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特维奇，路特维奇！”
呼唤声像是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
路特维奇猛地睁开眼睛，他从深沉而无名的熟睡中醒来，呼吸急促，后背冷汗浸湿了身下晾干茅草后铺成的床席。坚硬的床板质地结实，硌得人骨骼生疼，木窗外正是盛夏，漏进来的阳光干燥炽热。
仍旧半昏沉的脑袋里有着像是四分五裂开，经过剧烈爆炸过后遗留的剧痛，他用力甩了甩头，对上了几乎快要凑到脸上来的妹妹卡萝尔。
“我亲爱的哥哥，太阳都已经快晒到屁股上了……”卡萝尔微微吃了一惊，迅速抽身后退，手上正掖着粗麻被一角，她很快调整好了脸上表情，满脸幽怨开口，“听我说，爱丽丝姐姐今天回来，你可千万不能在她面前摆出这幅懒散的样子！”
“爱丽丝……”
路特维奇坐起，拿手撑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发出了将近梦呓般的呢喃，似曾相识的名字，但他一时间有些记不起来究竟是谁了。
“是从修道院回来的爱丽丝姐姐，哥哥你的青梅竹马，一直在挂念的心上人！”卡萝尔露出捉弄的狡黠微笑，瞪大浅棕色的双眸，“怎么了，哥哥你是太过期待所以昨晚没睡好吗？放心，过不了多久你就能见到她！总之，我打算清扫下屋子做好迎接爱丽丝姐姐的准备，毕竟她要和我们同居一段时间了……唉，希望爱丽丝姐姐不会嫌弃住的地方又小又破。”
“对了，哥哥你趁着这段时间也好好拾掇下自己，就算是男孩子，也不能不修边幅！”卡萝尔卷着被子，打算拿去翻晒，她絮絮叨叨从房间里出去了，“盥洗室在后门位置，哥哥你没忘记吧？要是还有什么事记得叫我！还有今天就别去下地干农活了，哥哥你老老实实地在家里等着吧。”
伴随着一阵忙活，卡萝尔得意的哼歌声在屋内响起。
也许是该好好审视下自己了。
路特维奇用力摇了摇头颅，他还是迷迷糊糊的，思绪彻底跟不上身体，恍若从场大梦中醒来，眼前罩着层轻纱，所见的一切都有着不怎么真实的感觉。
他穿上整齐放在床边，已经擦拭得发亮的鞣制皮革鞋，这一看就是卡萝尔早起的手笔，他往盥洗室里走。说是盥洗室，但简陋的造型只是屋外用凉棚改建出来的小隔间，路特维奇清楚记得，那是某次进城过后，卡萝尔对城里的设计赞不绝口，回家后拗不过她，所以顺她心意草草改造的成果。
记忆在复苏，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逐渐消散，路特维奇松了口气，推开凉棚四处透风的木门而入，他看向挂在正中磨得闪亮的镜子，镜中映出了自己的全貌。
薄而消瘦的嘴唇，抿直了成一条支线，一双无精打采的眼睛，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本来就这幅模样，乱糟糟像是顶鸡窝的头发，还有双耷着的双眉。
嗯，就是这幅模样。
路特维奇松了口气，他从旁边的水桶里捞了点水在手上，抹平那头桀骜不驯的头发，接着活动僵硬的脸庞，呲牙比了个搞怪的鬼脸。
但是，奇怪耶！
路特维奇陷入沉思中，他回忆起了自幼年双亲逝世起，和卡萝尔相依为命的一切。他甚至记得清楚，五岁那年，他嚎啕大哭独自抱着妹妹在大雪中跋涉时，被路过的一位好心人拯救，对方身上披着的兜帽绣着精致繁复的十字金边花纹这样充满细节的小事。
可唯独，唯独在记忆里找不到和爱丽丝有关的人和事情，回顾迄今为止快将要接近二十年的人生里，他居然找不到任何一个符合爱丽丝这个名字的人！
奇怪……
卡萝尔说的那个爱丽丝究竟是谁？
当真有爱丽丝吗？
路特维奇视野内眩晕了片刻，觉得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脑袋几乎要被撕裂开，那些不合时宜的光景在面前闪现，记忆汹涌成潮水狂暴涌入……久违的童年玩伴，模糊褪色成只剩下一席泅蓝得发白的长裙，和身上带着的阳光露水的气息，苍白的天花板下，他牵着一只同样苍白而瘦骨嶙峋的手。
