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作者:pvz2 更新时间:2025/2/17 15:55:00 字数:4610

白日。

当早晨五六点钟的时候,他终于被一阵外头喧闹的马蹄声惊醒了。

要是说惊醒,其实也不尽然。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了盖在身上的衣物,似乎是少女进来的时候给他披上的。

不过,也记不大清细节了。

但没有关系,

除去离开美国的岁月,以前生活的细节,在爱尔兰,在美国...自己又能记得多少呢?

不如说,自己不愿去想罢了。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准备了一番。

“欸?”

像往常一样摸了摸自己的衣领,却发现标识身份的纹章不见了。

他为此不得不在房间寻找了好一番,包括手提箱的物品都翻了出来,然而一无所获。

(美好的一天,就这样从一个小小的意外结束了...)

(算了,不想再浪费时间...)

他听着大门那边传来的敲门声,不情愿地起身。

急忙经过客厅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面。

“什么...”

与燃烧的十字架纹章出现在视野的同时,心底猛然一震。

(但我记得,明明是已经放在箱子里了...)

他拾起那枚盾徽,端详,

依旧保持完好,没有任何外人留下的痕迹。

唯一改变的只有位置。

(昨天晚上...难道说)

敲门声又一次响起,他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抓起纹章放入口袋。

(应该只是好奇心使然吧...)

坐在马车里的他,默默打消了自己萌生的那种可怕想法。

有着童年那般经历的自己,还是不愿意将恶意的揣测,加在女孩的身上。

(况且,没有【他们】能够不受到那种象征影响的记录)

这样子想,自然而然地,得出了令人心安的结论。

天还未明,残存的星光仍在闪烁,晨风卷起土路上的沙石,扑打在车夫与马匹身上,透着一股不言而喻的阴冷。

他并没有与车夫交谈,虽然也有着拨开幕帘的冲动,但还是压抑下去了。

(改变的地方...不只是镇子)

是因为那样的改变,才不愿意再去回想吧?

如此的,对于阔别多年的第二故国,始终还保持着距离。

于是在思考之间,他便感觉到震动已经减缓,随着一声马匹的长嘶,幕帘便被揭开一角,一张熟悉的面孔便探了进来。

“早上好,我想这个时间可能不大那么受人欢迎。”

一脸抱歉但还是无比坚决的表情,小黑胡子随着说话颤动。

“嗯...哪有的事情,治安官先生的盛情邀请,我怎么会拒绝呢?”

“赫尔莫斯,不用被这个老家伙的虚假气场吓唬,他呀,就是这样的,总是喜欢对年轻人开一些非常直率的‘玩笑’啦!”

老伯格一把将奥尼尔从马车上拽下。

“伯格,我以治安官的名义命令你回去,力气那么大,可不是让你来这里冒险的理由。”

“我的天,痛死了,不愧是治安官,手劲果然还是出众啊。”

伯格捂着刚刚被奥尼尔来了一下的脑袋,俯下身去捡滚落泥地的帽子。

(赫尔莫斯黑线)

“好了,听我说。”

奥尼尔将幕帘往旁边全部掀开,

与此同时进入他的视野的,是密集桦木构成的树林,即使是上午势头正盛的阳光,在这里也失去踪迹。

除了面前大约十米处的空地,还有浅浅的一小束照射进来,在周围的黑暗中,形成非常明显的地标。

赫尔莫斯点头,目送着马车离开后便转身。

“这就是我们最后确认那个孩子失踪的地点。”

奥尼尔在二人的注视下,俯身在泥地上,指着那处被照射的一角。

赫尔莫斯和伯格也跟了上去。

“一枚脚印吗?”

伯格说道。

“不,不只是一枚,仔细看看里面。”

赫尔莫斯用手指着大脚印下半部分,果然有一道浅浅的痕迹,但被昨日的雨水侵蚀了半边,自然难以发觉。

“看来赫尔莫斯先生和我的判断一致,”

奥尼尔点头表示称赞。

“不过,这么新的痕迹,你怎么觉得跟案件有关,甚至还要让我们来再次确认呢?”

身为被奥尼尔拉来壮胆的倒霉蛋,伯格作为门外汉想要理解,还得求助于面前的二人。

奥尼尔没有回答他,转身对着赫尔莫斯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除了我们,还有谁会注意到这里呢?”

“某种野兽或者别人经过这里,所造成的效果是一样的吧?”

