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拿起终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划开了接听键。
“妈，我和凤刚回来，您还没睡啊。”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母子通话。
凤正端着刚煮好的面从厨房走出来，听到这句话，脚步顿在了餐厅门口。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端着碗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
通讯那头沉默了。
一秒。两秒。三秒。
龙听着话筒里安静的呼吸声，嘴角微微上扬。他能想象女娲氏此刻的表情，青铜面具遮住了脸，但眉头一定皱起来了。
“你被灾厄女神下诅咒了？”
女娲氏的声音终于传来，语调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龙往沙发上一靠，语气轻快：“哪有，阿姐是不会害我的。这不是好久没通话，给您老人家问个好嘛。”
“老人家……”女娲氏重复了这三个字，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龙仿佛能听见她在那边深呼吸。
他想象着女娲氏此刻的样子。
办公室的灯光大概调到了最暗，她坐在那张宽大的座椅里，一只手按着额头。青铜面具在昏暗中应该泛着冷光，露出的那只眼睛，七彩虹膜大概在缓缓转动。
女娲氏确实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当初把龙接回来的时候，这小子才那么点大，瘦得像根竹竿，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不哭不闹。
面对自己这位陌生人，龙表现出了不属于他那个年纪的沉着和冷静。
之后女娲氏视察女娲舰，随行的龙安安静静地站在女娲舰的格纳库里，只是到处看。后来她才知道，那种“到处看”是他在记住每一条通道、每一个闸门、每一处监控的死角。
现在想来，龙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暗下决心成为女娲舰的舰长了。
那年他几岁来着？
女娲氏没继续往下想。
“明天……”她开口了，语气恢复到平常的节奏，“女娲舰的假期结束，所有人员返岗。”
龙“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女娲氏继续说：“之后，继续进行‘那个任务’。”
龙在沙发里换了个姿势，把一只脚搭在茶几边缘。这个动作要是被副舰长看见，又该唠叨他没个正形。但他现在在家里，谁也管不着。
那个任务——女娲舰专属的长期任务：风暴之眼的解析。
在东太平洋深处，距离马里亚纳海沟很近，有一个永久性的超导风暴眼。
范围很大，中心气压极低却异常平静，周边却环绕着狂暴到极点的等离子风暴。几代科研人员试图搞明白它到底是怎么形成的，至今没有定论。
更重要的是，这是不是三皇五帝的诏书，而是后土娘娘对女娲舰下达的敕令。
后土娘娘，九霄暗部最高执掌者，三皇五帝也要敬她三分的存在。
一个从未公开露面，甚至连是否存在都成谜的人。她让十殿阎罗下达的命令，分量有多重，龙心里清楚。
在龙当上女娲舰舰长之前，前任舰长就已经接手了这个任务。那时候女娲舰还在尝试深空勘探，突然一道敕令下来，整艘舰调头前往东太平洋，开始对风暴之眼进行长期观测。
前任舰长干了几年，没出什么成果。然后轮到龙接手，他还是个少校，刚当上舰长没几天，就接过了这个沉甸甸的担子。
这么多年了。
龙下意识地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时间。
九霄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科研组换了一茬又一茬，解析设备升级了不知道多少次。但风暴之眼依然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颗铁核桃，外面硬得砸不开，里面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离风暴之眼最近的国家不仅仅是九霄，还有高天原。
高天原也很早注意到了暴风眼的特殊，并耗费了大量资源和时间希望能解开它的秘密。
龙见过他们的科研船，不止一次。有时候两方的船在海面上隔着几海里并行，互相观望，谁也不理谁。
他知道高天原投入的力度不比九霄小，甚至有几次，他们派来的科研团队比女娲舰的人还多。
但这么多年了，双方收获少之又少。
龙不知道后土为什么非要死磕这个地方。
不就是个暴风眼嘛，搞得里面藏着什么宝贝似的。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但龙确实想过很多次。
一个风暴眼，再特殊，也就是气象现象。
虽然它确实挺奇怪的：一个永远不消散的超级风暴，中心的平静和周边的狂暴形成极端对比。
但十殿为什么偏偏要在一个风暴眼上花这么大功夫？
别忘了，风暴之眼距离马里亚纳海沟很近。
近到站在漂浮在暴风之眼附近海面上的女娲舰的舰桥上，在天气晴朗的时候，能隐约瞥见那片被污染的海域。
这片污染，正是当年古神首次降临，地外大战后受到严重污染和被废弃的海域。
那片海水颜色和周围不一样，深得发黑。海面上偶尔能看到漂浮的灰色絮状物，据说是古神孢子残留。那片海域的空气中，检测仪器会持续发出警报。
龙当上舰长后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那片海域的时候，在舰桥上站了很久。
但风暴之眼附近的海域，和那片污染海域之间，仿佛隔着一面无形的隔离墙。
九霄的检测数据显示，污染海域的海水没有向风暴眼方向流动，空气中的孢子浓度也没有扩散到风暴眼附近。
更奇怪的是，高天原和九霄的领土海域，也没有受到这片海域污染的影响。
按理说，洋流会携带污染物，风向会传播孢子。马里亚纳海沟的污染区形成那么多年，再加上暴风之眼的强对流天气，周边海域应该早就被波及了。
但事实是，污染被限制在了一定范围内，没有向外扩散。
这不科学。
龙以前私下跟凤说过：虽然这不符合常理，但那个风之壁好像在保护着我们，还挺好用的哈。凤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她的意思大概是：你正经点。
“知道了。”龙对着终端说，语气爽快，“明天返岗。”
“嗯。”
女娲氏没有再多说什么，通讯干脆利落地断了。
龙把终端往茶几上一丢，从沙发上弹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他舒服地哼了一声。
“睡觉。”
他转身就往卧室走，凤还站在餐厅门口，手里那碗面已经放在餐桌上了。她看着龙那副理所当然的架势，平静地开口：
“洗澡再睡。”
龙已经走到卧室门口了，回过头，歪着脑袋，笑容里带了几分不怀好意：“一起？”
凤愣了一瞬。
耳根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淡到在客厅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她别过脸，视线落在餐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面上，声音很轻：
“可以。”
龙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回轮到他愣住了。
凤端着那碗面朝厨房走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侧脸从他视线里一闪而过。灯光下，她的耳朵确实红了。
龙摸了摸鼻子，站在原地。
“那……面呢？”
“凉了明天再热。”
凤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花溅落的声音，还有她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从厨房里传出来。
龙站在卧室门口，低头看了一眼个人终端。女娲氏的头像已经暗了下去，通讯记录里只剩一条简短的“已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