路特维奇痛哼一声。
凉棚的门忽然打开。
阳光利剑般从天直刺。
“哥哥，你还要臭美多久，别忘记我们的家训，节约用水！这样子下次可还是轮到你去溪边汲水！”卡萝尔锐眼如刀上下巡视，她怒气冲冲举着扫帚前来问责，颇有女巫将要把它夹在胯下一飞冲天的气势。
“马上就好。”路特维奇嘶声。
剧痛很快过去，那些胡乱不成任何意象的记忆像是荒原上的野马践踏而过。
“哥哥你到底怎么了？”卡萝尔盯着他扭曲而略显古怪的脸，关切问，“难道是担心爱丽丝姐姐见到你会失望？放心好了，我敢担保，她绝对不是那种人！”
“嗯，我知道。”
路特维奇放缓脸色点头。
爱丽丝的印象正在脑海中成型，那席像是海天相接的水蓝色长裙挥之不去，他恍惚间记起了是有这么一个从小交好的玩伴，已经多年未见，而自己也倾心于她……大概吧？
“好了，亲爱的哥哥，不必这么焦虑。”卡萝尔翕动小巧的鼻子，笑嘻嘻开口，“我可以负责的说，哥哥你可是世界上最帅气的！爱丽丝姐姐早就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不然怎么会放弃修女的职责回来见你喃！”
“嗯。”路特维奇鬼使神差地继续点头。
这不是自恋！
印象中，爱丽丝的确相当是喜欢自己的。虽然许久未曾谋面，但从卡萝尔的话语中一点一滴收集，拼凑出名为爱丽丝的那个女孩，路特维奇莫名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对方。另外，今天确实是个值得开心的好日子，他应该感到高兴，而不是表现得这么疑神疑鬼。
“再说了，爱丽丝姐姐承受的压力可是比你还要大，退出修女身份的决心和代价不是一般人能承受，所以哥哥你必须在她面前要拿出担当的一面来！”卡萝尔惋惜叹了口气，但马上就促狭地眯起眼睛，“不过，比起和哥哥你在一起获得的巨大幸福，再怎么样也都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了吧？”
“担心的话，就再去读一读爱丽丝姐姐写来的，你当做宝贝连睡觉时都带在身上的那封信吧。”卡萝尔明晃晃故意瞄了眼路特维奇束腰外衣下的口袋，嬉笑拄着扫帚逃跑了，远远传来她的大声打趣，“应该说是情诗才对！”
路特维奇眨了眨眼睛。
信？
有这种东西吗？
他慢慢伸手向口袋，却摸了个空，兜里一无所有，心脏狂跳，路特维奇感觉自己遗忘了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而且绝不止一封信这么简单，他一阵口干舌燥，抬起头想要叫住卡萝尔好好问个清楚。
世界在天旋地转。
曝晒在身上的炽烈阳光褪色失温，宛若血色残阳照下，光线折射纷争变化，落进了他瞳中全都溶解，消失不见。路特维奇死死盯着愈走愈远，伴随着银铃似的娇笑声，快要跑回到屋内的卡萝尔，对方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顶着个鲜红的数字，像是颗心脏模样，浓重往下滴血。
上面的数字如计时的钟摆跳动飞速变化。
最终定格成清晰的0。
那是什么？
“卡萝尔，卡萝尔！”
眼见卡萝尔轻巧转进屋内，身形就此彻底隐没，消失在进门一角，像是泼在镜面上的水渍剥落，了无痕迹，路特维奇终于忍不住失声大喊，他跌跌撞撞闯出了凉棚，意识到极为糟糕的事情即将要降临。
没有回应。
他闯进狭小的屋内。
碗盆带着水渍缭乱碎落一地，不可思议的一幕展现在他眼前，足足两人高的奇怪模样生物站在虚空中开辟出来的深红椭圆洞旁，卡萝尔大半个身体已经被吞噬。
恶魔！
是恶魔！
赤红竖直蛇眼，头顶卷曲的双角，山羊般的须和分蹄，蝙蝠状半翼，尖而利的爪，狰狞扭曲到不成模样的人脸，全身上下烟熏火燎过后通红的肤色，一条蜥蜴样光滑的长长尾巴拖在地上，宛若穷尽想象力的邪恶具现，教典里描述的恶魔再临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