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才过,迎面便来不快的气息。暗淡的天色下,人行道贴着马路蜿蜒周折,能望见行道树尽数枯萎,全无生灵气息,空气中杂着许多沙砾,在稀少的阳光下能发现它们黑灰的身影,可每一次张口呼吸都能感到它们像要黏在喉咙上,让人极为不适。
曲可从容地走在最前,迄今为止,她也进入过百人以上的精神空间,只不过都是些命不久矣的病人,或是内心丑陋的恶人。从前也想过偷看俞生的精神世界,只不过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所以她看见的第一眼就觉得这里和那些将死之人别无二致,同样的令人不快,同样的散发痛苦,同样的充斥不幸。正在她思考之余,视线的角落,行道树的土壤中竟有一条丑陋的毛虫蠕动,但并无勾起疑心。
“好臭!”
神夜语因为好奇随意剥掉了一块树皮,褐色的浓稠汁液从中涌出,紧接而来的就是刺鼻的腐烂物的气味。她迅速捂住口鼻,将那像是烤焦了的树皮掷出,随后打量自己的右手,所幸没沾上那奇怪的液体,这才放心下来。
“没事吧?”司徒漆月就站在她旁边。
“没事,快走吧。”神夜语左手推她的肩膀,催促她赶紧离开。
那块脱手而出的树皮正巧砸在了那丑陋的毛虫上,它柔弱的身体被压得变形,可这只毛虫并没有用力扭动身躯,它突出的身体从上方贴住树皮,随后肉体摊开,将树皮整个包住,就像是在进食。一块质量是自己数倍的树皮被消化只用了寥寥几秒,这让它的身体也看起变大了些,那紫黑色的皮肤在土壤中看起清晰了许多,很明显它不是一条虫子,而是一团畸形的烂肉。
走在最后的俞生像是感到了什么异样,他向四周观望,可除了走在前面的同伴,周遭只有一片寂静。仔细聆听,的确有窸窣声响,于是折下一条低矮的树枝,以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这条腐烂树枝虽不比长剑,但却能给他异样的安全感。等了数秒,再也没动静,他便怀疑自己太过敏感,于是随手将枝条扔了出去,接着缓步跟在同伴身后。
“喂,你们不觉得很难呼吸吗?”神夜语随之干咳。
“可能是因为这空中的沙砾吧,大多都蓄积在较低的地方,你当然会感到很不舒服。”刚说完,俞生随之觉得背上添了不少重量。
“那你就背着我吧,仆人。”
声音和温热的空气一同飘进俞生耳中,害的他浑身颤抖。这次也一样,他虽想甩掉背上的重物,但神夜语实在抓的太紧了,还是只能微曲着身子背她一起走。
“社长好像很喜欢你的样子。”司徒漆月咬了咬嘴唇,犹豫许久才主动开口。
“那当然,这么听话的仆人可不是从哪都能找来的!”神夜语帮俞生回应。
“怎么,难道你吃醋了?”俞生使劲拉着她的两臂,但自己用的力气越大,反而神夜语合地越紧,“我倒是很想让你来背啦,你有什么办法打开这对钳子吗?”
“不不不,”她极力辩解,害怕自己被误会有奇怪的癖好,“只是社长很少和别人一起这么开心。”
正当有说有笑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曲可忽地停住脚步,下意识地咽了口水,急忙向身后的三人招手。
可能是行进时过于放松,没人意识到越接近市内,环境就变得越发恶劣。最直观能够发现,本该林立的楼房几乎全都坍塌成废墟,路面的开裂向四面延伸,空中黑沙飞舞,时而传来奇异的声响。
三人被这惨淡景象吓住,空旷的废墟之中,砖瓦的残骸里出现越来越大的奇怪声响,接着,被顶开的残骸之中爬出了个生物。
那东西外表看来像是团紫红色的肉泥,蛞蝓一般摊在废墟之上,有七八块瓷砖大小。它顶开水泥碎块,慢慢向前蠕动,看得出目标是活动着的几人。不仅如此,地面的裂缝,下水道口,行道树的身后,还有这大小不一的肉泥水似的流出,把四人围在其中。
“阿俞,这是什么啊?”
“难道不该我问你吗?”