伯格期待地看着面前的二人,希望从他们眼中得到答复。

“不排除这种情况,但概率看来很小。”

赫尔莫斯拾起一根树枝,将其轻轻划过那个脚印的边缘,

“你们看,这个脚印大约有一个成年男性的长度,而且还有一点点变形,这种变形的程度,应该是长期跋涉造成的。而且我听说,这附近并没有什么高山河流,一个正常人,为什么会如此艰难地行进在这里?”

“毫无疑问是南方的坏蛋们,”奥尼尔用斩钉截铁的语气下结论,“奴隶贩子的手已经伸到了这个镇子。”

“奥尼尔先生,请原谅我的冒昧,可是南方人再怎么折腾,也不至于绑一个北方居民回去吧,这个孩子得罪了那些彬彬有礼的绅士们什么了?值得被他们抓走?”

伯格听到了奥尼尔的发言,差点要拖着沉重的身躯跳起来,

“这是违反国家法律的事!”

“这个州虽然还在联邦之内,但仍然在法律的允许范围内保有奴隶,与南方有天然的亲近感,即使奴隶主要来抓逃奴,也不应该用如此无助于解决问题的方式。”

赫尔莫斯谨慎地开口,但奥尼尔仍然毫不顾忌,继续用演讲般的宏亮声音喋喋不休。

“啊!要我说,这可是太糟啦,先生们,我和这群坏蛋们打过不少交道,我知道这群流氓的习性。简而言之地说,他们的良心只有在去见上帝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是的,就那么一点点!企图给自己以前做的事情获得饶恕!”

“可他们来北方抓逃奴的时候可不是那么说的,先像正人君子般跟我们谈,我们不答应,他们也不会浪费时间,要么趁着夜黑风高把人绑回去,要么就弄成残废!可怜那些黑人刚逃来没几天,就叫人弄掉了手,脚,耳朵......一辈子就这么完了。

他们好像从生来开始,就把做坏事看成生活的一部分哩!我以前去新奥尔良,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就见过,鬼知道他们发的誓扔哪去了,黑奴们戴着枷锁串在一起,被绅士们像商品一样品头论足,被买回去据说也不会有多人道的对待。”

到这时,奥尼尔清了清嗓子,接过赫尔莫斯递来的一杯水,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讲下去。

“你能想象吗?就是这种人,一边做着上帝的公平正义所抵触的罪行,一边却毫无羞怯地去神像下祷告,向北方人宣传那些歪曲公理的教义,大谈特谈自己有多爱上帝和这个国家。同样的谎言在野营布道会上重复了无数次,骗子们总是这样善于蛊惑。无论他们做出什么来,我都不会感到惊讶。”

“所以,我们只是听着,看着,看着这些人一步一步走上绝路。”

赫尔莫斯对着奥尼尔,

“那么,也是一群可悲的叛道者呢。”

“我不懂教会里说的是哪些教条信仰,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奥尼尔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难道我们连最基本的判断力都失去了吗?”

"我想不需要再为这个问题争论下去了,教义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定义的。"

赫尔莫斯回头登上了马车,

“先生,去看看你收集的血迹样本。”

伯格跟在二人的后面登上马车时,重重叹了一口气,

“奥尼尔先生,我宁愿相信是你的直觉错了。”

“现在还不是苛责自己的时候,也请您先保留心中的质疑,”

赫尔莫斯拉上帘布,

“但无论想要证实谁的说法,我们还缺少更多的证据。”

“那恐怕还不容易,他们的目标看来已经完成了。”

奥尼尔插话道。

“短期内恐怕难以出现。”

“话虽如此,也只能一边前行,一边祈祷好运的发生了。”

赫尔莫斯闭上眼睛,努力想要让自己的头脑进入短暂的空白,

但事与愿违,随着缓慢而有节奏的马蹄声,思绪反而愈发涌入大脑。

第二个故乡,

从多年后回来的第一天起,却隐隐感觉到事情的某些方面正在变化,

这种变化,连自己也无法说出,是朝着好还是坏的方向演进......

其它两位先生似乎也在被某种思绪困扰着,三人的视线最后都集中在前方漆黑的幕布上。

不知道是思考还是发呆...

马车正在这时突然转了个弯,刚才一直持续的坡度变得平缓起来,赫尔莫斯知道已经来到了进入森林的小道上。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周遭的人声逐渐变得嘈杂起来。

“我们快要到市区广场了。”

伯格低声道。

正在此时,突然一阵叫喊,从市民气息包围的环境中撕裂开来,骤然闯入了三人的耳畔。

“抓住他了,这个家伙!”

“可别让他再逃回到南方去!”

“说不定是南方派的间谍!"

