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躺在海滩躺椅上,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拂过皮肤。
他闭着眼,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夹着半杯已经喝空的椰子水。太阳伞投下的阴影刚好盖住上半身,下半截小腿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潘多拉这座私人岛屿的沙滩质量极好。沙粒细白,踩上去像面粉一样柔软。海水是干净的碧蓝色,浪线退去时留下一层薄薄的水膜,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龙没有睁眼。他在想事情。
审判结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伊甸福音生命科技集团和阿瓦隆圣杯生物制药的负责人被判处终身监禁,激进派官员被逐一清算。但龙很清楚,这件事不可能就这样结束。
以伊甸的德行,明面上认了,暗地里一定在找补。阿瓦隆同理。这两个国家骨子里的傲慢不会因为一次审判就消失。他们只是暂时蛰伏,等风头过去,换一批人,换一种方式,继续做同样的事。
龙的嘴角动了动。这是规律,他改变不了。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高天原。
审判投票时,高天原的代表投了“有罪”。
四票对三票,就是那一票。
龙当时坐在原告席上,听到结果时眼皮跳了一下。高天原是什么德性,百年前那场审判就已经写得明明白白。当年他们派出的代表,哪一个不是百般狡辩、死硬到底?
可这一次,高天原的法官投了有罪。
投下那一票的人,是高天原自己培养的法官。龙后来查过,她叫清川静。一个在神道议会阴影下活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却在最关键的时刻站直了脊梁。
这种人是冒着生命危险在做事,和当年那些暗中给九霄递送高天原罪证的义士,性质一样,结局恐怕也一样。
龙叹了口气。清川法官回到高天原后的下场,他用膝盖想都知道。
被撤职、被监视、被边缘化,甚至更糟。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怀着良知去做正确的事,然后被体制碾碎。
“有点惋惜。”
龙把这句话说出口时,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对陌生人产生过这种情绪了。但清川静无疑是值得的。
“龙,过来吃烧烤!”
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日常的、平淡的、只属于他们俩的腔调。龙睁开眼,撑起身子回头看去。
凤站在沙滩边的烧烤架前,黑色比基尼勾勒出流畅有力的线条,外面套着一件白色薄透衬衫,没系扣子,被海风吹得微微鼓动。她的黑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烧烤架上摆着肉串、玉米、蘑菇。凤的手很稳,翻动铁签的动作干净利落,和她在朱雀号里操控凤尾一样精确。
这种反差让龙每次看到都想笑,一个能把机甲打出血腥味的人,烤起肉来也带着特种作战的精准。
“来了。”龙从躺椅上爬起来。
远处,潘多拉正蹲在潮线附近堆沙堡。
金发扎成丸子头,一身浅紫色泳装,赤着脚在湿沙里忙碌。
她的沙堡已经堆了快半米高,有城墙、有塔楼、有护城河,甚至还有一面用贝壳拼出来的小旗子。龙看着她那副认真劲儿,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灾厄女神”和“人气模特”联系起来。
这座岛是潘多拉的私人领地,不归七国任何一方管辖。岛屿坐标没有记录在任何官方地图上,周围有她自制的干扰阵列,卫星拍到这里只会显示一片礁石。
龙记得第几次来的时候,潘多拉得意洋洋地向他展示过这套系统。
“花了我不少功夫,”她说,“但值得。这是姐姐唯一能光着脚乱跑的地方。”
凤把最后一串蘑菇翻了个面,撒上调料。香气飘过来,龙已经走到烧烤架旁边,伸手就要去够肉串。凤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先洗手。”
“海边哪来的水?”
“那你刚才在躺椅上摸了什么?”
龙想了想,老老实实转身去别墅里洗手。他听到身后潘多拉在喊:“小笼包!过来看看姐姐的城堡!”
他回头喊了一嗓子:“等会儿!先洗手!”潘多拉发出失望的“哦”声,然后又埋头去修她的城墙。
洗手回来,凤已经把烤好的肉串分装到盘子里。三个人坐在沙滩上的野餐垫前。垫子是潘多拉带的,上面印着夸张的卡通猫。她说她喜欢那只猫的表情,“看谁都像欠它钱”。
潘多拉举着肉串,一边吃一边点评:“弟妹,这个火候绝了。你来奥林匹斯开烧烤店,我保证你赚得盆满钵满。”
凤嘴角动了动,算是回应。
龙咬了一口肉,含糊不清地说:“她要是去奥林匹斯开店,九霄的AFM部队就少一个战力了。你这是在挖我们墙角。”
潘多拉晃着脚趾,涂着鲜红指甲油的脚趾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我这是在为世界和平做贡献。你想啊,弟妹不打架了,古神都不好意思来了。”
“你问过古神吗?”
“没有。虽然它们听不懂,但它们肯定不好意思。”
龙被逗笑了。凤在旁边微微摇头,嘴角也扬了起来。
吃完烧烤,潘多拉又去修她的沙堡。龙躺在野餐垫上消食,凤坐在他旁边,膝盖曲起,单手撑着脸颊看海。
龙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出头。
“该走了。”他说。
凤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开始收拾东西。潘多拉听到动静,从沙堡工地抬起头,脸上还粘着沙粒。
“这就走?”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沙子,语气里带了点不满,“我才刚把护城河修好。”
“假期的最后一天。”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回去还要整理报告,明天女娲舰要例行检修。”
潘多拉撇撇嘴,但没再挽留。她走到龙面前,踮起脚,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行吧,工作狂弟弟。”然后她转向凤,给了她一个拥抱,“弟妹,下次来多住几天。”
凤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
“我下个月在九霄大剧院有场公演,你坐第一排。”
龙看着潘多拉:“我坐第一排,你的那些粉丝会怎么看我。”
“他们会羡慕你有个这么漂亮还宠弟弟的姐姐。”
“他们会觉得我被你绑架了。”
潘多拉大笑,金色的发尾在阳光下跳动。她退后两步,朝两人挥手:“走吧走吧,别耽误时间。路上小心。”
龙和凤转身走向停在别墅后方的私人运输艇。龙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潘多拉已经重新蹲回沙堡前,在仔细地把一面贝壳小旗子插在最高处。
她总是这样。
来的时候不给拒绝的余地,走的时候也不给留恋的余地。
潘多拉以前可不像现在没有羞耻心,尽管在那之后羞耻心没了,但姐弟之间,她永远掌握着最好的尺度。
运输艇起飞后,岛屿在视野中迅速缩小。潘多拉还在沙滩上,只是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人影,还在低头修她的城堡。
凤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龙看了她一眼,轻轻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没睡着。”凤说。
“那就好。回去路上可能有点颠簸。”
“你每次都说‘有点’。”
“这次是真的有点。”
凤睁开一只眼看他。龙笑了一下。凤叹了口气,把外套紧了紧,继续闭眼。
回到九霄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运输艇降落在龙和凤住所的私人停泊坪上。两人穿过小院,推开家门。
屋里还是走之前的样子。凤养的盆栽摆在窗台上,叶子有点蔫,她放下包就去浇水。龙脱下鞋子,赤脚走到客厅的日历前。
假期的最后一天。
明天就要恢复正常工作了。女娲舰要例行检修,龙要提交这一阶段的行动报告,凤要带瑞去做月度惩戒率检查。日子会重新变得忙碌。
龙站在日历前看了几秒。
个人终端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屏幕上亮着一条加密通讯请求,来自女娲氏。头像旁边标注着“优先级别:高”。
龙没有立刻接通。他只是看着那个不断闪烁的提示符,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来活了。”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