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的妹妹……还回来！”
路特维奇嘶喊，什么都没想冲了上去。
至亲至爱的妹妹被恶魔抓住了，他简直急得快要发狂，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擅自做出了行动，他下意识地，赤手空拳站在了对方的面前，毫无防备地把整具身躯的空档送到了恶魔修长的利爪下，这和鲁莽而愚蠢的送死行为几乎没什么区别。
恶魔朝他露出个模糊的微笑。
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不知为何能奇妙地看出些人类的影子，而且，里面饱含着像是熟识故人之间见面的微笑，含蓄而不失真诚热忱，带着点急欲亲近的渴望。
路特维奇气血上涌，他想要揪住对方。
但他软绵绵的手臂此刻重逾千钧，怎么都抬不起来，他踉跄了两步，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
恶魔的手上正捏着颗什么血淋淋跳动的东西，拳头大小，它炫耀似的把那样东西举得高高的，好让屋外洒进来的阳光能完整照出模样，照射的光刺眼带着血的颜色，它把那样东西放到嘴边，陶醉般轻嗅，然后一口吞了下去！
它连带着残余在爪上的污血舔干净嘴唇，露出了饱腹过后心满意足的微笑。
路特维奇哑了哑嗓子，从喉咙里挤出的是不成人话的咕噜声，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低头，看向了自己胸膛位置，那里有一个往下淌血的大洞。声音、温度、视觉还有感官所能捕捉到的一切东西都在迅速远离，像是被人从奔驰的马车上抛下，所有景色飞速倒退着。
那原来是他的心脏。
啊，结束了……
路特维奇如是想，身躯不受控制往下倒去，灵魂抽离肉体，感觉仿佛飘在云端，他不再去思索任何事情，也已经没办法去想了，映入无神失焦眼瞳中的最后一幅景象是恶魔带着卡萝尔走进了椭圆形洞中。
开辟出来的圆洞关闭。
他阖上眼睛，准备做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签订契约吗？”迷迷糊糊之间有人问。
什么契约？
路特维奇睁不开眼睛，但是能感觉到有人抬起了他的脑袋，放在了温暖柔软的地方，已经摸到脖颈，属于死亡的寒冷被驱散，他感觉自己恢复了点力气。
“活下去，深入地狱里去救回你妹妹的契约，路特维奇，你甘心承认这样的结局吗？献上你的灵魂，和我签订契约！”那个声音轻轻柔柔说，是个女孩子的声音，悦耳动听，但却有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好。”路特维奇顺从地回答。
把肉体和灵魂拿去都无所谓，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
“那么契约成立，你的灵魂我收下了，现在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恍若破开水面，迎接洗礼重获新生，五官和一切清晰的感知都被赋予，他嗅到了阳光和露珠的气息，像是刚下了场雨。源源不断的生机填充他本应该就此死去腐朽的身躯，空洞的胸膛内也赋予了强劲跳动活跃着的某物。
路特维奇尝试着睁眼。
他看见了天使低头，背对着整轮火炬的天使离得极近垂首，遮挡住了毒辣日光，苍白近乎透明的几根末端发丝从小巧的耳旁滑落，细长睫毛忽闪，水蓝色眼瞳满载着担忧，如镜倒映出了他狼狈模样。
天使接着拨开她的额间碎发，将整张额头抵了上来。
“爱丽丝……”
明明是初次见面，路特维奇可以保证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他以前绝对没有见过，不存在他任何的记忆之中，但不可思议地，他还是准确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爱丽丝……
是爱丽丝啊！
路特维奇心底某块柔软的地方随着这个名字震颤了起来，喜悦、爱和其他更为复杂、无暇分辨的情感于此刻齐齐降临，一股脑填满了他的胸膛。
千真万确，货真价实的爱丽丝就存在他面前，如果一百个人当中有一百个独属于他们的爱丽丝，那么此时此刻，这个爱丽丝就是属于自己的，路特维奇是如此确信。
“路特维奇，你醒啦。”
爱丽丝浅浅微笑，嗓音中带着令人镇定的魔力，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宁静，看起来就像是等在床边守候了许久许久。
“唔……对了，卡萝尔！”
久别重逢固然令人欣喜。
但路特维奇犹记得妹妹刚被恶魔掳走的事实，他激动想要起身，猛不丁看清了在爱丽丝的头顶也有个猩红的数字，那个仿佛提前预示了将会发生不详的倒计时赫然扣在上方，而在爱丽丝头顶的数字是……
凝结了鲜血般浓艳欲滴的90。
路特维奇惊愕万分，刚恢复的理智和体力受冲击瞬间丧失，他再度昏死过去。
——
醒来已是深夜。
