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游诗人在人间流浪。
他已经不知多长时间没有见到人类了。当他皮肤的褶皱内布满沙砾,双脚被鲜血划得鲜血淋漓,双目因太阳直射而几近失明时,他来到了这片失落的土地。
他依稀记得这座浮岛,这座位于小行星带边缘的浮岛,名字为爱神星。
不过,这已经是史前的叫法了。
吟游诗人在询问,亦在探求;在思索,亦在迷惘。
他顿了顿手中的木杖,地上的灰尘被他衣服的下摆扬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后又失落地落回了地上。
他用衣服拭去了面庞的汗水。谁能够想到这片衣不蔽体的破布曾经是一件温文儒雅的长衫?谁又能想到这个弱不禁风的老人曾经是位遍历人类足迹的旅客呢?
吟游诗人环顾这片土地。史前人类的遗址保存完好,只是都蒙上了一层黯淡的灰尘,破败的同时又平添了几分落寞。
他回头眺望自己所踩出的一串脚印。那轻轻的痕迹,不知何时就会淹没在这不时造访的风沙中。或许是十年,又或许是十分钟。
吟游诗人向前走着。在这座浮岛深处,有一片生火的痕迹。
大概是百余年前留下的
这个时间节点刺痛了吟游诗人的记忆。他清楚地记得这个在人类历史上举足轻重的节点。
那时,天使停止了清扫人类。这也标志着人类从史前时代进入了现代。
或许那时有人在这里避过难吧。吟游诗人心想。
他的双脚被划破,之后结痂,之后再划破,之后再结痂。到了现在,脚掌上布满了风干的血水与脓液。
疼痛,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感受过了。是已经习惯了?还是说他的身体连这种最本初的机能都无法维持了?
吟游诗人坐在一片空地上。他怜惜般地端详着自己的身体,它已经陪伴自己走过无可计数的年月。他望着自己松弛的皮肤,干瘪的肌肉,他明白:
他们该休息了,而自己也要死了。
但吟游诗人并不甘心,在他生命最后的一段时间内,他想要明白:
人类还有希望吗?
或许已经没有人能解答这个问题了吧。
他抬头望向天空。在清澈的阳光下,有一座浮岛,无论从何处,从何时审视都处在太阳正下方。
那里叫做天堂,是天使居住的地方。
吟游诗人并不知道那上面究竟有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天堂已经像图腾一样被人们崇拜。
他起身向着那片黑影默默行了个礼,不知第多少次地希冀明天能见到人类。
时间能冲淡一切。化为残片的古籍倾诉着天使对史前人类的暴行,而现在的人类却把他们当作神明。即使吟游诗人向他们叙说史前人类文明的发达,占领疆域的辽阔,甚至是底下贫瘠而荒芜的地狱,在千百年前是一望无垠的良田沃土,但他换来的只有白眼,讥笑还有嘲讽。
所以吟游诗人踏上了奔波之旅,他要去外围传播他所知道的历史。
但没有人愿意听他,现在是没有人能够听他了。
靠近中央的外围尚且存有人烟,可越向外围走去,人烟就越稀少。渐渐的就只剩骷髅了,可现在连骷髅也许久未见了。
吟游诗人向遗迹内走去,一步一咳,一步一喘。他痛恨自己身体的腐朽,他甚至痛恨自己灵魂的丰满。他们是那样的不对等,又是那样的令人黯然神伤。
他惊讶于自己面前出现的小屋,里面的陈设竟还保存得如此完好。简朴的家具,竟还有一些罐头和饮用水。这一切仿佛告诉来往的客人,这的主人仅仅只是外出尚未归来,而这里还是他的家。
老人微谟地叹了口气。他怜爱般望着这里的陈设。这是多么亲切,美好。远离杀戮,远离战争,远离清扫。
老人的眼眶湿润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有哭泣的冲动,但这个年老的泪腺,还是久违地抽动了几下。
几滴晶莹的暖自眼眶缓缓滑下,顺着面颊,划过脖颈,最后在胸口处汇成一滴泪珠,久久停留于此。
老人嚎啕大哭。
不知道哭泣了多长时间,吟游诗人抬起头。他望向那座没有窗户的窗框。
在这小小的一方明亮中,是一颗如血的残阳。
几乎是一瞬间,老人身上的气力仿若全被抽走了。他踉跄地往小屋中心走去,中心处是一座大床。
