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过去的太快了,马医生。我甚至觉得中秋比周末过得更快,不过大学和高中的区别就是,即便我回到学校,双目无神地坐在教室里浪费一个又一个下午发呆,也不会有任何人来指责我,这是大学为数不多的好处之一。
这段时间我没有给您描述病情,甚至连续费信息都没看,请您原谅我。我心烦意乱,但这和最开始的那种烦恼又有明显的不同,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种事情说明白,我向来不擅长这个。
有时候我打开手机会发现自己会莫名其妙地点开温水的头像,然后我必须用十倍以上的自制力克制自己找他说话的冲动。
他从来不会晾着我不管。就算是最忙碌的时候,他也一定会在这之后给出解释,好像他也为不能第一时间回复我感到遗憾,我当然知道这很可能是出于他远高常人的个人修养,但又很难说服自己,他对我毫不关心。
我忍不住想要和他分享我身上又发生了多么倒霉的事,然后躺在宿舍那张随时都有可能坍塌的上铺,等待灯光不会再透过床顶照亮内部空间。有时我会梦到他,但即便是在梦里,温水也永远站在非常边缘的位置,我不懂这算不算我的潜意识给了我一点微妙的暗示,是我不能太频繁地找他,还是他需要和我刻意保持距离才能维持现在的关系。
国庆之后我和温水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有见面。生活步入正轨,正如它所应该呈现出的那样,这也使我总结出的一个奇妙的规律:
我碰上的麻烦越多,温水就离我越近。
这当然不会有任何科学依据做支撑,但是今天发生的事情似乎可以证明,这个结论不是毫无道理的。
周二永远是满课,从早上八点的太极一直到晚上八点半到艺术概论。这一天永远是一周里最痛苦的一天,因为我在抢课的时候没有意识到,二十分钟是完全不够我吃午饭的。所以每个周二我必须和室友点好外卖,在上午十点四十的课一结束就冲下山坡,然后在别的人占领下一节课的教室之前快马加鞭地赶回去。
今天也是一样。我和室友提前点好了盗版快餐店的廉价汉堡套餐,足够顶饱,也足够难吃。但相较于十二块五的价格,我觉得它没有什么可供指摘的空间。传媒学院的老楼是学校死化石,从外观来看完整地保留了一百年峥嵘岁月的断壁新垣,内部叙利亚风情的装修更是不容乐观。除此之外,二楼外面还有一只传说级别的蜂巢,我从刚进学校那一天开始就听别人说过这东西模样丑陋的传闻。
这学期每周二都能看到,一开始确实会被那个针对密集恐惧症的造型吓到,但习惯了一段时间之后,大家也就慢慢忘了这回事了。
我和室友拿着装汉堡的纸袋,上一节课的老师不知道为什么发了大火,正在试图通过拖堂来宣泄愤怒。后门已经稀稀拉拉站了一些人,体面的人会选择耐心地等里面的学生离开,而我和我的室友当然不会这么做,我们饿极了,于是我们匍匐在地上,像两条胆小的蠕虫一样缓慢地爬进教室,尽量不发出异样的响声,以免第二次激怒那个肝火很旺的老师。
我们做到了。教室里有着一种人群密集时特有的炎热,我们坐在后排,排风口孜孜不倦的吐出冷气,但我们边上的那扇窗户却大咧咧地开着。我想,如果能把这扇窗户关上,教室里应该会更凉快一些,我不是没有产生过疑惑,为什么那么大一间教室唯独这扇窗户开着,但是我又热又困,我不想在吃汉堡的时候汗流浃背,下午还有课,衣服粘在身上的滋味并不好受。
我站起身,试图把窗户拉上。但那扇窗户僵硬极了,无论我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金属结构发出凄厉的响声,现在回想起来,到这里我就应该停下的。可惜我没有,我一向是个很执着的人,于是我把两只手都放在窗框上,几乎是把整个人都吊起来了。窗户因为承载了我的重量产生松动,锈迹的碎屑从我头顶飘落,我借着这个时机向下用力,接着传来某种事物从中间断开的声音。
自上而下呈直线坠落的窗框,砸中了那个安在二楼外侧的东西。
是的,马医生,就是那个已经在我们学校存在了半个世纪的超级马蜂窝。
到这一步为止我还保持着冷静,我拼死抓住窗户,希望在马蜂飞进教室之前把它关上,这样至少在我走出这个空间之前就不用为我的愚蠢行为付出代价。
我做到了,但也没有完全做到。我保证我的速度足够快,但还是有一只愤怒的马蜂在最后一秒挤过缝隙,冲进了教室上空。
我一直很怀疑,这种还没有我指甲盖大的小东西是不是具备思考的能力,毕竟它们的脑子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一粒芝麻那么大。
现在我可以非常肯定地说,答案是肯定的,它们非常非常记仇。
