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里，已洗净了碗筷的白发少女此刻正趴倒在棉被上，翘起脚尖，棉纱制的小巧厚袜被红绳捆扎，束缚在脚踝上，双脚相交，手中捧着本志怪小说，看得百无聊赖。
[嘎吱]
伊里邪推门而入，手中是从小溪中拿出来的短竹杖，经一场剑舞后，杖染白霜。
“你还是把那根竹棍子从溪水里拿了出来呀。”
合上小说，桃霄轻盈起身，清亮眸子正饶有兴致的盯着少女手上那其貌不扬的短竹杖。
“嗯。”
伊里邪微微点头，随后走向屋内角落处，那正摆着一副剑匣。
剑匣制式古朴，其上的花纹里沾染了不少桃霄游历四万的痕迹。
此刻，剑匣已被打开，里面装的却不是利剑，而是大捆大捆的读物，杂书小报有，经文道书也有，桃霄甚至还在剑匣里塞了几卷竹简。
伊里邪也曾问过桃霄为什么偏偏要拿剑匣来放东西，对此，白发少女只是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找不到别的东西来装，索性就这么将就着。
从剑匣里抽出一本小册，是本志怪小说，大小不过掌长。
眼见不是自己想看的，伊里邪也失了兴趣，又把小册本放回原处。
平息闭目，双腿跏坐，伊里邪开始修炼起无名佛经中所记下的功法。
心中默念起佛经中的内容，随着一层淡淡的光芒在周身浮现，少女缓缓步入了两相忘的状态。
桃霄也曾看过佛经，甚至还尝试修行了几天，用白发少女的话来说，这套功法是少见的以外气入体，先成一身不灭躯骨魂，后开一道长生引路桥。
当然，这些都不过是后话，少女如今才刚刚迈入了功法中的第一层境界，“不沾寒暑”，这也是她为什么敢伸手去冰冷的溪水中拿出短竹杖。
朝阳渐斜，不知觉间，少女竟足足跏坐了大半时日了。
等伊里邪再次睁开眼时，已是黄昏了。
“嗯，醒了呀。”
是桃霄，白发少女此刻正站在灶台边上，背对着伊里邪，手里似乎还在切着什么。
“桃霄，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少女抬弄着有些酸僵的臂膀，困惑的问道。
“已经是黄昏天了，镇子里起得早的都已经开始吃晚饭。”
把灶下炭火罩起，桃霄径直坐在伊里邪身侧，口不语却一脸浅笑。
“怎…怎么了？”
伊里邪双手护着胸前，提防的问着，这时她隐约间觉得屋子里少了些东西。
“来，你看看这是什么呀。”
桃霄轻轻扬手，数吊百文重的铜钱串在少女掌中摆荡，拼碰出旧铜沉闷的调子。
伊里邪细致地数了一番，足足七百多文，够镇上一家三口之户吃喝数月了。
“桃霄，你是不是把我酿的酒全都卖出去了？”
面对伊里邪的询问，桃霄只是仰着头看着窗外天蓝。
伊里邪也只能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感情这白毛丫头，直接把她酿了半年多的竹酒全卖出去了。
“那你喝什么？”
伊里邪倒是不在乎，毕竟在桃霄没来之前，她一直都是等着山间有商队路过时，用以物易物的方式卖出一些自己酿的酒。
不过少女酿的竹酒格外的好，每个从此偶然经过的商队，在饮过之后都赞不绝口。
但自从桃霄来了之后，卖出去的酒就少了，更多时候是进了白发少女的肚子中。
“没事，我备了点。”
桃霄拍了拍腰间的白玉葫芦，至少她今晚是可以饮个痛快了。
没多理会桃霄，伊里邪从床上起身，赤着脚在卵石铺的地行着，少女要看看桃霄去镇子里买了啥？
九两已切好的白嫩豆腐和一小缸的咸菜，堆在不大的灶台上，旁还有包解开了的炒花生米。
“跟镇上的酒铺老板闲聊了几句，说是今夜有烟火景可看，若不能饮酒观之，倒也可惜。”
桃霄捏起一粒花生米，送入口中，说道。
“那好吧。”
——
是夜，孤阳垂山，只待明日还照，清霄山顶小亭下，干柴微燃，烹一铜炉小锅，水沸飘香。
“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
桃霄嘴里啍着含糊不清的词，手上一边切着豆腐还不停的往锅里面倒豆腐。
“别倒了，别倒了，咸菜都要溢出来了。”
伊里邪连忙制止道，白发少女这才停了下来。
桃霄满足地呼出酒息，仰着头看向山外青天处。
云淡星稀，独留一轮月华洒落千山，竹止风缓，轻引漫天飘雪入酒中来。
“明月美，酒更美，这景色怎么看都看不腻。”
雪酒入喉，更添寒凉辛烈，桃霄本想再饮，却在不经意间被一滴晶莹夺去了注意。
是伊里邪，饮了酒后，少女满脸通红，却只愿看着山下那片灯火，灰眸中泪光隐闪，却只有憧憬神情。
“桃霄！”
伊里邪大声的喊道：
“我不想在这山间独活一世，我想去那滚滚红尘中走上一回，我想去你口中那千般多彩的世界！”
少女愤喊着，又似是在啼哭，这些年来，压抑在她心里的苦闷，此刻终于得到了一丝可以发泄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少女喊累了，也哭累了，背后的雪花在此刻透心的凉，却有一双手将雪花扫去，桃霄那脆如清泉般的声音传来。
“好呀。”
趴在地上的少女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向身旁白玉似的人儿。
桃霄站的笔直，就像是柄遗世脱尘的剑，而那双眸子里，有醉意，也有心疼，更有一种如剑般的坚决。
“我这次下山去，取一把剑，来替你斩了这着枷锁。”
这时，山下烟火升燃，在彩焰中，桃霄的身影如梦如幻，似乎已瞬间便要随风消散。
伊里邪觉得自己似乎有些醉得看不清了，少女向前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有一片虚无。
但就在少女即将放下时，一只纤细温暖的手握住了她，是桃霄。
桃霄轻轻地抚摸着伊里邪的灰发，缓缓说道：
“以后不可以这样对自己，可好？”
“嗯。”
在漫天烟火下，少女郑重的答应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