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分神的瞬间，吸食到人类新鲜血液的小恶魔又扑了上来，连带着其他旁观的小恶魔，似乎看穿了，凭借着动物的本能认定路特维奇是三人中实力最弱的软柿子，齐齐一窝蜂涌了上来。
一道响亮的雷霆划过。
从天而落的闪电岔成枝形，准确无误贯穿了所有小恶魔的身躯，它们咕嘎一声，扑腾坠地，燃烧脂肪和蛋白质的糊臭味迎风散开，焚焦的小恶魔尸体上挥发着热气，是爱丽丝的救场，她转向了路特维奇，语气温柔。
“路特维奇，也许比起同行的伙伴，你更需要一位高明的剑术老师。”
另一边伊希斯唱诵的法术也终于结束。
她紧紧握住的曲柄法杖上，一个奇特的符文发出微弱的亮光，小块暗色的云团陡然从上方滋生，笼罩裹住了尝试袭击她的小恶魔，闷晕之后她早有准备，乐不开支地从口袋里取出缝好的破布袋子，将小恶魔装了进去。
“这些……”
伊希斯转头就看见了地上的尸体，被吓了一跳，然后就是亮闪闪一双发财了的眼睛，这些是她忙活一天才能有的成果！
不过，想到自己笨拙的施法都被人看在了眼中，恐怕会被同伴嫌弃，她顿时支支吾吾地开口，“小恶魔的速度很快，我想到的也只有这种笨方法！”
路特维奇点了点头。
他可没有嘲笑伊希斯的余地和想法，对方能独自讨伐已经比他强上太多。
而且小恶魔的速度的确超乎寻常，比他曾经捕过的野兔山鸡还要迅捷，普通人完全跟不上它们的动作，这次要是没有爱丽丝援助，他根本吃不消，恐怕就要丢人地借着传送门回协会才能逃过这一劫。
只是……
路特维奇的心里还有个小小的疑惑。
爱丽丝的实力究竟如何？
路特维奇不想去询问对方，他知道爱丽丝不会介意回答，他也相信爱丽丝绝对不会对自己说谎！但是，这种不信任对方的举措，哪怕影响不到好感度，他也不想去做，这毕竟不是什么坏事，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确认的必要。
他喘了口气歇息，恢复力气，被小恶魔咬的伤口还有些火辣辣生疼，只能等回去后有空慢慢处理。他把剑系在束腰腰带上，做出了分配决定，“麻烦伊希斯小姐替我们收好吧，既然已经组成冒险小队，那么所有的战利品平分就是规矩。”
伊希斯冲他露出了柔情似水的目光，她飞速点头，动作麻利将布袋子装得鼓鼓囊囊，她现在有了极大的信心，收好法杖后，手指指向了一个方向。
“第一层魔神的位置我记得是在正中心的那边，稍微过一段距离后，会有一间绚丽的宫殿出现，我以前远远看见过大批冒险家抱团深入，但是我没能和他们一起进去，迎接魔神的挑战。我想，通往下一层的传送门应该就在宫殿深处！”
“方向错了。”
爱丽丝毫不留情纠正。
她对待伊希斯的态度显然不同，从一开始就严厉而苛刻，或者说不友善。
路特维奇大概知道原因，或许是他的缘故？刚刚做出的分配决定，导致伊希斯头上的好感度一口气上升到了50，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或许爱丽丝正是敏锐察觉到了对方对他感情的变化？
“不会的，我记得很清楚，第一层魔神居住的宫殿就在那边！”伊希斯连忙澄清，接着小声嘟哝，“爱丽丝小姐你应该是第一次来地狱，我觉得还是听我的，交由我来带路比较好！”
“宫殿是在那边，但魔神现在不在那里。”
爱丽丝冷淡回答。
“为什么？”伊希斯眨着无辜的眼睛，更加困惑不解了。
“还没发现，到现在都没见到过其他的冒险者吗？地狱第一层的空间虽然大，但也不至于完全荒无人烟，作为初始层地狱，和下面更深的层数不同，王国各个城镇的冒险家协会都有设立传送门，越深入才越见不到人。”
