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马医生,今天是我有史以来经历过的最接近地狱的一天。有时候我觉得确实有必要反思一下自己,毕竟作为一个身体健康的正常人类,倒霉成这样总该有点原因,不然我实在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我必须找到一点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信心和动力。
为了避免和顺风车司机一起堵死在路上,我在早上六点就起了床,这对我这种上早八都费劲的人来说已经是非常高的觉悟了。我约的车是一辆灰色的比亚迪,车牌苏A开头意味着这是一辆来自南京本地的车,现在回想起来,从这里开始我就应该感觉到不对劲的,因为这个信息点意味着,这辆车一定程度上已经违背了“顺风”一词的核心理念。
然而即将回家的兴奋已经在一瞬间侵蚀了我的大脑,以至于在第二个征兆初现端倪时,我也没有反应过来。那个司机在六点二十分打来电话,语气中带着可疑的焦躁:
“你好,我是你预约的早上六点四十的网约车司机,你有带行李吗?”
“啊,我有带一个背包和一个行李箱……”
“多大的行李箱?”
“24寸左右?”
他大概是说了一句南京脏话。我不是针对南京,事实上我会来这里上大学就是因为我其实还挺喜欢南京的。但是南京话骂人真的能在一个人完全听不懂的情况下让人感受到,对面一定骂的非常难听。
“妈的,没事干嘛带这么大的箱子?”
马医生,我和您说过的,我是个罕见的孬种,我一听对面的口气不太好,已经有三分慌了神,声音也忍不住怯懦起来:
“因为我是大学生要回家啊……”
“知道了,我十分钟之后就到,你去路口等我。”
司机先生没有给我搭腔的机会。那时候我隐约开始意识到,这次回家不会如预想的那样顺利,但是我总觉得顺风车是很稳妥的出行方案,既不会像高铁那样晚点,又不会像连坐四个小时公交那么疲惫,唯一的缺点无非是价格贵一点。但既然是要回家,接下来的整个中秋假我就不会再有什么开销了,我很愿意为我回乡路途的舒适付出一些代价。
我提前五分钟就在学校门前的风口里站着了。那里已经满满当当站了一群提着行李的大学生,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泛出一种鲜活愉悦的红光,我想我在他们眼中应该也是一样。于是我带着足够的期盼,等待那辆灰色比亚迪化身晨曦战士从下一个红绿灯路口转身前来,我可以在车上酣畅淋漓地睡一觉,等到睁开眼时,迎接我的就会是妈妈做的丰盛午餐。
多么光明而又充满希望的未来啊。
司机先生比预计时间迟到了十分钟,而我,哈哈,我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对他怀有陈见。他打开风尘仆仆的后备箱,本来就不大的空间里已经满满地塞了一横一竖两只箱子。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白色行李箱像一只不体面的老鼠一样被挤压在落了灰的后备箱里。整个过程耗时不超过十秒,迅猛,暴力,不给人任何提出质疑的余地。那个司机的眼神冷彻而又力,他向我施舍的每个眼神都在提醒我:
如果我想回家,除了忍耐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切,别无选择。
车里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坐在副驾,一个在后座昏昏欲睡。坐在副驾的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大学生,他的眼神惊恐而迷茫,显然也还没有搞清楚目前的状况,因此还保持着刚上车时的惊魂未定。
他的膝盖上放着一只硕大的猫笼,里面趴着一只瘦骨嶙峋的缅因猫,这只猫的眼神和抱着它的家伙一样害怕。
在后座打哈欠的是个工地打扮的中年男人,一双爆了皮的皮质拖鞋,一只趿拉在脚趾上摇摇欲坠,另一只则慵懒地掉在车上,散发出的气味谈不上沁人心脾,只能说是臭不可闻。
虽然人数比我预期的多了一点,但毕竟是贪便宜打得顺风车,有同行的乘客也不算非常意外,我拼命忍住不让自己脸上浮现出对那阵气味的不满,哆哆嗦嗦地钻进了后座。
