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凯如同一块废弃的铁锭,在这场浩大而死寂的沉尸雨中加速下坠。
“真是糟糕。”他无法动弹就算有反制手段也无用。
他脑海中闪过这个冷峻的念头。灵魂清醒地被反锁在躯壳里,就像是一台被切断了外部连接的终端,所有的反制手段都因为失去了身体控制权而沦为摆设。
“水鬼、溺死鬼、沉尸,还有那段震耳欲聋的长鸣……”陈凯在心中默数,“已经碰到的四只厉鬼了。”
“前两还好说,沉尸就麻烦了,就算我能替死也止不住一直死。”
这是一场令人绝望的消耗战。
在这万米深渊下,每一秒钟的憋气都在挑战人类的生理极限。尽管依靠“戏相”带来的记忆碎片,他拥有比普通人更强韧的憋气经验,但在这种高压且灵异侵蚀严重的环境下,这种微弱的优势正在被飞速抹平。
他能撑五分钟,十分钟,甚至利用替死重启状态。可如果是三十分钟,一小时呢?
从下潜到现在,时间已经悄然流逝了三十五分钟,他的替死名额已经折损了十次有余。
就在这时,冰冷的湖水产生了一阵极其微弱、却又频率诡异的震动。
一段歌声钻入了他的大脑。
那是不属于任何语言的旋律,扭曲、尖锐,带着一种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恶心的粘稠感。
陈凯强行睁开眼。
在那片极度昏暗的水域中,一张惨白且扭曲的脸突兀地贴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具皮肤发黑、眼球极大且向外凸出的丑陋女鬼。那对漆黑的瞳孔正以一种非人的频率疯狂转动,死死地盯着他。
它的嘴唇在无声地开合,那段诡异的歌声正是从中逸散。
更荒诞的是,在窒息的深渊中,这具女鬼竟像是在举行某种祭祀,疯狂地扭动着浮肿的腰肢,在陈凯面前跳起了一场死气沉沉的舞蹈。
每一拍诡异的舞步,都像是一柄生锈的重锤,精准地凿在陈凯支离破碎的意识上。
陈凯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这毫无章法的舞步和死板的字节歌声中,一点点地涣散、沉沦。
“压制在增强……不仅是外部的压迫,连体内的‘戏相’和‘回音’都在被压制,沉寂。”
陈凯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近乎停摆。在这万米深渊的极寒处,那种原本维持他生存的灵异力量正如同退潮的海水,疯狂从他的四肢百骸中抽离。
这是最极致的绝望:一旦体内的规则沉寂,他将从一个掌控规则的规则者,退化成一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在这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水压下,失去规则保护的躯壳,会在一秒钟内被压成一滩无法辨认的烂肉。
然而,死神的收割从不等待。
粘稠的湖水毫无征兆地变得冰冷刺骨,顺着他的鼻腔和耳孔疯狂倒灌,肺部仅存的一点氧气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榨干。
溺死鬼的规律,再次锁死了他的命门。
“该死……”
陈凯的眼球因为极致的压力和窒息而剧烈充血,赤红的血丝几乎要挣脱瞳孔。
就在这近乎崩坏的边缘,一缕缕湿冷、滑腻的发丝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他的脖颈,顺着皮肤的褶皱,一点点勒进肉里。
水鬼。
“四只厉鬼……在这个节骨眼上,全部点燃了杀人规律。”
陈凯的大脑发出了阵阵幻听般的哀鸣。在湖中,“沾水”本身就是一种无解的诅咒。如果是平时,这种低级别的鬼连他的皮毛都伤不到,可现在,他就像一个被绑在处刑台上的废人,眼睁睁看着这根最细的稻草,即将压断他最后的脊梁。
“这就是……结局吗?”
绝望,像这湖底不化的黑暗,彻底封死了陈凯所有的感官。
冰冷的深渊,扭动的舞鬼,缠绕的长发,还有正在消散的力量。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重量,正在失去温度,正在失去作为“人”的最后一丝知觉。在绝对的灵异洪流面前,所谓的规则者,也不过是这巨大磨盘下的一粒微不足道、随时会被碾成齑粉的尘埃。
陈凯彻底放弃了挣扎。在那层层叠叠的灵异枷锁下,任何反抗都显得滑稽且多余,他只能任由那四股阴冷的规律像贪婪的蚂蚁,一点点蚕食他的意识。
“一切都要结束了么……”
他在心底发出一声近乎无声的呢喃。在意识熄灭的前一秒,那种剧烈的阵痛感竟奇迹般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他悬浮在万米深渊的死寂中,在那个没有任何光线、连神灵都会遗忘的角落里,像一片残叶。没有告别,没有壮烈的牺牲,有的只是极致的孤独、窒息的绝望,以及在冰冷湖水中缓慢腐烂的过程。
原本喧嚣的灵异对抗消失了,舞鬼的歌声、沉尸的摩擦、发丝的勒痕,此刻都在他的感官里逐渐远去,化作模糊的背景音。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黑暗像是浓稠的墓土,将他严严实实地掩埋。在这无止境的下沉中,陈凯最后一次感知到了体内的“戏相”——那东西正随着他的生命之火熄灭,陷入了某种永恒的沉眠。
他就这样孤独地、痛苦地、且毫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这片深渊的褶皱里。
——
与此同时,古宅外。
阴风如刀,掠过这片死寂的荒地。
付华年身着一袭古制长袍,微微蹙眉,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步履蹒跚的身影。那是“棺中鬼”,它正背负着一口漆黑得像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巨棺,在荒草间缓缓移动,沉重的木质摩擦声听得人牙酸。
“它要走?不行,容叔还没出来,它不能走!”
付华年眼底闪过一抹决绝。她往前一步可很快又停下。
她很清楚自己的实力,真要正面对上这种级别的鬼,和送死没有区别。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冰锥般扫向身后的几人。
勇哥、曾庆之、孟青青、梨子涵。这些在普通行者眼中高不可攀的规则者,此刻在付家大小姐眼里,不过是几件还没派上用场的“耗材”。
“你们几个,去拦住那只鬼。”付华年的声音冷得没有任何起伏。
勇哥几人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死一般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几人脸色都很难看,他们也知道那只鬼是什么级别。刚才容叔和【纸】交手的时候,他们已经看见了,连【柱】都被拖进棺里。
他们这些人上去,和填命没区别。
“我以付家之名承诺,只要你们拦下它,价码随你们开。无论是顶级的诡物,情报,还是后续驾驭厉鬼的名额,付家都给得起!”
几人神色微动,可还是没人开口。
见众人依然如石雕般不动,付华年的目光最后死死锁定了带头的勇哥。
“勇哥,付家之前已经答应帮你驾驭第三只鬼。只要你现在带头出手,条件翻倍,付家可以保你驾驭第四道规则。”
勇哥的眼皮狠狠抽动了一下。
驾驭四道规则,那意味着他能直接跨入顶级规则者的门槛。
但他同样清楚,付华年开出的赏金越厚,就说明眼前这口黑棺材里的死人越恐怖。这哪是条件,这分明是贴在他们脑门上的买命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