爱丽丝提醒。
“虽说各个协会新人冒险家数量不多，活动范围也和手册上提示差不多，主要围在各自的传送门附近，但全国各地加起来的人数可不是什么小数字。而且，午后的现在正是集中探险的高峰时间点，稍微有那么一两只想要突破层数的冒险家小队，他们朝魔神居住着的中心位置的宫殿进发的话，我们不可能会半天见不到人影。”
爱丽丝看向她，语气森冷，“伊希斯，你很清楚这一点吧，那么你是忘记了，还是说，故意忽视呢？”
的确。
路特维奇全身一震。
先前他还以为地广人稀，是正常情况，但就连伊希斯刚刚自己也说了，担心被其他的冒险家抢走小恶魔，然而直到现在，视野开阔的条件下，他横扫了好几遍，还是没有看见任何人，这无一不透着古怪。
伊希斯难以招架住爱丽丝的逼问，她通红的眼眶快要憋不住眼泪，嗫嚅着解释。
“我忘记了……”
“爱丽丝，接下来怎么办？”
路特维奇连忙打圆场，他不是偏袒对方。
也许伊希斯确实是忘记了，对方是个实力只够徘徊在第一层的新手冒险家，不能排除考虑到这份可能，而且，其他更深的原因暂时也无法印证，在还没有酿成无可挽救的灾祸前，一切都还能赎回。
他再抓着不放下去。
刚组成的冒险小队恐怕就要面临解散了，这绝不是他想看到的场面。
“观察地下的痕迹，会出现这种异常的情况是因为这层魔神被谁给激怒了，它派出的使魔快要来了，稍微有点经验的冒险家都选择撤退避险，只有完完全全，比如今天刚加入的新人才会傻愣愣注意不到！”
爱丽丝略带讥讽。
“伊希斯，你一心想要深入地狱找回自己的兄长，没有考虑过旁人的安危，把我和路特维奇都当成了实现目的工具，那么在未来的某一天，你会为了救他而将我们献祭吗？你真的有发至内心地打算成为我们的伙伴吗？这些问题你可以好好想想，也不用回答我，答案在你自己的心里。”
她最后还是心软了，盯着做错了事的孩子般低着头颅的伊希斯，训诫的逼人目光柔和了下来，“我可以破例再原谅你一次，但绝对是最后一次！”
伊希斯抽泣着，泪眼汪汪点头。
“要立刻撤退吗？”路特维奇问。
他回想翻过几页的手册里有提到过，第一层魔神的使魔是条大蛇来着，地面上有什么东西拖行的痕迹也正好吻合了蛇以腹部行走这一点。手册上还有标红的高危提醒，那是魔神狂暴状态下才会释放的使魔，进攻性极强，强烈建议冒险家保持耐心，等待时间过去，再进行挑战。
路特维奇可不想和那种东西战斗，他还没有能够获胜的信心。
“不用，伊希斯小姐想尽快去第二层，那我帮她实现这个心愿好了。路特维奇你也正好需要接触地狱里残酷的一面，了解深入地狱要面对什么样的对手，付出怎么样的代价。冒险不可能永远都像过家家，拼上性命的搏斗和厮杀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放下手中的剑，流干净身上所有的血才是战斗的常态。”
爱丽丝身上有着圣言的光辉，她轻飘飘地开口。
“对方来了。”
忽然有沉闷的声响远远传来，像是千乘载重过深的车辆轱辘在滚动，又像是数万苦工们以绳索拖拽的巨物摩擦着地面。路特维奇极目望去，天际和地面交接的那条线上有道模糊弯曲的黑色影子速度极快贴着地表游动，仿佛山洪倾泻，墨迹狂流。
那道墨迹如电闪云涌，在两三个呼吸间迅速蹿到了能够分辨范围，挤进了视野内。
隆隆声震耳。
路特维奇看见了它大如车盖的双眸，目中闪烁猩红之光冷酷，还有犹为粗壮的肢体在疯狂扭动，超过十几米的修长体型摧枯拉朽般将沿路阻拦的老树横扫一空。
它还未彻底到来。
腥风席卷着尘霭率先扑面而至。
