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马医生,由于中秋的调休,我不得不在今天之前去毗卢寺,明天我就要回老家去了。温水收了我两百块钱之后一直显得心神不宁,他下午也没有课,所以我建议他和我一起去,哪怕只是净化一下灵魂也是好的。
这一次他没有上一回那么抗拒,我猜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债务关系终于解除,这位无辜的债主终于可以以更自然的姿态和我一起出门了。
因为是工作日,2号线没有平时那么拥挤,常年人满为患的玄武区比预料中稀松了一点。毗卢寺没有鸡鸣寺那么声名显赫,我在门口找温水碰头。
天气没有天气预报里说的那么好,天空有些薄薄的隐晦,但是光线很柔和,在温水那副黑框眼镜上照出淡淡的蓝光。
和他整个人的气质相比,那副眼镜显得老气横秋,而且非常突兀,遮住了他那双莹润的眼睛。
虽然温水还是和一开始一样不善言辞,但他不会再露出那种惊讶中带着不安的表情了,这对我来,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安慰。
虽然今天我其实可以和室友一起出门,但不知不觉我已经把温水的重要性置于室友之上,我也不能让他跟在两个女孩身后,他一看就是当超过两个人呆在一起,就宁愿被当作不存在的那种人。
我们去排队买票,每人用二十块钱换来一张金黄的门票和三株香。红色细香的味道和印象中所有寺庙的气味别无二致,它并没有让我想起什么。温水感觉到我莫名其妙的兴奋,叫住我问:
“你为什么突然想来毗卢寺?”
“因为……”我本想直接说出关于张子虚的事,但看到温水脸上的表情,忍不住地想要戏弄他。
“怎么,你很关心我?”
“是你叫我来的,江明狸。”
“是你先问我的,温水。”
他噎住了。而这正是我想看到的,温水哑口无言的时候,整个人会呈现出一种近似儿童的天真,我满意地冲他点点头:
“我被人表白了,我觉得有必要来问问罗汉这个人靠不靠谱。”
“你不准备争取你那个长得像模特一样的朋友了吗?”
他抿着嘴笑了。我这才发现,即便是这个几乎把“我很善良”贴在脸上的好人,原来也会露出这种坏心眼的表情,像是看着自己的恶作剧起效后功成身退的幕后操手,一点点狡猾,还有一点点戏谑。
“船到桥头自然直啦。”我冲他做了个鬼脸,“温水,你不应该在我这么开心的时候提起这个可恶的残酷男人。”
“你很开心?”他故作惊讶地捂住嘴,“这么说,你很中意那个倾心于你的家伙了?”
“你真是迟钝的无可救药。”我往前连跳两步,这样我和温水之间就拉开了一小段距离。“我是高兴自己马上就能见到罗汉了!”
虽然还有相当一部分高兴的原因是温水答应和我一起来,但目前还是不要告诉他这一点比较好。
红漆庙门上镶着大泡钉,我和温水跨过门槛走进去,一左一右站着两尊大将,好像随时会将我们扣住。如果是晚上,像我这么胆小的人一定是不适合久留的。跷脚坐着的毗卢遮那佛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温水正对着他站了一会儿,直到我按捺不住去数罗汉的冲动喊他:
“喂!快走啦,佛像有什么好看的。”
他跟上我往前走,但还是没忍住回了一次头,脸上挂着和那尊毗卢遮那佛大同小异的笑容。
马医生,你有去数过罗汉吗?毗卢寺的大雄宝殿后面,顺着小路走一段就可以找到万佛堂,外侧的篱笆边稀稀落落地长着青草,清一色的常青树掩住寺门,沿着不朝阳的那一面走进去,里面密密麻麻坐满了一眼望不到头的罗汉,他们紧密地挨在一起,每个脸上都呈现出足够慈悲的善态,但也给人一种无声的威严。
这时早已过了正午,短短的树影慢慢拉长,近处的钟声,一鸣,两鸣,很悠长地响了。
万佛堂里到处装着声控灯,我不知道是谁想出这么恐怖的设计的,我往一个方向走,“啪”的一声,身后的灯就悄无声息地暗下去;又是“啪”的一声,眼前的灯又不动声色地亮起来。我和满堂的罗汉干瞪眼,无论我看向哪一边,都感觉从背后传来另一群罗汉的视线。
告示上描述的方法还是太笼统了,什么叫凭缘分找到有缘的罗汉呢?是让我心旷神怡,还是让我毛骨悚然?如果是后者,那我觉得那里所有的罗汉都在冥冥中选中了我。
马医生,你觉得我是不是有点自我意识过剩?
