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邓秋疑惑地看着她,“果然中文还是太复杂了。”
“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了,总之,我就是来找他的。”
“这我倒是理解,不过因为这种理由跟着我,你还真是个难以理喻的人。”邓秋转头看向墙壁上的挂钟,她知道钟表上的时间精准的分毫不差,于是又对安意说道,“这个时间的话,大概率还能找到他,要现在就去吗?”
“嗯嗯!”安意猛地点头。
邓秋也猜是这样,随即换了一套干净的装束后就拉着安意出了门。景色不断变换,从寂静到喧嚣再到寂静,安意不怎么说话,邓秋也就不问她。邓秋沿着她所知道的最快路线,大约走了两三个小时,终于到了目的地。
正对着的黑色大门上有挂着1303的门牌,安意面无表情地看着它,在邓秋的鼓励下把右手放在门前,正准备敲下去的时候,邓秋又擒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
“等等,先再等等。”
说完,邓秋背过身,从黑色的皮包中拿出些小工具,在脸上擦擦抹抹,之后,又拿出一个精致的玻璃瓶,她按了两下,浅黄色喷雾化作星辰粘在她身上些,她便转回身对着安意瞧了瞧。
“怎样?”
“什么怎样?”安意细细打量她,邓秋的面容好像有些变化,但她又说不上来,她自己虽然不会化妆,但还是知道这么个技术的,于是立刻改口,道:“很漂亮哦!”
“哼哼,谢谢。”邓秋拨了拨金发,“不过就算你夸我,你所谓的‘报仇’结束后还是赶快走哦,别耽误了我的事情。”
“什么事?”
“我都这样了你还看不出来吗?”邓秋双手向着自己,让安意意会。
安意皱眉,从上到下又打量她一番,又说道:“不好意思,我还是不懂。”
“唉,”邓秋将双掌一拍,十指相扣,随便扭了几下,“这样懂了吗?”
“对不起……”安意低头沉默。
这下又让邓秋感到不知道该怎么作答,她也沉默了一会,随后贴近安意问她:“其实,我一直都很疑惑,你的身高和脸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有二十岁的样子,你真的是大学生吗?”
“嗯嗯!”安意又敞开外衣,指着自己的胸脯说道,“我十八。”
“对啊,你都知道那里的事情,为什么会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呢!”邓秋激动地没法控制音量。
“那里?哪里?”安意的语气平淡极了,“我姐姐告诉我,要让同性觉得我不是小孩,只要指着胸口跟她们大声说话就好了。”
“对不起,是我声音太大了。”这次换到邓秋道歉,她真想看看把自己的妹妹教成这样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不不,不必了。”安意转移话题,“对了,你刚才的喷雾是什么东西,闻起来有种花香。”
“啊,她叫‘乖离香’,你只需要知道是种香水就好,具体作用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吼。”安意也没心思多问,“现在我能敲门了吗?”
