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
当早晨五六点钟的时候,他终于被一阵外头喧闹的马蹄声惊醒了。
要是说惊醒,其实也不尽然。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了盖在身上的衣物,似乎是少女进来的时候给他披上的。
不过,也记不大清细节了。
但没有关系,
除去离开美国的岁月,以前生活的细节,在爱尔兰,在美国...自己又能记得多少呢?
不如说,自己不愿去想罢了。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准备了一番。
“欸?”
像往常一样摸了摸自己的衣领,却发现标识身份的纹章不见了。
他为此不得不在房间寻找了好一番,包括手提箱的物品都翻了出来,然而一无所获。
(美好的一天,就这样从一个小小的意外结束了...)
(算了,不想再浪费时间...)
他听着大门那边传来的敲门声,不情愿地起身。
急忙经过客厅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面。
“什么...”
与燃烧的十字架纹章出现在视野的同时,心底猛然一震。
(但我记得,明明是已经放在箱子里了...)
他拾起那枚盾徽,端详,
依旧保持完好,没有任何外人留下的痕迹。
唯一改变的只有位置。
(昨天晚上...难道说)
敲门声又一次响起,他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抓起纹章放入口袋。
(应该只是好奇心使然吧...)
坐在马车里的他,默默打消了自己萌生的那种可怕想法。
有着童年那般经历的自己,还是不愿意将恶意的揣测,加在女孩的身上。
(况且,没有【他们】能够不受到那种象征影响的记录)
这样子想,自然而然地,得出了令人心安的结论。
天还未明,残存的星光仍在闪烁,晨风卷起土路上的沙石,扑打在车夫与马匹身上,透着一股不言而喻的阴冷。
他并没有与车夫交谈,虽然也有着拨开幕帘的冲动,但还是压抑下去了。
(改变的地方...不只是镇子)
是因为那样的改变,才不愿意再去回想吧?
如此的,对于阔别多年的第二故国,始终还保持着距离。
于是在思考之间,他便感觉到震动已经减缓,随着一声马匹的长嘶,幕帘便被揭开一角,一张熟悉的面孔便探了进来。
“早上好,我想这个时间可能不大那么受人欢迎。”
一脸抱歉但还是无比坚决的表情,小黑胡子随着说话颤动。
“嗯...哪有的事情,治安官先生的盛情邀请,我怎么会拒绝呢?”
“赫尔莫斯,不用被这个老家伙的虚假气场吓唬,他呀,就是这样的,总是喜欢对年轻人开一些非常直率的‘玩笑’啦!”
老伯格一把将奥尼尔从马车上拽下。
“伯格,我以治安官的名义命令你回去,力气那么大,可不是让你来这里冒险的理由。”
“我的天,痛死了,不愧是治安官,手劲果然还是出众啊。”
伯格捂着刚刚被奥尼尔来了一下的脑袋,俯下身去捡滚落泥地的帽子。
(赫尔莫斯黑线)
“好了,听我说。”
奥尼尔将幕帘往旁边全部掀开,
与此同时进入他的视野的,是密集桦木构成的树林,即使是上午势头正盛的阳光,在这里也失去踪迹。
除了面前大约十米处的空地,还有浅浅的一小束照射进来,在周围的黑暗中,形成非常明显的地标。
赫尔莫斯点头,目送着马车离开后便转身。
“这就是我们最后确认那个孩子失踪的地点。”
奥尼尔在二人的注视下,俯身在泥地上,指着那处被照射的一角。
赫尔莫斯和伯格也跟了上去。
“一枚脚印吗?”
伯格说道。
“不,不只是一枚,仔细看看里面。”
赫尔莫斯用手指着大脚印下半部分,果然有一道浅浅的痕迹,但被昨日的雨水侵蚀了半边,自然难以发觉。
“看来赫尔莫斯先生和我的判断一致,”
奥尼尔点头表示称赞。
“不过,这么新的痕迹,你怎么觉得跟案件有关,甚至还要让我们来再次确认呢?”
身为被奥尼尔拉来壮胆的倒霉蛋,伯格作为门外汉想要理解,还得求助于面前的二人。
奥尼尔没有回答他,转身对着赫尔莫斯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除了我们,还有谁会注意到这里呢?”
“某种野兽或者别人经过这里,所造成的效果是一样的吧?”
伯格期待地看着面前的二人,希望从他们眼中得到答复。
“不排除这种情况,但概率看来很小。”
赫尔莫斯拾起一根树枝,将其轻轻划过那个脚印的边缘,
“你们看,这个脚印大约有一个成年男性的长度,而且还有一点点变形,这种变形的程度,应该是长期跋涉造成的。而且我听说,这附近并没有什么高山河流,一个正常人,为什么会如此艰难地行进在这里?”