车里狭窄而且拥挤,那绝对不是什么让人感到愉快的空间。灰色比亚迪像一只亢奋过头的跳蚤在已经开始堵塞起来的马路间来回穿梭,三十分钟后,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我们满满一车人,外加一只猫,居然还没有离开南京市区。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和司机先生反馈我心中的忧虑,但他的脸色看上去就像我胆敢和他说起一个字,他就会把我碎尸万段丢进发动机。
我选择闭上嘴,划开手机发现满屏都是非亲非故的人,她们无不例外都同样在等待回家。
如果这个司机真的是个坏人,没有人会来救我。
我真的紧张起来了。于是我先给妈妈发了个定位,以便我遭遇不测后,她至少能来找到我不一定保持完整的尸体。
屏幕黑下去,倒映在我眼前的脸慌乱而苍白,这一定是我有生以来最接近女主角的一次了,虽然是惊悚片里的女主角。
令人感到安慰的转机终于出现。温水破天荒给我主动发了消息,如果不是在这么狼狈的情况下我应该会更高兴,但这已经是我在离开南京之前得到的唯一的好消息了。
「早安,回家顺利。」
我突然意识到这很有可能就是那个会在我垂死之际伸出援手的人,他不用回家,虽然我可能也算不上他的朋友,但他也没有其他更要紧的人际关系需要维系调和。于是我屏住呼吸,在一个失重感达到饱和的急转弯过后,向温水发出迫不得已的求救信号。
「救命,我可能碰上骗子了。」
「?」
我看着那个不停闪烁的光标在我眼前来回移动,过早吞下的咖啡在我嘴里发酵成一种类似中药的苦涩。我用力吞下它,感觉自己那具无比虚弱的肉体因为承载过于清醒的大脑而负荷过大,正发出嗡嗡的响声。
「我六点五十就上车了,现在还没有出南京市区。」
「你把车牌发给我。」
我照做了。
「你先别着急,你是走平台的吧?」
「没错,我的人脉也不足以支撑我用滴滴以外的方式打到顺风车。」
「那倒也是。」
我甚至无暇为温水惊人的冷漠感到惊讶,而他也没有让他过于冰冷的幽默感持续太久,他继续给我回信息,这一次他的态度已经认真多了。
「我觉得你碰上的应该不是个骗子。」
「怎么说?」
【对方正在输入…】的标识在上方悬浮了一会儿,然后变回温水的名字。我焦头烂额地催促他:
「你快理我一下,不然我死给你看。」
迟迟不来的答复终于被忠诚地摊开在我面前。
「如果现在还没出市区,他又是南京本地的车,那只有一种可能。」
下一条消息不知道是因为有延迟,还是发信息的人迟疑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以我能想象到的最令人绝望的方式,说出了那个泯灭人性的真相。
「你们那辆车上,会再塞一个人。」
我多想证明他的推理有失偏颇,可惜这时候司机已经驶向南京财经大学的门口。一个女孩带着和我半小时前如出一辙的笑容,容光焕发,充满希望地站在路口。她朝我们那辆车的方向瞥了一眼,双眼焕发出明亮的光彩,然后坚定地向我们走来。
是的,所以当我们离开仙林的时候,后座上坐着的是三个人。
我坐在中间那个向上凸起的地方。那是属于孩子的位置,这就意味着,我这个一米七巨型少女势必会让自己的头顶到坚硬的车顶。于此同时,坐在我右手边的那个女孩也陷入了窘境,她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把她那个仿佛塞满炸药的背包塞进后备箱里了,本就狭窄的后座雪上上加霜,即使是用“令人窒息”这种词,也绝对不是夸张的形容手段。
我们两个女孩尴尬但礼貌地对视了一下,那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最后的微笑。
马医生,我以为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但是我显然还是低估了人心的丑陋。在上高速之前,这位司机又在一家宠物店门口停下,我以为在副驾驶上颠簸的猫咪要下车了,随之店员拎着另一只猫笼走了出来:
“尾号5526。”
她转身就回去了,而司机神情自若地从她手里接过笼子,扭过头对我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和颜悦色的表情。但那个带着试探和讨好意味的笑容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顶光条件下,那张本就沟壑纵横的脸上顿时布满了可怕的阴影,像是浦泽直树会画的那种角色。
“小姑娘,你喜欢小动物吗?”