邓秋点了头之后,安意便轻叩门扉,等了一会,再没反应,她便重复敲门,可最终都没有反应。
“看来他不在啊。”
“不不,他肯定在。”
邓秋又拉着安意进电梯,直到顶楼,又走一段楼梯,便到了这幢建筑的天台。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空间显得暗极了,但也有着从其他窗户中射出的灯光,倒也不至于什么都看不见。
有个反射灯火的银色光辉,在黑暗中有尤为特别,安意注意到是那天台的栏杆上有一只锁扣,下面连着一条绳子。
“你有这个勇气吗?”邓秋冷冷地问道。
“嗯!”在稍加思索之后,她下定决心。
邓秋帮她绑好安全绳,卡好锁扣,检查锚点之后,安意便登上了栏杆。随后,她抓住绳索,小心翼翼地向下摸索,绳子在空中来回晃荡,但她也没有显得十分惊恐,差不多十分钟后,她感觉绳索的长度不够再下一层,便停在了身前的阳台。
安意解开锁扣,脱下安全绳,绳索一下没了踪影,再一下,一个金色长发的女孩便从天而降。如果是现在的俞生的话,一定会吐槽她像个动作片的间谍、小偷之类的角色,毕竟私闯民宅的技术太高了。
“哦?你居然没有数错楼层,还蛮厉害的嘛!”邓秋拍拍她的后背,“我第一干这事的时候可多下了两层呢,后来才把绳索改短了。”
“嗯。”安意却没怎么听的进去她的话,因为那扇简约的玻璃门里,正有一个在椅子上,坐在灯光里的男性在默默看书,明明自己发出了那么大的声响,他却熟视无睹。
安意径直走去,她握住把手,却怎么都拧不开,于是疯狂的击打门扉,但可笑的是,她孱弱的身体没办法击碎一片玻璃。
俞生循着声音望去……不,他并非因声音转头,而是循着一份难以捉摸的情感看过。于是缓缓开了门,将二人请了进来。
“随便坐。”俞生回到椅子上,转向二人。
不过俞生的房间十分窄小,二人能坐的地方也就只剩床上,于是邓秋率先坐了下来,翘起腿,眉目深情的盯着他。
俞生并不理会她,而是对安意点点头。
“我就不坐了。”安意没法抑制自己的情感,开口就像带着怒火。
“嗯。”
邓秋注意到俞生根本不在意自己,虽然自己已经习惯了,但还是撅起嘴,默默地看向她们。
“我来这里不为别的,就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嗯。”
“我这一生是非常幸运的一生,是非常快乐的一生,我从来没有烦恼,从来不需要烦恼,更不需要你来理解我什么,不需要你来可怜我什么!”
“嗯。”
正在她情绪高昂之际,灯光忽地黑了下来,四周没了一点光亮,任何事物都被这黑暗吸了进去,安意也不知所措的不知该怎么办。
“那个,你别怕。”邓秋朝安意的方向说,“这是正常现象,这边的电压不太稳定,停电是常有的事。”
“我要你收回对我的怜悯,收回对我的侮辱!”她干脆在黑暗中接着说。
“不,我既没有可怜你,也没有侮辱你。”俞生说的每个字都冷冰冰的,其中根本没掺杂一点感情。
“你有!你就是有!你别以为你这种自以为是,你这样看不起我,我会感觉不到!”安意变得几乎有些歇斯底里,在她说完这话时,灯又亮了,邓秋注视她的表情,那是一种近似癫狂的笑容。
俞生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而安意最讨厌他这样沉默。
“对,对了!”她从口袋里找出钱包,将其中一张卡片扔在俞生面前的桌子上,“这张卡里还有五百万,只要你向我道歉,它就是你的了。”
俞生却一眼都不看向那张代表财富的卡片,与他相对的是,邓秋直勾勾的盯着,用不断地咳嗽掩饰自己的情绪,她有点想感受一下那张卡片有多重。
“什么,你不要?”安意从他的眼神里得到答案,“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有了这些,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对了,你肯定喜欢看书吧,那你想买多少都无所谓。”
俞生则无动于衷,低头想了一下,正要说些什么又被安意打断。
“哈哈,你还能搬离这种破房子,不用忍受时不时的停电,要多快乐有多快乐!”安意摆着浮夸的动作看着天花板,这些话仿佛从来都不是说给她面前之人的,而是说给她自己的。
“嗯,我明白,辛苦你了。”
“什么幸苦,我从来都不幸苦!我那么无忧无虑,从来不像你们……”
安意的话语未尽,邓秋就从侧面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她的眼眶不知是何时噙满泪水,她没来由的觉得这个小姑娘可怜极了。
安意感受到向她心间滚滚涌来的暖流,让她表情变得十分扭曲,眼泪也喷涌而出。随后,她用力推开邓秋,接着嚷道:
“你也可怜我对吗?我不需要你们莫名其妙的关心!你们什么也不懂,也没法懂得我!”