“毫无疑问是南方的坏蛋们,”奥尼尔用斩钉截铁的语气下结论,“奴隶贩子的手已经伸到了这个镇子。”
“奥尼尔先生,请原谅我的冒昧,可是南方人再怎么折腾,也不至于绑一个北方居民回去吧,这个孩子得罪了那些彬彬有礼的绅士们什么了?值得被他们抓走?”
伯格听到了奥尼尔的发言,差点要拖着沉重的身躯跳起来,
“这是违反国家法律的事!”
“这个州虽然还在联邦之内,但仍然在法律的允许范围内保有奴隶,与南方有天然的亲近感,即使奴隶主要来抓逃奴,也不应该用如此无助于解决问题的方式。”
赫尔莫斯谨慎地开口,但奥尼尔仍然毫不顾忌,继续用演讲般的宏亮声音喋喋不休。
“啊!要我说,这可是太糟啦,先生们,我和这群坏蛋们打过不少交道,我知道这群流氓的习性。简而言之地说,他们的良心只有在去见上帝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是的,就那么一点点!企图给自己以前做的事情获得饶恕!”
“可他们来北方抓逃奴的时候可不是那么说的,先像正人君子般跟我们谈,我们不答应,他们也不会浪费时间,要么趁着夜黑风高把人绑回去,要么就弄成残废!可怜那些黑人刚逃来没几天,就叫人弄掉了手,脚,耳朵......一辈子就这么完了。
他们好像从生来开始,就把做坏事看成生活的一部分哩!我以前去新奥尔良,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就见过,鬼知道他们发的誓扔哪去了,黑奴们戴着枷锁串在一起,被绅士们像商品一样品头论足,被买回去据说也不会有多人道的对待。”
到这时,奥尼尔清了清嗓子,接过赫尔莫斯递来的一杯水,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讲下去。
“你能想象吗?就是这种人,一边做着上帝的公平正义所抵触的罪行,一边却毫无羞怯地去神像下祷告,向北方人宣传那些歪曲公理的教义,大谈特谈自己有多爱上帝和这个国家。同样的谎言在野营布道会上重复了无数次,骗子们总是这样善于蛊惑。无论他们做出什么来,我都不会感到惊讶。”
“所以,我们只是听着,看着,看着这些人一步一步走上绝路。”
赫尔莫斯对着奥尼尔,
“那么,也是一群可悲的叛道者呢。”
“我不懂教会里说的是哪些教条信仰,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奥尼尔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难道我们连最基本的判断力都失去了吗?”
"我想不需要再为这个问题争论下去了,教义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定义的。"
赫尔莫斯回头登上了马车,
“先生,去看看你收集的血迹样本。”
伯格跟在二人的后面登上马车时,重重叹了一口气,
“奥尼尔先生,我宁愿相信是你的直觉错了。”
“现在还不是苛责自己的时候,也请您先保留心中的质疑,”
赫尔莫斯拉上帘布,
“但无论想要证实谁的说法,我们还缺少更多的证据。”
“那恐怕还不容易,他们的目标看来已经完成了。”
奥尼尔插话道。
“短期内恐怕难以出现。”
“话虽如此,也只能一边前行,一边祈祷好运的发生了。”
赫尔莫斯闭上眼睛,努力想要让自己的头脑进入短暂的空白,
但事与愿违,随着缓慢而有节奏的马蹄声,思绪反而愈发涌入大脑。
第二个故乡,
从多年后回来的第一天起,却隐隐感觉到事情的某些方面正在变化,
这种变化,连自己也无法说出,是朝着好还是坏的方向演进......
其它两位先生似乎也在被某种思绪困扰着,三人的视线最后都集中在前方漆黑的幕布上。
不知道是思考还是发呆...
马车正在这时突然转了个弯,刚才一直持续的坡度变得平缓起来,赫尔莫斯知道已经来到了进入森林的小道上。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周遭的人声逐渐变得嘈杂起来。
“我们快要到市区广场了。”
伯格低声道。
正在此时,突然一阵叫喊,从市民气息包围的环境中撕裂开来,骤然闯入了三人的耳畔。
“抓住他了,这个家伙!”
“可别让他再逃回到南方去!”
“说不定是南方派的间谍!"