我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他是在和我说话。这个问题让我感到莫名其妙,难道我说喜欢,他就要把那只猫送给我?作为让我坐在最差劲位置的补偿?
傻子都知道那根本不可能。
他绝对不怀好意,但留给我的选择余地并不大,我正坐在两个人中间,如果我惹怒了这位司机,让他突然之间发了疯,一脚踩下油门撞向眼前那辆桑塔纳,我的地理位置决定了我没有任何打开车门逃生的可能,那是必死无疑的末路。
所以我只能小心地斟酌着字眼,吞吞吐吐地回答:
“不算太讨厌。”
“太好了!”司机激动地说,从他的皮肤表面正在渗出一种神秘的油光,使他看上去非常像一只准备切片摆盘的脆皮烤鸭。他一把将沉甸甸的猫笼压在我的大腿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那就麻烦你在这段时间里抱着它了,你看,它多可爱呀。”
笼子里的动物在我的大腿上战战兢兢地移动了一下,那阵势必会在不久后将我彻底击垮的重量开始左右摇晃。此刻我的表情一定苦涩极了,我迟疑地捉住笼子,然后用力地把手指扣进铁丝网的缝隙里,感受那阵涌动的愤怒和委屈在血管里翻涌。
“你好!”我压着嗓子说,但那并没有让我看上去更不好惹。“这个笼子……很重。”
他的脸在这短短一个瞬间爬满阴霾,那些漆黑的阴影比一开始更深了。我忍住恐惧,拼命深呼吸,坐在副驾驶上的那个男生侧过身,因为系着安全带,他的动作被紧紧束缚住了,和我对视的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同病相怜的理解和惆怅。
我再次看向他抱着的那只笼子,刹那间明白了,这个人一定拥有和我一样的遭遇。
司机眯起眼睛打量着我,从头顶一直滑向我的膝盖,那里有一大块难看的伤疤,还有斑斑点点的淤青。他的表情让我感觉不舒服透了,就像他在评估我是否有和他谈判的条件。
显然,我并不具备为自己抗争的能力。
他耸了耸肩,表示他对此无能为力,但嘴角还是抽搐着泛起无比轻蔑的笑意。
“是吗?那也只能请你忍耐一下了,今天赶着回家的人多得很呢。”
我不再发出声音。
司机得意地吹了一声口哨,然后一脚踩下油门。后备箱里揣来行李箱相互挤压碰撞发出的响动,车窗外面涌动着焦躁的热气,惨白的天色让所有绚丽的沿途风景都呈现出纤弱的濒死姿态,车载音响里震耳欲聋的DJ音乐像一把重锤殴打着我脆弱的鼓膜,我的胃随着那些急促过头的鼓点跳动着。
咚咚。
咚咚。
我知道,那里面搅动着无法消化的便利店食物。
我把手机撑在猫笼上面,每一根手指都在剧烈颤抖,温水在三分钟之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你还好吗?」
「不好,我感觉我快吐了。」
「是不是又接了一个人?」
「不止,还有一只猫。」
温水陷入了沉默。他那颗聪明而冰冷的大脑肯定在模拟,计算着这辆比亚迪里到底装载了多少活物,透过屏幕我都能感觉到他的难以置信。
「你的意思是说,现在你坐的那辆车上装了五个人一只猫?」
「两只。」我麻木地敲打着键盘,「是五个人两只猫。」
「坚持一下,你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是呀,我只要坚持四个小时就到家了,哈哈。」
温水再也想不出安慰的我的话了,车子驶上高速之后异常平稳,简直像一口移动着的封闭的棺材。不,我想棺材里一般情况下不会塞那么多人的,我任由自己随着惯性前后摇晃,并不担心自己会不会撞上什么,那已经不会给我如死水般平静的心境带来一点打击了。