司徒漆月紧张地向后退退,不小心靠在了俞生身上,她不住回头,目光恰好与他身后的神夜语相接,她则显得十分从容。俞生觉察背上的触感变得奇怪,仰头一看,神夜语的面色苍白,却有鲜红的长发垂在两颊,咧嘴笑侧着脸,随后翻了个身从俞生背上落下。
她口中轻吁,解开右臂的腕甲,用尖锐的指甲划出一道伤口,血液便涓涓而流,流至半空,化作一柄长剑的模样,神夜语随手把玩几下,落寞地说着:“看来力量被限制了不少,只够更改这个世界对我一个人的认知啦。”
这倒也没有多出乎其他人的意料,也都猜到神夜语或许能在这个空间使用自己的能力。
她用不同于“本体”的修长双腿优雅向前,随之手中长剑简单地竖劈,肉泥便应声断作两半,不过还未等她发出胜利的嗤笑,两坨肉泥已经又融在一起,接着向前蠕动。对这难缠的对手,她不禁冒了冷汗,又张开右臂,腕处本凝固的鲜血接着流淌,随后在空中化作大小不一的弹丸一齐发射,血弹猛烈的冲击打碎肉泥的肉体,烟尘血雾之中肉泥的碎片被不断腐蚀,这才让几人都喘了口气。
正当她准备用同样的招数对其余肉块发出攻击时,刚才飞散的血肉又忽地聚拢,重新变回一体,刚才的攻击没能造成一丝伤害。
神夜语回头看向几人,他们期待的目光实在不愿让人辜负。
“呃,”神夜语抓了抓头发,自信的笑了笑,“放心吧,这东西爬的这么慢,肯定跟不上我们逃跑的速度!”
三人大惊失色,拔腿逃跑,神夜语迟了一步方才跟上。谁知,那废墟忽地炸开,原本的碎片之下藏了个巨大的肉瘤,肉瘤的表面上有许多褶皱,沟壑,通体赤红之下,依稀能看见有血管分布在表皮之下,石块和灰尘粘在身上,有的嵌进身体,白色的粘液从那分泌出来些。
从这巨大的肉瘤两侧伸出不少触手,那些触手迅猛的刺出,精准的插住地上的每一块肉泥,随之那些肉泥像是被那触手吸走,瞬间消失在地面。同时还有伸向落跑几人的触手,神夜语回身立稳身形,急速挥舞长剑,触手便断在空中,但断了又生接着刺去,神夜语只能继续接招,在连续的高速动作之下,逐渐不敌的她向后一跃,触手猛烈的攻击毁坏地面,随之又接着跟去。神夜语深知情况紧急,张开背部的蝙蝠翅膀,一振便追上三人,随后左手提起曲可,右臂挟住漆月,再一振就飞向了远处。
只留俞生在一边大喊:“喂,少了一个!”
“坚持住仆人,我马上回来救你!”
触手已然跟在俞生身后,他慌乱地转身,触手又撞向了地面,石块碎裂的声响盖过回应,俞生接着绝望地迈开双腿。
触手飞驰追去,比他的脚程快上不少,他只能利用触手速度过快刹不住车的缺点闪身,从而让它们刺到地面,这种方法的难度在于反应,他的反应必须快过触手,才能在即将被刺穿的时候引导它们击中错误的目标。
他越发挣扎,来追他的触手数量就越多,来回数次,俞生已经从宽阔的大路被逼在狭隘的小道。这时触手们又像是有了智慧,只几根追去,以防堵塞在小巷之中。而俞生只能来回跳跃下蹲,爬墙翻滚,竟然奇迹般的存活了下去。
出了小道,俞生接着奔跑,如法炮制刚才的计策,他的精神虽还不怎么感到疲惫,但一想到只能接着这样跑下去等待救援就觉得无比麻烦。绕了一圈,他的视野之中又出现了那团血红的肉瘤,肉瘤周身散发出的触手尽数在身后跟着自己,没有再从面前生出而来攻击自己,说明触手的数量已经到达极限了,他便灵机一动,仍旧绕着附近的两栋大楼不断上窜下跳的奔跑,足足绕了数十圈,终于让他把那些触手全都纠缠一起,打成死结,沉沉摔到地上。
在这意识空间没法因运动过量而劳累,但俞生还是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轻轻呼气之后转身便走。
“簌”的一声,一根触手毁坏地面落在俞生身旁,还好他的反应快才躲了过去,他急忙跑起,向后一看,结中的触手仍在一根根地追来。这时他才想起自己忘记思考了许多地方,这些触手并不像是那肉瘤的手臂或者尾巴,打上结就没法活动,这些触手分明就像是在无限生长,像生物一样不断繁殖细胞从而延长长度,怪不得像魔人布欧那样能无限再生。
无助的俞生只能接着落跑,同时嘴里咒骂着迟迟未归的三人,以及念叨自己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