那只马蜂直冲到我面前。我害怕极了,只能用外套遮住自己的脸,然后在教室里发了疯似的地来回奔跑起来。它在我身后穷追不舍,我可以听到别的学生跟着往门外跑时发出万马奔腾的声音,我不敢多想,恐慌已然出现。我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些人是否知道这只马蜂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他们知道,也许在此之后,我的日子会变的很不好过。
在这个念头彻底压垮我之前,我看见马蜂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东西。它嗡嗡叫着,停在了那只打开的外卖盒子上。
那是我刚刚打开,一口都没有吃的汉堡。
我知道我曾经对这个品牌口出恶言,但当马蜂停在上面时,我感觉我的心都要碎了。为了赶上早上八点钟的太极,我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没有进食。我真的非常饿,这种饿已经开始压迫我的神经,我甚至能感觉到我的嘴里正在分泌出唾液,大脑正在试图还原出那只汉堡工业化的味道。
我需要它,我不能失去它,如果我不能立马把它放进我嘴里,就意味着我要在晚上才能吃到下一餐。
马蜂心满意足地离开,这时一个女孩抄起扫帚,将它拍死在墙上。
但是大局已定,对我来说,我的鸡腿堡已经无法挽回。上面那块面包上有一小堆黄褐色的块状物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应该是某位殉职人员的粪便。
饥饿完全冲昏了我的头脑,我甚至在思索能不能把受到污染的那一层掰开,这样我至少可以吃到剩下的部分,室友终于看不下去了,她替我合上纸盒,同情地拍了拍我的后背。
“明狸,节哀顺变。但马蜂的屎是有毒的,眼不见为净。听话,再饿一会儿就感觉不到了。”
在我把它丢到垃圾桶里之前,我给那只献祭给蜂巢战争的汉堡拍了照片,然后传给温水。这节课长的可怕,而事实也正如室友所说的那样,我先是感受着自己的胃激烈地抽搐起来,又过了一会儿,它就彻底不动了。
我趴在桌子上,静静等候着强烈的饥饿随着时间一起逃出我的身体,但感官也已死去,我的肚子里已经失去所有可以被消化的东西。
我好绝望,马医生。我想起第一次和您诉说失恋的烦恼,那真是非常愚蠢的行为,和忍饥挨饿比起来,失恋根本不值一提。
好消息并不是完全没有,最晚的那节课被取消了,但就算如此也没有办法安慰到我,我怀疑我撑不到那个时候。我的生命正在迅速衰竭,而唯一能振奋精神的,只剩手机震动时发出的那一声“叮咚”。
「你又招惹谁了?」
「我砸了个马蜂窝,现在我已经接近二十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真过分,马蜂失去的只是它们的家,而你失去的可是你珍贵的午饭呀!」
说起来也真奇怪,明明一开始我对温水铁石心肠的幽默感还会感到宫寒,现在却能做到会心一笑了。马医生,我知道上一个月我和他在一起经历的事件有点太过密集,但其实我们认识也就不过一个月而已,我精心挑选了一个非常难看的表情包发给他,随后补充道:
「你不应该招惹我的,要知道那只马蜂已经死了。」
「我比较好奇的是你怎么会亢奋到去砸马蜂窝。」
「因为我怕热。」
「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有的,但是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
对面陷入了沉思。我把手机扣在桌子上,在心里倒数十个数,我坚信在我输完之前手机会再次震动起来。
十,九,八,七……
它响了。
「我来接你吃晚饭吧,我很想知道关于马蜂窝的事。」
马医生,这是温水有史以来第一次主动约我出去。虽然他找的由头多少有点恶趣味,但至少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有两件好事可以确定:第一,今天会是我和温水之间扭转局势的开始;第二,我的晚饭终于有了着落。
目前我想不出比这更令人着迷的事情了。
我急需一个热水澡,我不能顶着脑门上方那堆三天没洗的头发去见温水。马医生,如果你能有耐心读到这里,我很想知道,心理学研究中哪个香型的香水能显得我比较有魅力,这样下次我和温水见面的时候,我就有备无患了。
好啦,马医生,请赐我好运吧,明天我会告诉您晚上约会的经过。我又续上线上咨询的月度会员了,虽然中间耽误了几天,希望您不要因为这种原因就记恨我,再次感谢!
2024/1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