老人躺在比他还老的床上。他实在是太轻了,床铺在肆业无法计数的年限后,仍然宽容地接纳了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体。
老人在床上喘着气,但声音却出奇得平缓。他明白自己大限将至,决定把这里当作他的墓地。他老了,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跳跃一个又一个的浮岛了。
他决定在自己传唱终身的历史的簇拥下死去。
或许是这次哭泣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或许是连续两天尚未进食,抑或是心中那片希望之火已然熄灭,吟游诗人久违地进入了梦乡。
在梦中,他又成为了一名意气风发的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而那瞳仁中所闪烁的只有未经世事的天真还有踌躇满志的锐气。
老人能够感觉到在粗布衣服下充盈着的健壮肌肉,甚至连在血管中奔涌的血液,他仿佛都能察觉。他的大脑中少了几分老练与豁达,但取而代之的是,敏捷的才思和以天下为己任的情怀与抱负。这风发的意志让他迫不及待地想去吟唱散佚的历史。这数十年的磨难并未使他的意志褪色。只是,老人悲哀地想到,已经没有人可以继承他的衣钵了。
那儿时中常常充满烟熏味的空气,在老人的鼻腔中竟也如此得真实可感。
老人的心头充斥着一种近似思乡的情感。他想俯下身亲吻自己脚下的热土。可当他那只抬起的脚再度落回地面上时,他就明白:
该出发了。
没有停顿,没有迟疑。老人向前走去,像是一架不曾生锈的机器。那颗青春的心,也终于有了适配它的躯体。
老人身处在儿时的小巷中。他依稀记得,这的尽头并没有人居住,可现在竟有一座房子矗立在那。
仿佛受到指引,吟游诗人推开了面前的大门。
这是一座简朴的房间。没有陈设,没有装饰,只是仿若无尽延申的木色地板,在吟游诗人目力可及的地方缩成一个小小的视点。在一旁的壁炉中有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火光照亮了主人的半边脸。
那是个身穿白衣的老人,背对着吟游诗人。他坐在地上,低着头,盯着面前,似乎在对着什么苦思冥想。
“嗨,你来了。”老人并未抬头。
吟游诗人觉得他的声音竟令人怀念,但又不知道在哪里听过。然而,这单单人类的声音已经令他泫然若泣。
吟游诗人走向老人对面,也同样盘腿坐在地上。老人低着头,吟游诗人只能看见他的额头。可是仅是这样,就让吟游诗人肃然起敬。
老人终于抬起了头,直视吟游诗人的眼睛,眼中充满了笑意。
吟游诗人忘记了话语。他所能吐出的只有呆呆的吐息。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在颤抖。他的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慈祥的老人,并不是一般人。
“终于等到你了。“老人的眼角弯弯的。可是这新月样的形状,却又显得如此威严。”还会下吗?“
吟游诗人终于注意到了老人面前的桌子。在这个不大的桌子上,占据整个桌面的,是一张木色的棋盘,上面横平竖直得画着黑色的线。
是围棋。这是史前人类所遗留下来的一种游戏,代表了人类智力的巅峰。然而,到了现今,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它的规则,更不用提有没有人见过它的棋谱了。
“还会。“吟游诗人抓起面前的棋子,怀念地在手中揉搓。
他年轻时曾沉迷于这种棋戏。即使暌违数十年,他的手指与大脑还都记得这个感觉。
“请吧。“老人和蔼的话语却如同神谕。
吟游诗人将棋子放在棋盘上。黑色的棋子在木色的棋盘上如同黑曜石一般耀眼。
老人并未迟疑,将一颗白子放在了黑棋的旁边。
这白子,如同他的衣摆,纯洁,不可玷污。
“喜欢这种棋吗?老人轻敲手中的棋子。“我还挺喜欢这个人类创造出来的小玩意,真的。”
吟游诗人看向面前的老人。他布满皱纹的面孔如同贤者一般,至于乌黑的瞳仁则让人联想到光洁无痕的大理石。
