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她仿佛终于找到了救赎之路,像注视伟大的神明那样注视着俞生,“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不必这样。”
在曲可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视野愈发变得抽象,但也不是看不清东西,只是她忽地理解不了。同时,她感到燥热,感到口渴,她想要水,想要风,想要抱着什么。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变得面红耳赤,尽管身边的邓秋对她摇摇晃晃说些什么,她听不懂,只不断地喘着热气。
接着她把上衣扔掉了。
汗水揉皱了她里面穿的薄衫,紧贴着她的皮肤。曲可任凭邓秋在身后焦急地摇动自己的身体,自己却不为所动。
随后,停电了。
邓秋只觉得双手忽地空无一物,不知曲可去了哪里,于是紧张地向附近摸索。而曲可凭借着对位置的记忆,在黑暗之中,精准地吻向了俞生。
随后,空间又亮了起来。
邓秋吃惊地望向二人的方位,但她只看见曲可的头部叠在俞生之前,然后曲可就倒在了床上。
那一瞬间,邓秋深深感到这世界对自己的不公,如被晴天霹雳。她跪在地上,对这个世界又一次绝望了。
但这也是她的自作自受,她三番五次的抱住曲可,乖离香的味道让她一人全都吸完了。
而俞生从容地从桌边拿起一张纸,擦了擦湿润的食指。
……
……
曲可记不得前一晚发生了什么,但她记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为了缓解心中的负罪感,曲可选择对每一位曾经的同学登门拜访。
根据俞生的资料,很快她们便找到了所有同学的住所,虽大多都不在这座城市,但这也并不会成为阻止曲可的理由。
曲可敲响的第一扇门扉,出来迎接的是个身材细瘦却很高的男孩。而双方一下就认出了彼此,曲可则变得紧张了起来。倒是男孩热情地将所有人请进客厅,还给予细心招待。
见曲可紧张地不知该说些什么,邓秋则给她说些鼓劲的话。重新获得信心之后,曲可严肃地站起,表现出十分的歉意向男孩鞠躬:
“对不起!”
“嗯,怎么了?”
“是我害你得了精神障碍,让你有了十分灰暗痛苦的经历。”曲可虽然紧张,但还是完整的诉说了自己想的事情。
“啊啊,是这件事情啊。”男孩却显得云淡风轻,“嗯,但其实我并没有其间的记忆,再有意识的时候,发现整个世界都变样了啊。”
“真的很抱歉,我知道这样道歉虽然没法弥补什么,但是我真的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过错,所以我真心地祈求获得您的原谅”说着,曲可又抽噎起来。
“啊啊,我不怪你。”男孩挠挠头,他显然不会应对这种场面,语气也变得急促,“别哭了,别哭了。”
“您不怪我?”曲可惊奇的抬头。
“嗯嗯。不如说我还挺感谢你的。”
“为什么?”曲可抹了抹鼻子。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天天在教室里拍篮球,对了,有一次还把你旁边的女生弄哭了,她叫什么来着?”男孩侃侃而谈,“我在班上成绩很差,爸妈天天体罚我,可我心思就不在学习上。自从有了那件事之后,我妈就抱着我说,以后健健康康就好,我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再也不强迫我的学习了,所以我现在才有机会通过体育来实现自己。”
邓秋浅浅笑了出来,她拍拍曲可,也许这样让她轻松了些。
“可我……”
“两年,对吧?”那男孩接着开口,话里也明显有些顾忌曲可,“如果没有你,或许我一生都没法像现在这样了,现在这样,每天我都很开心……况且,我妈说你爸赔给我们很多钱,而且医生也是他找的。”
这下曲可再也说不出什么话,又闲聊一会,几人不便久留便离开了。