路特维奇从床上坐起，他心悸摸着胸口打量四周，门口木架上嗤嗤燃烧的脂烛熏黑了一片墙壁，散着烟雾，房间里朴素的装设透着冰冷陌生，完全不是他所熟悉逼仄的那个小木屋家中，窗外是温和的月光，楼下有行人渐行渐远的细碎脚步声，看起来这里似乎是在某条僻静的街道上。
“爱丽丝，爱丽丝！”
路特维奇扫了一圈都没找到对方的身影，周围静悄悄的，他也只能小声地喊。
爱丽丝打开门，手上托盘里面是满满当当的食物，捣碎了豌豆拌猪油混合的土豆泥，炖烂熟的鸡腿加萝卜，佐上了罗勒叶和胡椒，碎肉裹面皮烤成热乎乎的馅饼，还有杯满溢出来的麦酒，无一不散发着诱人香味，她把托盘放到房间正中唯一的桌上，招呼着用餐。
“刚好醒了么？昏睡了整整一天，我想路特维奇你应该相当饿吧？我借了旅馆的厨房，随便准备了点吃的，趁热赶紧动餐吧。”
爱丽丝头顶上仍然有着和卡萝尔一样的血色心型数字，但路特维奇老老实实坐好，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他决定先无视古怪之处，把所有的疑惑都放到一旁。
他现在饿得能啃下一整头牛！
稍稍安抚了下折腾得不行的寂寞胃袋，他终于从大快朵颐的进食中艰难挤出来时间，路特维奇抹去嘴角的油脂，忍不住提问。
“这是在哪里？”
“浮木镇的旅馆，你昏过去的时候嘴里一直喃喃着说要深入地狱，所以我带你来了这里。”爱丽丝把一本造型古朴的书从长裙侧袋中掏出，“我在你们家中找到了这个，卡萝尔妹妹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隔壁镇？”路特维奇没深究，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告诉对方，他撂下手中叉子猛地站起，“爱丽丝，卡萝尔她被恶魔带走了！”
他没办法不激动，相依为命多年的妹妹生死不明，换谁都不可能坐着无动于衷。
“我知道，路特维奇，但先放轻松，坐下来听我说。”爱丽丝不紧不慢解释，同时扬了扬手中封装纯黑的书籍，“卡萝尔她和恶魔签订了出卖灵魂的契约，所以被带去了地狱，这本恶魔书就是最好的证据！”
“契约？”路特维奇一愣。
他看向那本怪异的书，书的封面绘着五芒星的图画，以歪扭的字迹写着，几根锈迹斑斑的银色绞链锁住了扉页和封底之间，像是提防着有什么活物会从里面逃出来。
爱丽丝用纤细手掌抚摸上封面，拭去了上面的灰尘，念诵出来上面刻着的完整名字。
“雷蒙盖顿，恶魔之书。只要和恶魔签订契约就一定会留下本能够召唤它的恶魔书，而当地狱里的恶魔替人类完成他所许下的心愿的时候，它就会借助恶魔书的力量在人世现身，并收取约定好应当支付的代价，届时，也是召唤者被拖进地狱之时。”
“有例外吗？”
路特维奇想到了他在迷迷糊糊中签订的契约，那难道不也是来自恶魔的蛊惑？他和某头恶魔签订了出卖灵魂的协议，已经押上了自己唯一的赌注。
“没有，恶魔之间的法则向来如此。”爱丽丝笃定开口，“不管是契约还是恶魔书，它们所遵守的法则铁一般牢不可破，从来没有违背的先例！”
“爱丽丝，你只找到这么一本么？”
路特维奇紧张问，如果是这样的话，恶魔书应该有两本才对，卡萝尔的和他自己的，他同样也是契约者。
“嗯，就只有这么一本，我绝对不可能会有遗漏，请相信我，路特维奇。”爱丽丝转头露出了天使般的微笑，笑容中蕴含的说服力不容置疑，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路特维奇张了张嘴，没有说什么。
他有些搞不清了。
难道那只是他的一场梦？
也许根本没有签订过什么契约，也没有被恶魔吞噬心脏，一切都只是他晕厥过去时的幻想？不过，那样也好，没有和恶魔缔结契约的恶魔书，这总归是件好事，也丝毫不影响从地狱里带回卡萝尔的目标。
路特维奇振奋精神，不再胡思乱想。
他打算开诚布公和爱丽丝谈谈，关于他所能见到对方头顶上那个神秘莫测，仿佛生命倒计时的数字，卡萝尔和恶魔的契约说不定和这个古怪的异常有关系。
钟声敲响，那是这座小镇教堂的方向。
一，二……
是祈祷的钟声，敲响三声后，将要过午夜十二点，抵达新的一天，印证那是否代表着时间的机会来了，路特维奇紧紧盯着体贴动手，在收拾桌上餐盘的爱丽丝头顶。
如约而至的第三声钟漫长响起，在冷寥的街道上显得孤寂清寒，像是雨天垂下的沙沙雨珠，爱丽丝头顶上的数字有了变化，缓缓地上涨了，从90变成了91。
那不是倒计时！
路特维奇愣住了。
“路特维奇，你使劲盯着我，怎么了？”爱丽丝察觉到了他火热的视线，软声细语问，她天鹅般白皙的脖颈红了小块，显得有些羞赧。
“不，没什么。”
路特维奇连忙扭头，停下失礼的审视。
那不是倒计时！
猜测是错的，他打消了准备和爱丽丝坦白的想法，借着刚刚目不转睛的机会，他终于看清楚了，那个心脏模样的数字旁有个单向的小箭头正指着自己！
“夜已深了，那今天就到此为止，早点休息吧，虽然你可能不怎么困，但为了明天去镇上冒险家协会注册，还是养足精神比较好，到届时我会好好和你说明关于深入地狱的事情。那么，祝你好梦，路特维奇。”
爱丽丝摞着碗碟站起。
她吹灭门口木架上的蜡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