我在那圈层层叠叠的罗汉之间呆站了很久,在那个安静到近乎窒息的空间里,温水的存在像是泡了水一般涨大了。尽管他一句话也没有和我说,只是站在我身边,非常仔细地观察着那些罗汉的面容,像是他们之间很早就认识。
那是一种非常祥和但古怪的氛围,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您形容。温水的眼睛非常明亮,嘴角那抹一直没有褪色的笑容,也弯成了更真切的弧度。
我在那段不断蔓延的时间里突然意识到,也许温水一直在刻意地弱化自己的存在。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实在太让人费解了。
他注意到我站在原地不动,便用手肘轻轻撞了撞我的肩膀,示意我快去找到那尊与我有缘的罗汉。我这才回过神,挑中一座笑容灿烂,盘腿坐着的罗汉,往后一尊一尊地数,一,二,三……一直数到十九,我走向那尊雕像,双手合十,态度算不上特别虔诚,但多少怀上了一点崇敬。
我能感觉得到温水跟在我背后,从他身上传来的海水气味比平时要浓很多。一般来说他总是很擅长隐藏自己的气息,所以那种味道让我有点分心,它简直像一只依附在温水身上的幽灵,现在从他身上剥离下来,无声无息地在我身后游走。
箴言被写在一张粉红色的小纸片上,我得到的那句是这样的:
「黑夜沉沉谨慎行,当心地下有陷井。是非之地留不得,走穿黑夜即天明。」
我拿着箴言,和温水共同思索了一会儿,然后一起陷入了沉默。无论从哪种角度来说,这都不像是一句好话,我严肃地对温水说:
“罗汉的意思,是不是说张子虚那家伙是个想要谋害我的小人?”
“单从这首诗来看,至少你肯定不能接受他的表白就是了。”
“但是他最后一句是「走穿黑夜即天明」哎。”
“前提是你要「走穿」对吧?”
我恍然大悟,用力在右掌上砸了一拳,“我明白了,张子虚就是我的黑夜,我只要拒绝他,就会一定会迎来柳暗花明的!好!我明天就去拒绝他,这种要紧事可拖不得。”
“你不会真的要以这种理由拒绝别人吧?”温水揉了揉太阳穴,看上去对我无语极了。“你准备怎么说?毗卢遮那告诉你不能和那位张同学恋爱,因为你最近命犯小人?”
“对啊。”我小心地把写着箴言的纸条折好放进背包里,“你看,我连证据都收好了。”
“那个张子虚真作孽。”温水叹了口气,但他嘴角的苦笑并没有看出什么责怪的意味。
我们走出万佛堂的幽暗,来自黄昏金黄灿烂的夕阳铺天盖地地投下来。我们选择闭上嘴,任由那些红黄的绚丽色彩劈头盖脸浇了我们一身,使温水那头漆黑的短发被照得发烫,从发根到发梢末端平缓地被过渡成金棕色,而他仿佛对阳光形成的效果浑然不知。
那种太阳死去,晒暖皮肤的踏实所产生的因子迅速地吞没了温水身上的气味,他又变回了那个不咸不淡,存在感薄弱的背后灵。
像我那道被熨平的影子。
“温水?”