这样的行径,似乎真的让曲可变得好受了不少,像是解开了一个心结,她便这样接着拜访别的同学。
再接下来,大约一个月里,她找到了其余的所有人。其中,有人高兴,有人悲伤,有些已经对那段过去释怀了,有些则不断地责备她,而在曲可诚恳地认错道歉下,也都原谅了她。
曲可特地留下了最后一个人,那也是她没法忘记的人——白柠。
经过先前许多次的历练,曲可显然已经稳重多了。她敲开大门,从里面缓缓探出个女孩的头,女孩认出她,才打开了半掩的门扉。
那女孩绑着高马尾,肤色雪白,明眸善睐,嘴若含丹,可爱极了。
“您好。”白柠恭敬地点头。
“您好。”曲可回她。
就在这简单的寒暄之后,她们似是心意相通般沉默了一阵,随后又同时开口,不约而同之间,她们又笑了起来,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的时光。
这件横跨曲可整个前半生的事情,终于在晨曦中得以落幕。
邓秋在这件事中不断地鼓励她,给予她信心,哪怕曲可遇见再咄咄逼人的家长或同学,她都因这份信心重新站了起来,当然,虽然俞生只充当了挂件的作用,但也让人觉得安心。
最重要的是,如果没在那棵桂花树下遇见俞生,她也不会意识到自己内心的空虚,这件事只会成为她余生最难以忘怀的痛苦。
回到鹤市,曲可躺在床上,感到心中空落落的。
思索半晌,夜里,她离开家朝郊外走去。没多久她又见到了那熟悉而陌生的木门,于是她想也不想的推了门:邓秋正在衣柜前来回试着不同的奇特服装。曲可也不知道她竟然没有锁门。
邓秋发现的时候,自己身上正穿着水手服。她惊恐慌张的看向曲可,瞪了她一眼,没想到曲可像是见了鬼一般汗毛竖立,浑身发抖,腿部瘫软,跪坐在地上。
邓秋赶紧将她背进房间,也不知过了多久曲可才像是缓了过来,后来邓秋才发现,自己也有了强迫性精神干扰力。
“可可,你不好好上学,怎么突然过来了?”邓秋无暇换套衣服,就这么对她说。
“我,我没有朋友,你愿意当我的朋友吗?”曲可恳求般的问她。
“嘿,你不是有那个……对了,叫白柠的家伙陪着吗?”邓秋搜寻脑中的记忆,“她长得真可爱啊。”
“白柠她要努力学习高考,所以没时间陪我。”
“哦,没关系,我们不早就是好朋友了嘛!”邓秋说这话时,其实心里还有些芥蒂,因为她不清楚那天曲可到底有没有吻到俞生。
“真的嘛?”曲可欢快的扑进邓秋的怀里,痴痴笑了起来,而邓秋慢慢地抚摸她的头。
“嘶,我怎么感觉你是不是变得有点傻了?”
在日复一日的无聊日子里,曲可每天随邓秋上下班,仍旧不去学校,夜晚也不曾回自己的小屋,两人逐渐习惯,真正理所应当的住在一起。
曲可如影随形地跟着邓秋,自然也会帮她干些蠢事,当然几乎都是和俞生有关。大多是做一些拦截,追捕,拘束的工作。
但是像曲可这样没怎么运动过的身体,无论怎样都吃不消,一度成为邓秋身边拖后腿的家伙。
在这期间,邓秋也转换思路,为了能够更好的捕捉到俞生,她也的确需要一个帮手。于是从身体训练开始,邓秋为曲可制定了严苛的计划表。
随着日程的推进,曲可突飞猛进,身体素质越来越好,终于足以和邓秋“并肩作战”。两人的配合也当然默契无间,位置搜寻效率奇高,地形状况分析精准,追捕拦截分工明确,绑架拘束一气呵成,曾一度将俞生逼进绝路。
但俞生总用魔术似地逃脱手法,将二人戏耍于股掌之间。对于她们的做法,俞生既不过分排斥,也并不纵容,他生性冷淡,但却对二人的无理取闹置之不理。
有时曲可会想,可能这就是俞生表现友情,或者说羁绊的方式。在说长不长的时间中,在俞生和邓秋的陪伴下,她终于走出了过往的阴影。
曲可的情感和精神状态终于回归到与常人无异,不如说还渐渐丰富起来,在这个年纪变得像青春期的小女孩一样。
一次发完工资的夜里,邓秋带曲可吃些好的。其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互道心事,好不快活。
“啊啊,难道说俞生是不喜欢外国人吗,他是更喜欢你这样清纯的小女孩吗?”