面前慈祥的老人并不是人类。那应该就是天使了。吟游诗人落寞地想。本应该是愤怒的对象,可现在却毫无此意。在心中仅有连绵不绝的孤寂,以及一种如怨如诉的苦涩。吟游诗人有太多的问题想问面前的老人了,但这一切,在他口中最终只变幻成了一声微谟的叹息。
“原来是天使啊……”吟游诗人面对昔日的敌人,没有什么动作,有的只是嘴角勾起的一丝苦笑。
“不不不,我可不是天使。”老人大笑,皱纹全都拧在了一起,“我是世界的意志。”
“他们都叫我上帝。”
不知为何,吟游诗人松了一口气。他也并未对这个结果感到惊讶,喜悦抑或恐惧。在他看来,面前这个神秘的老人就应当是这个身份。
“你为什么会在我的梦中?”吟游诗人感到不解。面前这个世界的意志为何会找到自己这个沧海一粟。他又在棋盘上下了一子。
“是我找的你。”上帝略作思考,落子了。
“那你又为什么找到我?”吟游诗人很快跟进。
“没什么!”上帝哈哈大笑,洁白的牙齿露了出来,“或许是你围棋下的好而已!”
上帝看着面前紧密排列的三枚棋子陷入了长考。吟游诗人对面前迟迟不动的棋局感到乏味,又开始打量起整个房间。
几乎是毫无装饰。在他的身后是无限延申的地板,至于通向哪里,恐怕只有面前在苦思冥想的老人才会明白。或许。这个房间连尽头都没有。
吟游诗人不舒服地动了动身子。他抬头张望天花板,可这苍白的墙面却让他头晕,以至于有作呕的感觉。他又回过头,这他视界的终点,便是一个坍缩而成的奇点。他感到一股恶寒从他的后背划过。如水的恐惧包围了他。
“你似乎对这个棋局不感兴趣啊。”上帝终于向棋盘轻轻叩下了一枚棋子。
吟游诗人松了口气。面前老人的话语将他从恶寒中拯救出来。可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个慈祥的老人,他只能如实回答到:“对。”
“那这样好了。如果你赢了我,我就回答你一个问题。”上帝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他又悠闲地敲起了棋子。
“你想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吟游诗人语塞了。面对这个无所不知的世界的意志,他一时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他只能呆呆地望着棋盘,还有上帝不断晃动的右手。
“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吗?”上帝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那就回答你‘人类还有希望吗?’这个问题吧。”
说完,老人咯咯地笑了,就像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
吟游诗人伸向棋子的手猛地停了下来。就在老人话音刚落的一瞬间,他就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来气了,似乎他又回到了那个躺在腐朽的床上,行之就木的老人了。
“你……真的能回答吗?”或许吟游诗人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谁知道呢?”老人突然间又像个小孩一样耸肩“咯咯”地笑了。
“下棋吧。”上帝的目光再度落回棋盘。“孩子。”
之后,老人抬起了头,用自己清澈的眼眸凝视着面前的少年。
吟游诗人明白了。面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老人,或许确实可以回答这个令他痛苦多年的问题。
他的手又重新伸向棋子。
又博弈了几回合,上帝突然开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是发生在你们人类身上的。”
“尽管很普通,但它背后的力量却令我动容。”
上帝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