“我我、我曲可是世界上最被眷顾的人!”
“我天生聪慧过人、样貌出众、出身不凡、还拥有世界上屈指可数的精神干扰力!”
“我向来被家人爱戴、受朋友欢迎、得老师尊敬、这个世界只要我说话,就什么都是对的!你们凭什么反驳我!”
“我!我!我!我……本不该是这样。我应该更谦虚一些,更坚强一些,更友善一些……我不是这样的。”
“我是谁?”她痛苦的抱住自己的头,泪光还在闪烁,表情变得痛苦至极,“我是安意,还是曲可?”
她逃了,她发疯似的回到阳台,但是安全绳不知哪去了,她又向下看去,高空吓得她浑身发抖。她逃回房间,不断地去拧门把手,但怎么都打不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瘫坐在地上,只空洞地盯着前方。
邓秋仍旧从她的身后紧紧抱住她,给人一种母亲那样温柔关爱的感觉。
“说给我们听吧。”她抱地更用力些,“你的不安与恐惧,你的焦躁焦虑,你的过去,我都会好好听着的。”
曲可转过身来,与她紧紧相拥,她依偎着她嚎啕大哭,终于露出她的委屈与痛苦。
泪干了,曲可平淡的诉说自己的生平,包括现在与曾经,包括那段悠久的回忆。
“那我们该叫你可可啊。”邓秋拭去自己的眼泪,在倾听这段令人难以置信的回忆时,她也不断为之痛心。
“名字,根本无所谓。”冷静下来,曲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去,心中惴惴不安。
“怎么会无所谓呢!你不是安意,从来都不是。”邓秋抬起她的头,好让她清楚自己有多关心她。
“赎罪吧……我和秋会帮你的。”俞生仍是用同一种语气开口。
她们都看向他。邓秋以为,俞生会更冷漠一些,却没想到对这个女孩展示了独属他自己的温柔。不过她也明白,自己就是被这样的俞生拯救的。
“为什么,你不讨厌我吗?”曲可缓缓站起,“我明明对你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不用在意。”俞生从自己的桌上拿出了一本笔记,随手翻了翻,推在曲可面前,“我说你要赎罪,你其实也没什么罪,当然,错的也并非你的同学或者父亲……硬要说的话,就是强迫性精神干扰力吧,这种来历不明的力量。”
邓秋上前一同翻看,本子上摘了许多近几年的犯罪事件的图文,并且越接近当年,频率越高,当然,事件的共同点就是,它们全都是新式犯罪,也就是利用强迫性精神干扰力的犯罪。而里面也包括未成年人案件,它们的共同点是,警方经过盘查都向外宣称:并非本人有意为之,而是有无法控制精神症状的疾病,需住相关医院进行管理。
曲可翻到笔记的第一页,果不其然是七年前自己的事件。上面的人物资料从自己和自己的亲人,到所有孩子的都十分详细,而事件过程却朦朦胧胧。
但同样的,最后一页下面也有一行批注:疑似强迫性精神干扰力案件,由年龄推测,有当事人无法控制精神状态的可能。
“根据现在对这种力的研究,官方的说法是:会有少部分孩童因为精神干扰力太过强大,大脑发育却不完全而无法自控。所以,这并不是谁的错。”
“你居然有兴趣研究这种事情吗?”邓秋不经意的问他。
“有认识的人告诉我的。”俞生那冷似冰块的脸上浮现几分忧愁,不过只是让人会怀疑是幻觉的程度,“这其实完全不是能力之类的东西,而是一种疾病,一种会给全世界的人带来不幸的疾病。”
曲可不断翻看着笔记,表情越发悲痛,直到在人物资料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再也憋不住眼泪,不小心落在书上几滴。她意识到这大概是很重要的资料,于是迅速放下,自己抹了抹眼眶,同时也觉得眼睛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