腊月廿八,小雪寒风已叩门。
翡竹镇上,朝阳初升,照雪巷处处金光大盛。
不过大多户人家却都紧闭着房门,只将着新换上的门神符画留于门外,受些霜裹铠领的古旧习俗。
毕竟昨夜的寒风吹得太过冷烈,让人难以入睡,只得缩在被窝里,依偎在炭火铁盆的余温中,才能浅浅的睡上一轮好眠。
翡竹镇的百姓大多以伐贩城镇旁清霄山上的碧竹以做营生手段,家家户户皆会些用竹门道,制杯器,烧烬碳,雕竹像,用竹心水酿出的清冽美酒更是一绝。
而在清霄山上,今日有些晚醒过来的伊里邪此刻打理着略有扰乱的灰发。
在小小的一面铜镜里,少女努力的抹平着起翘的发梢,而灶台上的砂锅里,用小火在慢慢煨着温的米粥,在白雾中发散着柴火与稻米的微香。
“就先这样吧。”
顺手拿来一根红绳,伊里邪抿着嘴,给自己的身后添了一尾翘灰。
少女不太喜欢过于打扮,她觉得每天醒来能把自己的脸洗净,把头发梳好,便已是能浅笑一番的美事了。
起身,掀开陶盖,砂锅里,微黄的米粒吹鼓着无色的飞沫,伊里邪拿着洗净的木勺轻搅稠粥,并抽去灶台下的炭火。
给自己盛了一碗后,少女看着砂锅里的余存,尚够一人品食。
倒上一小盘沾着盐花的炒黄豆,用竹筷夹起一颗,送入嘴中,盐巴的微涩在舌尖荡开,少女急忙吞了一口米粥,解了解这涩苦的咸味。
饭毕,随要远出。
伊里邪披着件浅灰的绸缎外衣,取下了悬挂在门后的葫芦,系在腰间,葫中水声啪嗒,可里面装的却不是水,是酒,美酒。
轻推竹门,飞雪点点,随后便是皓白一片。
雪压竹林,起阵阵脆竹噼啪响,天干地清,喑褪百里不着一痕,独留雪白。
“好雪呀。”
伊里邪拾起门前竹叶,昨夜风大,竹叶本在落地前便已被打得散乱,不过也因天寒,霜雪才得以保留下竹叶的形。
若是让镇子里的孩童见了,不由得欢喜好一阵,少女也只是在手中把玩了会,就将竹叶放到窗前。
漫步在竹林间,伊里邪现在得先去找一个人,一个昨天夜里被她丢出去醒酒的家。
“桃霄,醒醒,别睡了。”
少女轻拍着眼前之人的脸颊,还帮她扫掉发梢间的落雪。
“嗯……”
桃霄只是浅浅的哼了一声,动了下身子,又接着睡去,白玉似的人儿,垂坐在竹林下,落得积雪满头。
“非要用这个招是吧。”
眼见唤醒无果,伊里邪伸向腰间,拨去葫芦上的布塞子,顷刻间,酒香四溢,倾散在这白雪天地间,更平添了一分烈气。
桃霄秀气的鼻尖不知觉间颤动了几下,皱着眉头,一副半睡半醒的样子。
少女默默的把酒葫芦放在桃霄的嘴前,手指拨开嘴唇,将酒液倒入了桃霄口中。
一双透亮的眸子,在伊里邪面前乍醒,尽管少女见了很多次,但还是被桃霄这双柳叶春水般的眼眸看得失了片刻的神。
舌尖轻压瓶口,粉嫩的脖颈微动,桃霄又饮下了口香烈竹酒,白发的少女笑了一声,说道:
“睁眼来便有美人在侧,我也是过上好日子了。”
桃霄说着,还一边试探性的伸手想从伊里邪的手上拿来酒葫芦,却落了个空。
“少来这套。”
这掩耳盗铃的手段,伊里邪也是见得多了,桃霄却次次都用这招。
“赶紧起身,把脸洗了,再去把粥给我喝完,省的醉到被雪埋了,都不知道醒来。”
“瞎说。”
桃霄拍散身上落雪,站直身子,颇为自豪的说道:
“我未学走路先学饮酒,就是百来个人,我都能给喝趴下。”
“行行行,那我不跟“酒圣”您多计较,赶快回屋里去。”
桃霄随口应了一声,之后就晃晃悠悠的走向了回屋的方向。
看着桃霄远去的身影,伊里邪惚想起自己跟她初次见面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种场景。
雪夜天,伊里邪郁闷的快步走着,已过了十年,自从自己在此地睁眼以来,便是身在这山之中,就像带着无形枷锁的囚徒一般,少女在这十年间尝试遍了种种方法,也把她怀里的那卷无名佛经也翻看了无数次,却找不到任何能让她出去的办法。
苦闷的少女踢飞着目之所及的所有石子,突然间,一个柔软的触感出现在她的脚尖,少女低头看去,赫然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儿。
伊里邪急忙把人从雪里挖出来,拖回竹屋内。
周身无伤,尚有平缓气息,但就是怎么叫喊都醒不过来。
伊里邪用了不少法子,就差把佛经翻出来给桃霄超度一番了。
直到少女在失手间打翻了酒壶,飞溅而出的酒液滴到桃霄的唇边,才将人唤醒过来。
惊醒过来的桃霄也不做些什么,只是静静的盘腿而坐,等过了许久,白发少女才缓缓说道:
“姑娘家里还有地方吗?”
此后,桃霄便在竹屋里有了一处床铺,当然,少女也并不是白住,每隔数月上山时,就会给伊里邪带来最新的山水驿报跟志怪小说,同时,桃霄在修行方面也是好手,对于现如今只看着一本佛经的伊里邪来说,着实是不可多得。
少女行至山顶溪水边,屈指敲碎薄冰,冰下流水潺潺,水流中一根乌黑的短竹杖正停摆在那里,伊里邪伸手探去,满指冰凉。
“还是有点冷。”
少女从小溪中取出竹杖,短寸竹杖久经水流冲刷,但依旧光鲜依旧。
手中虽挥舞竹杖,行的却是一套剑法,阵阵破空之声,搅动漫天雪花纷飞。
舞毕,少女挑手一抬,朝阳在此刻漫过山顶,金光洒落,此刻,天地间又留一抹刹那辉煌。
收杖平息,伊里邪身居此山之巅,少女抬首望去,天边云外,千山重重影。
“总有一天,我会出了此山。”
少女无言,只是在原地凝望了许久,直到云雾遮拢山川,这才缓步下了山,回了竹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