坐在我左手边的中年男子睡的很沉,他的腿悠闲地往两边张开,与此同时还很有节奏地摩擦着他的双脚,这个极富韵律的动作伴随着一些从缝隙里掉落的皮肤碎屑,显示出攻击性。而我右手边的女孩尝试抱着她的背包,看得出来她不想让自己的所有物接触不知道被多少人踩踏过的地面,但不出半个小时她就妥协了。那只可爱的白色小熊背包带着纯洁无暇的笑容,卡在我和她的脚之间,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个好消息,因为那代表着最后一点可以让我落脚的空间也被填满了,我必须踩在那块容纳排气管的窄小空间里,压缩一点,再压缩一点,直到我抱着的猫笼可以碰到我的下巴。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消瘦极了,仿佛只要稍一使劲,让猫笼里的朋友给我让出位置,我就可以钻到笼子里去。
一个小时过去,我的肩膀和腿终于失去知觉,那份酸痛像生化危机里的病毒一样侵占了我的感官,而我连哀怨的感情也彻底消失了,眩晕和困倦如此自然地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似乎我生来如此。我妄想着小睡一会儿,让睡眠麻痹所有,但那当然是不可能的,我不允许自己那么做。
我的理性告诉我不能在这辆危险的夺命顺风车上睡着,否则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很有可能会出现在某个黑市的地下医院里,被人取走肾脏;或是折断四肢被卖到哪个山沟里,被一群长满胸毛的大汉日夜**;也可能就此一睡不起……
以上所有情况,说不上哪一种更糟,但总之都很坏!我不想那样!
我想好好活着,回家吃我妈妈做的午饭。
这种情况维持了一个半小时。司机把车往下开,然后停在了扬州服务站,他没有打开车门,也没有去加油,而是在一个阴暗的角落保持不动。这个举动实在过分诡异,除了司机以外的每一个生物都睁大了眼睛,如同集中营里等待被折磨的士兵,我们的痛苦在煎熬中已经变得麻木,所以四颗人头和两颗猫头就像被鱼叉叉中的鱼一样仰着,等待这个亡命之徒宣布一个惊天霹雳的消息。
司机摇下车窗,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包金南京,慢吞吞地抽起来。我很想提醒他,这个位置离加油站太近,很有可能发生危险,而他已经开始打一通神秘的电话,在我喉咙里打转的字眼迅速地融化在了慢慢枯竭的唾沫里,没留下一点痕迹。
“你在哪里?嗯,我到扬州服务站了。”司机泰然自若地说,“过路费需要你自己付的,平摊下来一个人三十。什么?坐得下坐得下,你放心好了,我难道还会骗你不成?”
烟灰从他肥胖的手指尖抖落,我打了个呵欠,感受着那几个荒诞的句子把我的肠子打成死结。
他在说什么?坐得下?这辆车吗?他居然还想再接一个人?他一定是疯了!现在就算他把我们全部分尸,重新排列组合,这里也不可能放得下另一个屁股。
奇怪的是,当事态发展到这一步时,一直吊在我胸口的那口突突直跳的气已经不再跳动,我居然完全不觉得害怕,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我可以被人挤死,或是挤死别人,那并不会有什么不同的。
司机还在打那通吊人胃口的电话。
“三百二不贵啦,现在是什么日子你也知道。真是的,一到假期你们这群大学生就赶着回家,我们可就有的忙了……我一大清早就开始跑单,这一趟开过去接了你们,开回去又接了五单,真是急死了,连饭都吃不上。”
马医生,我简直无法向你阐明我当时震撼的心情。他的表情既狂妄又不耐烦,我差点以为他是义务免费把我们送回家去的了,于是我打开手机,点开滴滴——
198块5毛等待支付的页面刺激着我的眼球,
这个世界是什么时候疯成这样的?