奥尼尔猛地掀开了幕帘,跳出马车,这种大胆的举动令车夫也吓了一跳,急忙将缰绳紧握在手中,
好不容易将运行中的马车再次刹住。
赫尔莫斯和伯格相互对视一眼,也紧随其后下车。
有四条主干道通向市中心的广场,它们从四个方向将斯派兰镇分为四个区,这是位于南部的干道。
右侧已经围拢了一群居民,从孩子到老人都有,似乎都在对里面的情形议论纷纷,但毫无疑问,所有人的表情都是愤怒与振奋交织的,有的还在挥舞着手中干活的工具。
“让开,让开,奥尼尔长官来了!”
居民们说道,随即让出了一条道路。
奥尼尔与伯格、赫尔莫斯快步挤开尚显得拥挤的人群,便见到了中央这副突然出现的舞台模样。
新的面孔来自于一个中年白人,上身的猎人衣装已经在搏斗中留下了几条痕迹,下身的灰色呢子裤破烂不堪,露出了皮肤上斑驳的伤痕,被左右两位民兵押解着,看起来狼狈至极。
“先生,请您为我主持公道!”
那白人一见到三人,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举起双手,做出吁求的手势,扭动身体试图摆脱控制。
“闭嘴,这只能由法律说了算!”
奥尼尔喝斥,同时走到他身后的民兵面前。
“你们怎么决定逮捕他的?”
“说来话长,先生。我和我的伙计今天下午在城区郊外巡逻,当时是四点多钟,走到那条沿着市区的河边时,就看到这个人鬼鬼祟祟地往四下张望,被询问时他还企图自称猎人,没想到一开口就被我们这些地道的北方人识破了。”
说话的民兵从挂在身后的便携袋中拿出一把崭新的手枪,交给奥尼尔。
“从他身上搜查到了这个。”
“力气还挺大,抓他可费了我们不少时间。恐怕是来进行破坏行动的。”
另一个民兵报复性地扭了扭他被反绑的双手,让男子忍不住又一次发出痛苦的呻吟。
“对,没错,一定是南方人的阴谋!”
“把他抓去在他曾经的黑奴面前枪毙吧!”
周围愤怒的浪潮倾泻在男子的身上。从人们口中说出的那些话语令他止不住浑身发抖,唯有将惊惶与祈求的目光投在奥尼尔脸上。
“喂,老伙计,现在我们怎么办?”
伯格给二人递了递眼神。
赫尔莫斯的神情紧绷,拳头微微收紧,这一幕被奥尼尔的视野边缘捕捉到了。
“不要出声,你们最好什么都不要说。”
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幅度,依旧保持着平静的神色,却拥有绝对的,不容质疑的力量。
年轻的教士在他面前停止了更加激烈的抗议,不管是言语还是动作。
“各位,辛苦你们了。”
拍了拍手,示意周围的躁动是时候停歇下来了,
“这个人,你们现在就把他带到警局来,我会亲自招待这位南方来的绅士。”
民兵们答应,便带着那个人离开了。围观的人群缺少了话题的核心,也渐渐散去。
他们三人再次坐上马车时,赫尔莫斯还是忍不住将疑惑表露在了年轻的面庞上。
“奥尼尔,为什么...”
“年轻人,趁着这个没人的时候,好好听我想要说的吧,”
“你还年轻,又离开了美国太久,有许多事情正在改变,或者已经改变。”
“我不认为,这是我们不加甄别就去怀疑,迫害一个人的理由,无论他是不是信徒,这种行为都是不可饶恕的。”
赫尔莫斯的声音微微发抖。
警官摇摇头,将自己的帽檐拉伸,露出发白的鬓角。
“很抱歉,安抚众人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我们只能选择服从,无论那是对是错,一个人只能被大众推着前进。”
“小镇终究不再是你记忆的那个样子,也不再是我们两个老家伙见过的面貌了。”
叹息的声音来自伯格,这位老参议员迷惘地盯着前方,似乎那片幕布的黑,便已成为了遮蔽未来的屏障。
“真是世风日下,新生的一代缺少了灵魂深处的一些东西,它们从我们祖先的开拓团就积累起来。虽然...我们自己出生的年代就把那些精神,那些真心奉行的教义和道德准则给丢的差不多了。”
是啊...就算自己回来,也无力去改变什么...
作为驱魔人的自己,第一次感到了一股冰冷袭击了他的心头,
回到美国,回到小镇的凉意,
并非来自直面记载中的那些怪物,
而是...
凭借自己作为圣职者,以上帝之名去抚平凡人的伤口,而获得的一点经验,
因此更加能够感受到的一切,
那是正常人无法触及的,它来自平静生活的深处,所有人内心的深处,
从周围的环境与居民身上散发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