“是吗?可我觉得阿秋的碧眼金发真的超级漂亮!”
“哈哈……是吗?”邓秋明显看着是有些心事,但在曲可看来无非是和俞生有关罢了,“喝吧,再喝点。”
曲可自然也没有理由拒绝,她现在回想起来,那天也是喝的尽兴,喝的痛快!
……
在醉到视野都扭曲时,二人离了小摊,东倒西歪地走在路上。
昏黄的路灯照亮夜空,稀疏的车声陪衬寂静。曲可靠着棵树,不断地将胃里的东西吐了出来,恍惚之中,她抬起头无言的喘息,恰好看见灯光之下,有一女孩挽着男孩,虽然看不清面容,但她看得出来,二人都极为幸福的笑着。
好羡慕。
我已经有朋友了,我也很快乐,但她们好像不一样,去问问吗?
再不去,可就要来不及了……
曲可的目光随着她们渐行渐远。她的心声在给她灌输奇怪的知识。
那对情侣正安然无恙地等着路灯,伴着奇怪的吼叫,曲可踉跄地向她们跑去。情侣被吓得不轻,虽然想跑,也不知该跑到哪。
当然,就曲可那奇怪的奔跑姿势,理所应当摔的很惨。不过曲可还是凭借意志力,扯住了那男孩的裤脚。
“我喜欢你,和我在一起吧。”
曲可说完,不管不顾地接着呕吐。而那对情侣也权当遇见疯子,赶紧溜走了。这句脱口而出的话,她自己并不能理解,自己究竟是要说给谁听。
曲可再爬起来的时候,人都已经走远了,只剩下响彻黑夜的笑声回荡自己耳边。她回头看,醉醺醺的邓秋正靠着一面老旧的砖墙坐下,无情的嘲笑自己。
她要回头找她算账,结果刚起步,便踩到自己的呕吐物又滑倒了,接着邓秋的笑声变得更大,让趴在地上的这个冒失的小女孩哭笑不得。
曲可浑浑噩噩的站起,几乎是用尽力气才慢慢走回邓秋面前,那时邓秋已经彻底昏厥了过去,发出了不像是这样漂亮女孩的鼾声。
曲可想不起来,她究竟是哪里来的毅力将两人平安无事的送回家中。
宿醉的后果自然不必多提,还好假期之间不用去上班。但就算二人都难受到行动困难,仍旧不约而同地出了门。
再见的时候邓秋已经有了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而曲可也心照不宣地绑起金色高马尾,甚至还戴了美瞳。
“可可……你!你难道也喜欢上他了吗?”
邓秋只是随便一问,其实心中不大相信。然而,曲可却像是想故意惹她生气那样缓缓点了头。
她们不再住在一起,不再一同上班,但却并非分道扬镳。在有空的时候,她们还是会以战友的方式共同追击俞生,只是偶尔会闹一些不愉快,让俞生有了更多可乘之机。
渐渐地,邓秋其实也发现了,曲可根本不是喜欢俞生,而更多是出发于类似小孩子抢玩具的心理。好像这种行为让她觉得自己更像个大人,她喜欢这样的角色扮演。
所以有时她们还会一同游玩,一起说笑。
某一日,从那天开始,二人再也没有找到过俞生。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信,无论付诸怎样的努力,无论询问多少人,寻求多少帮助,也再也找不见这个人。
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那样。
将二人维系一起的纽带消失了。
邓秋变得沉默,变得麻木。而曲可随着邓秋,心情也逐渐沉重。孤独也好,悲伤也好,那段时光让不再有交流的两人形同陌路。
直至四天前,邓秋一如既往但却不抱希望的走在赤颈街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