人间炼狱一般的对话仍在继续。
“好,那你过来吧。”他回过头。目光在我们几个人脸上来回扫射,这个眼神我经常在我外公的脸上看见,每次我跟着妈妈回到乡下,这个热情的老头看向鸡圈时进行挑选时,就是这样的表情。
他的眼球转动一周,那层角质反射出一种贪婪成性的光。他掏出手机,长长一排都是等待收款的订单,最上面的应该是刚才打电话的人,320,往下是293,再往下分别是是286块4,259块5,256,254块8,最后则是我的198块5。
他的视线停留在那里,吐出一个椭圆的烟圈,接着往车窗外啐了一口,气定神闲地说:
“尾号0322的是哪一位?”
焦灼而沉重的气氛压迫地我不能呼吸,我猛地抬起头,虚弱地举起了手。猫咪因为感受到我腿部的颠簸而尖叫起来,而我自身难保,自然无瑕顾及维护动物权益了。
司机赏给我一个微笑,就是那个把猫笼丢给我之前一模一样的笑容。即使车里闷热异常,但我还是打了个寒战,此刻他的脸彻底模糊成一片黑白,只剩下那张不断喷出烟雾的嘴,一开一合,宣告着我的厄运:
“小姑娘,你想吃扬州炒饭吗?”
五分钟之后,我蹲在扬州服务区门口,灰头土脸,双目无神,手里捧着一份价值五十元的扬州炒饭。
距离我登上那辆宛若恶灵缠身的顺风车过去多久了?我不清楚,因为我那时候早已失去查看时间的心情。灰色的比亚迪已经载着出价更高的客户扬长而去,那位开价320元的女士继承了我的位置,与此同时也担负起承载猫笼的责任,她的表情呆若木鸡,而我的反应则是垂头丧气。
我敢说我们之间没有赢家,因为除了在中秋假赚的盆满砵满的司机先生,剩下的每一个人,都输得非常彻底。
“我就在这里把你放下来了,小姑娘,你取消一下订单,我就不收你钱了,就当我免费送你到扬州吧,不用谢我,再见!”
他就这么开走了。马医生,我在服务区的门口呆站了很久,思索着自己应该快马加鞭的继续回家,还是当机立断的滚回南京,无论哪一种,对我来说都是一场新的折磨。
所以我去给自己点了一份炒饭,服务区的炒饭如意料中的贵而难吃,在我手里散发出预制菜特有的气味。
快要中午了,那种无力的茫然和不知所措迟迟没有从我身上褪去。我感到身心俱疲,而且非常饥饿,于是我机械地往嘴里塞着炒饭,工业化的味道有效地抑制了我的食欲,而这时候我本该吃上我的辣椒炒肉,我的土豆牛肉,我的罗宋汤……
我想和妈妈描述自己的悲惨遭遇,但整件事情的发展是如此复杂又没有逻辑,一团乱麻,无从说起。所以我选择把这些写下来告诉你,马医生,我知道你一定会觉得我的生活一塌糊涂,我会告诉你你的推测是正确的。
我居然只能在线上问诊上倾诉这些。
温水刚刚问我,「你到家了吗?」我看着屏幕上闪现出这行字,感觉自己简直丢人透了。但是我不想对我的救命恩人说谎,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看我的,但我其实已经把他当成朋友了,最后我还是如实告诉他:
「我被丢在扬州服务站了。」
「?」
「我也知道听上去很莫名其妙,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好吧,那你先别动。」
我也动不了。
「好。」
马医生,我的手机只剩下10%的电了,我不得不去租一个一小时4块钱的充电宝。我对今天后半段的行程提不起任何兴趣,也不知道除了傻坐在这里,自己还能做点什么,在我的手机充满电之前,我不想再打开它。
我太累了,我觉得我需要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午安,马医生,这辈子我再也不想和顺风车扯上关系。
2024/9/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