“怎么了?”
“你多大了?”
他低头看我,眼眶下的阴影随着睫毛震动缓缓变化形状。他停顿的时间比我预计要长,但还是清晰明确地说出了口。
“……23了。”
“为什么你说自己的年龄还要思考一下?”我嘻嘻笑着,感受一阵寒流吹动我耳边的头发,要是我也留着漂亮的长发就好了,那一定会形成复杂的螺旋效果。
“你难道是吸血鬼么?这么一看你的皮肤确实很白。还是说你觉得23岁已经太老了?”
“不,我只是……”他垂下眼睑,目光在我身上短促无力地碰了一下,不过很快就转向磅礴的落日上去了。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对我的事情有兴趣。”
我一阵哑然。我当然很想否认这一点,因为这句话中显而易见地充满引人误会的部分,但是从温水嘴里说出来愣是显得无关痛痒,连否认都显得像是欲盖弥彰的把戏。
他总是这样,不管是多么适合拉近彼此距离的场合,他都能像个没事人一样说出一些挠的人心痒的话来。
好像他很在意我是不是对他有兴趣似的。
好像只要我承认这一点就会发生点什么似的。
他薄而苍白的脸被照的近乎透明,两腮微微透出淡红色。那一点点红润的颜色让他看上去多了许多生气,我托着下巴,大着胆子细细端详他那张清汤寡水的脸,从隐隐约约显出形状的眉毛,到鼻子上被眼镜压出凹陷的阴影。
“还是何照临比较帅啊……”
“你刚刚肯定在想什么很没礼貌的事情吧?”
“你不也说我身材没有周悦好嘛,彼此彼此。”
“江明狸,我纠正一下,我只是默认,没有直接说出失礼的话。”
“性质是一样恶劣的。”
我们给了对方一个反击的机会,但是双方都没有再使用它。于是我们相视一笑,那是短暂停战的友好证明,我们在毗卢寺找了个人少的围栏,难能可贵的安静里,我们一言不发地一起看着远处的山谷杀死太阳,直到黄昏完全消失。
“温水?”
“嗯?”
“明天就是中秋了,你回家吗?”
他顿了一顿,然后回答我:“不,我不回去。”
“我要回去,但是没抢到高铁票,我决定早上起来就叫顺风车。”
他点了点头,表示我可以继续说下去,他会用足够的耐心等我说完那些多此一举的客套,然后抽丝剥茧般暴露出我真正想呈现在他眼前的最终目的。
“我还可以继续骚扰你吗?”
温水愣了一下,随后露出微笑。那是真正感到愉悦的笑容,不带任何忍耐或者妥协的尴尬。
他摘下眼镜,眯起眼睛,眼角下泛起涟漪般细小的褶皱:
“就算我说不要,你也会来继续骚扰我的,对不对?”
“没错!”我放心地咧开嘴,想拍一拍他的肩膀,但最后还是没有那么做,于是我在他的裤腿上轻轻踢了一下,表示我对他完全信任。
“毕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嘛!”
马医生,其实从刚开学那一天起,我就开始期待中秋。我想念我妈妈的辣椒炒肉,土豆炖牛腩,和番茄味道浓浓的罗宋汤。我想念我爸爸讲了一百遍的睡前故事,我书架上摆的满满的轻小说和漫画,还有我在植物里唯一能养活的那盆绿萝。
我明明一直都期待着所有这些,但是今天,在毗卢寺看完落日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好像很希望留在宿舍,等待温水主动找我出去,不管是去吃饭还是去爬山都好,而回家就意味着我妈很有可能带我去何照临家里串门。这个在暑假里我最最热心的娱乐活动现在却成了我的噩梦,想想也真是讽刺。
不过和您说这些也没用,因为一切都为时已晚。我摔坏腿的事情依然是我妈心中的一块阴影,我必须早点睡了,明天希望能碰上一个爱干净的顺风车司机。
2024/9/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