奥尼尔猛地掀开了幕帘,跳出马车,这种大胆的举动令车夫也吓了一跳,急忙将缰绳紧握在手中,

好不容易将运行中的马车再次刹住。

赫尔莫斯和伯格相互对视一眼,也紧随其后下车。

有四条主干道通向市中心的广场,它们从四个方向将斯派兰镇分为四个区,这是位于南部的干道。

右侧已经围拢了一群居民,从孩子到老人都有,似乎都在对里面的情形议论纷纷,但毫无疑问,所有人的表情都是愤怒与振奋交织的,有的还在挥舞着手中干活的工具。

“让开,让开,奥尼尔长官来了!”

居民们说道,随即让出了一条道路。

奥尼尔与伯格、赫尔莫斯快步挤开尚显得拥挤的人群,便见到了中央这副突然出现的舞台模样。

新的面孔来自于一个中年白人,上身的猎人衣装已经在搏斗中留下了几条痕迹,下身的灰色呢子裤破烂不堪,露出了皮肤上斑驳的伤痕,被左右两位民兵押解着,看起来狼狈至极。

“先生,请您为我主持公道!”

那白人一见到三人,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举起双手,做出吁求的手势,扭动身体试图摆脱控制。

“闭嘴,这只能由法律说了算!”

奥尼尔喝斥,同时走到他身后的民兵面前。

“你们怎么决定逮捕他的?”

“说来话长,先生。我和我的伙计今天下午在城区郊外巡逻,当时是四点多钟,走到那条沿着市区的河边时,就看到这个人鬼鬼祟祟地往四下张望,被询问时他还企图自称猎人,没想到一开口就被我们这些地道的北方人识破了。”

说话的民兵从挂在身后的便携袋中拿出一把崭新的手枪,交给奥尼尔。

“从他身上搜查到了这个。”

“力气还挺大,抓他可费了我们不少时间。恐怕是来进行破坏行动的。”

另一个民兵报复性地扭了扭他被反绑的双手,让男子忍不住又一次发出痛苦的呻吟。

“对,没错,一定是南方人的阴谋!”

“把他抓去在他曾经的黑奴面前枪毙吧!”

周围愤怒的浪潮倾泻在男子的身上。从人们口中说出的那些话语令他止不住浑身发抖,唯有将惊惶与祈求的目光投在奥尼尔脸上。

“喂,老伙计,现在我们怎么办?”

伯格给二人递了递眼神。

赫尔莫斯的神情紧绷,拳头微微收紧,这一幕被奥尼尔的视野边缘捕捉到了。

“不要出声,你们最好什么都不要说。”

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幅度,依旧保持着平静的神色,却拥有绝对的,不容质疑的力量。

年轻的教士在他面前停止了更加激烈的抗议,不管是言语还是动作。

“各位,辛苦你们了。”

拍了拍手,示意周围的躁动是时候停歇下来了,

“这个人,你们现在就把他带到警局来,我会亲自招待这位南方来的绅士。”

民兵们答应,便带着那个人离开了。围观的人群缺少了话题的核心,也渐渐散去。

他们三人再次坐上马车时,赫尔莫斯还是忍不住将疑惑表露在了年轻的面庞上。

“奥尼尔,为什么...”

“年轻人,趁着这个没人的时候,好好听我想要说的吧,”

“你还年轻,又离开了美国太久,有许多事情正在改变,或者已经改变。”

“我不认为,这是我们不加甄别就去怀疑,迫害一个人的理由,无论他是不是信徒,这种行为都是不可饶恕的。”

赫尔莫斯的声音微微发抖。

警官摇摇头,将自己的帽檐拉伸,露出发白的鬓角。

“很抱歉,安抚众人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我们只能选择服从,无论那是对是错,一个人只能被大众推着前进。”

“小镇终究不再是你记忆的那个样子,也不再是我们两个老家伙见过的面貌了。”

叹息的声音来自伯格,这位老参议员迷惘地盯着前方,似乎那片幕布的黑,便已成为了遮蔽未来的屏障。

“真是世风日下,新生的一代缺少了灵魂深处的一些东西,它们从我们祖先的开拓团就积累起来。虽然...我们自己出生的年代就把那些精神,那些真心奉行的教义和道德准则给丢的差不多了。”

是啊...就算自己回来,也无力去改变什么...

作为驱魔人的自己,第一次感到了一股冰冷袭击了他的心头,

回到美国,回到小镇的凉意,

并非来自直面记载中的那些怪物,

而是...

凭借自己作为圣职者,以上帝之名去抚平凡人的伤口,而获得的一点经验,

因此更加能够感受到的一切,

那是正常人无法触及的,它来自平静生活的深处,所有人内心的深处,

从周围的环境与居民身上散发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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