路特维奇在地面传来的震动中艰难维持住平稳姿态，涌来的大蛇覆盖着全身的黑色鳞片，漆黑如将军甲胄，它直立起了层楼高的上半身，暴露出颜色稍浅的灰褐色腹部，张开到不可思议角度的上颚毒管牙锋利，已经在做扑击前的准备。
“快跑，爱丽丝！”
路特维奇疯狂大喊，他惊慌着，眼角乱跳直欲挣裂眉眶，他颤抖着去牵爱丽丝的手，想拉着她赶紧逃跑，转头又看见了瘫坐在地，已经震颤到无语失神的伊希斯，他咬了咬牙，腾出手将伊希斯一同牵起。
他已经不想着战斗了。
满脑子都是活下来就好，那绝非人力所能战胜的对手！难怪招待员告诉他，有许多冒险家从未下过地狱，恐怕目睹到这一幕的人几乎所有的勇气都魂飞魄散，回去后接下来几天时间都被噩梦缠绕。
“面对它，路特维奇，拔出你的剑！”
爱丽丝的身躯钉在原地纹丝不动，发梢凌乱在空中飞舞，她依旧神色如常盯着路特维奇，海蓝眼眸中的镇定令人费解。
为何这么一个娇小柔弱的少女能够不感到恐惧呢？
路特维奇脑内思绪杂乱到无以复加，他眼中流出迷惑的目光，愣了愣后索性不去想，甩开牵着两人的手，喘着粗气吼道。
“好！”
既然爱丽丝不选择离开，那他也不可能抛下对方逃命，失去了妹妹卡萝尔，他不能接受再失去爱丽丝了，哪怕是面对死亡的威胁也不可能屈服！就算陪着爱丽丝葬身地狱也无妨，姑且就当是弥补了当初没有陪伴卡萝尔，一同被那只恶魔抓进地狱里的遗憾。
路特维奇迈前一步，站到了爱丽丝的面前，牢牢把她挡在身后。他现在只祈祷，伊希斯能在他们两人去送死的时候，反应过来迅速逃进身后不远的传送门吧。
他把生死置之度外！
颤抖拔出系在腰间的剑！
路特维奇想自己绝对是疯了！
他又想哭又想怒又想笑，进入地狱后一切都不正常了起来，自己居然疯到要向那种生物举起屠刀，以这柄银剑的大小，给它剃牙还差不多，等大蛇料理完他们，倒是刚好能够当牙签使使，如果它会用的话。
“你做到了，不是吗？路特维奇。”
爱丽丝在背后轻轻反问，看不见她脸上究竟是何种表情。
路特维奇没空说话了，直面这条大蛇的压迫感更强，威压逼得他连呼吸都很困难。大蛇缩了缩腰腹，而后眼中猩红光芒大做，光芒逐渐收束，它竖瞳缩成两道黑缝，全身肌肉波浪般从尾部涌动到头部，上半身挺直如根锐利的箭矢，狂龙般凶残扑击直下，血盆大口中毒牙反射凌冽的光芒。
路特维奇不抱任何希望举剑，一往无前踏步朝前刺出。
究极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大蛇没能成功接触到他就砰砰爆开，连一声哀嚎都没能发出，由内而外，整具身躯接连粉碎，犹如动用黑火药炸开矿山的施工现场，带着骨头和内脏的污秽肉块激飞，和路特维奇擦身而过，浓血就像广场喷泉，高高喷射到好几米，溅了像个木头人痴呆愣住的他全身。
短短瞬间。
这条遮天蔽日的大蛇就彻底死绝，了无生机，身躯变成破破烂烂的一摊尸体，残余少数的皮蜕和鳞片匍匐横亘在地面，拼凑着应该依稀能够看出它生前威风凛凛的样子来。
被甩开的伊希斯跪坐在地上。
姿势宛如虔诚的信徒。
和路特维奇一样，她身上沾满了血污，仿佛鲜血从头浇下淋到脚，沐浴了全身，衣服上还黏着不少的碎肉块以及内脏组织。她张了张嘴，接着敬若神明地看向爱丽丝，全程没能发出任何的声音，这一幕冲击过大，剥夺了她的语言，甚至思考能力。
死寂的风扫过。
爱丽丝悠悠从路特维奇背后转出，她身上干净得一尘不染，和场上两个血人形成鲜明的对比，她慢慢开口。
“魔神安杜马利乌士，你该现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