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希斯断断续续的讲述下。
路特维奇弄清楚了,这个和他的命运几乎是殊途同归,同样有着坎坷遭遇的少女所经历的一切,对方无比爱戴和敬仰,既承担了兄长又扛下了父亲职责的哥哥欧里斯,在半年前被恶魔带走了。她当时立刻求助协会,悬赏了巨额金钱的委托任务。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开始不少实力强劲的冒险家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打算赚取这份天价报酬。然而时间慢慢地过去了,从来没有人见到她悬赏的那只恶魔,或许也有,但完全不是对手,连情报都没传出来就被灭了口。
总之没人成功从地狱里带回她的哥哥。
失去了遮风挡雨的兄长。
伊希斯又不懂怎么操持生意,就算是从头学起也已经来不及。家族中的资产就这么一落千丈,她先后谴退了佣人,折卖了昂贵的金银珠宝,直到最后连住的房子都抵押了出去,还是没能撑到找回哥哥欧里斯。
而她所能提供的悬赏金额,也迫不得已一降再降,久而久之,任务从炙手可热沦落到了无人问津的地步,更糟糕的是,伊希斯甚至连自己日常的衣食住行都保证不了,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依靠自己,她下定决心注册了冒险家的身份,打算亲自去地狱找回兄长。
好在娇生惯养的那段时间里,她出于兴趣接受宫廷法师的教育,学了点魔法,对付地狱里最低级的小恶魔什么倒也勉强够用,堪堪维持最基本的生计,不至于就此饿死。
但不出意外。
根本没人愿意和她这样的新人搭伙,落魄贵族的身份平白给她安上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名号,带给了她无尽的屈辱,任何正儿八经立志于挺入地狱深层,想要讨伐恶魔的队伍都拒绝了她的请求。
伊希斯知道她在原来城市的冒险家协会已经到了人尽皆知,堪称臭名昭著的地步,没有立足之处,也不可能会有其他冒险家想着接纳她,于是黯然离开,流浪到了这里。
“爱丽丝,让她加入我们小队可以吧?”
明白了前因后果的路特维奇试探着询问爱丽丝。
伊希斯和他一样,都是被恶魔夺走至亲的受害者,站在新手冒险家的立场,他没有任何的理由拒绝对方,更别提他现在也招揽不来别的有实力的冒险家。
“路特维奇,这取决于你,我支持你做的所有决定。”爱丽丝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来任何波动,或许她在修道院已经见过了比这更为严重的事项,在祈祷的神面前,生离死别都是常态,足够让她习惯到漠然。
何况协会有太多类似的人。
每一个主动愿意,以及那些不得不冒险深入地狱的人,几乎都背负着差不多的苦衷,否则谁不愿意贪恋留在人世的美好?苦难从来都是平等地赋予每一个人,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欢迎加入小队。”路特维奇友善伸手。
“……”
伊希斯几乎要喜极而泣,她说不出话来,只是抓着路特维奇的手臂摇晃。
路特维奇看见她头上的好感度变了。
一开始只有10点,但相对完全是陌生人之间的0点,已经属于较高的数值了,也难怪对方会找他搭话,大概是根据外表和第一印象判断加了分,下意识觉得他看起来像是比较好说话的那类人吧。
现在那个数字已经飙升到了40。
而在旁边。
爱丽丝头上血红的数字91分外妖娆,路特维奇别过脸去,清楚地知晓这一点令他觉得有些害羞。爱丽丝的好感度明显高到了有些不正常,路特维奇怀疑他本人对自己的好感都没那么高,根本无法做到像她一样爱自己。
“通往地狱的传送门在那边,我来为你们带路!”伊希斯迫不及待说,“第一层的魔物基本上只有些狡猾的小恶魔,但是看守的魔神不是我一个人能战胜的对手,和你们一起的话,或许能够尝试尝试!”
她拖着路特维奇,转进了只有印证过身份的冒险家才能踏入的协会内部,豁然开朗的庭院中,虚空立着个深紫色椭圆形的大洞,正有人陆陆续续出入。
和恶魔开辟出来的空间何其相似!
路特维奇不禁想到了带走卡萝尔的那头恶魔创造的传送门。不待交谈,伊希斯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了传送门中,身形消失不见,路特维奇捏了捏心脏处的身份铭牌,坚定地看了爱丽丝一眼,也跟着迈进传送门。
眼前一阵眩晕。
紫色的传送门像是烟雾水墨团团洇开,挡住了视野内所有可见,挂在胸口的铭牌爆发出了更为强烈耀眼的光芒,路特维奇忍不住用手盖住眼睛,冷冰冰的铭牌逐渐升温发烫,就在他怀疑要灼穿自己的肌肤时,铭牌逐渐冷却了下来,周围有风吹过。
他再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片荒凉的大地,贫瘠的泥岩土石干涸,偶有几颗枯死的老树形单影只吊立着,目光追到视野尽头的地平线,都是灰沉沉泛黄的暮色光景,空气干燥而阴郁,仿佛置身在灰黄两色画笔涂抹下的画卷中,若非有振翅的圆滚滚蝙蝠状生物在咕嘎叫着,简直让人要这里怀疑是片静止的世界了。
路特维奇呆呆注视着这一切。
到处充斥着诡异的感觉,像是有根堵塞着喉咙拔不出来的鱼骨倒刺,说不清的奇怪和压抑笼罩着,简直令人发狂。
“第一次进入地狱觉得不习惯很正常。”伊希斯轻轻吐了口气,和他解释,“第一层就是这样的地方,地狱每一层都是不同的空间,深入下面的层数还会有比这更为妖冶奇诡的景色,待久了的话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我刚刚看见还有其他人也一起进来了。”
路特维奇紧张地四处扫视。
“那些大概是去往其他层的冒险家,镇上的冒险家大都是老练的行家,已经很少会来第一层了。”伊希斯的脸色不是很好看,能够想象得到,她在这里的协会也碰壁过不少次,所以才这么清楚。她抽了抽鼻子,“等突破了第一层我们也可以选择层数,不过就算是第一层也可能碰见从其他城市的冒险家,所以做好准备讨伐掉面前的小恶魔,否则,就要被其他人快一步抢走了!”
伊希斯取出根随身的法杖,对准了天上圆滚滚的蝙蝠生物,“路特维奇先生,那些就是小恶魔了,它们可不是人畜无害的小动物,而是嗜血的讨厌鬼,请拿好你的武器战斗!”
武器?
路特维奇嗡的一声头大了,他忘记了这一茬,根本就没有准备。
“用这柄剑吧。”爱丽丝逐渐从扭曲的传送门中现身,她叹气递过了一柄修长的银剑,“路特维奇,记得教训,下次绝不要赤手空拳站在恶魔面前。”
“至于伊希斯小姐,你知道没有下次了。”
爱丽丝意味深长地投去个眼神,其中包含的意思不言而喻,她指的是对方没经过任何的讨论商量,利用伙伴之间的关系,就擅自牵连他们进入地狱这件事。
伊希斯刷地脸色变得像死人般惨白,她打了个寒颤,唯唯诺诺地再三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冲昏了头脑,犯下过错在先,所以完全说不出话来,她又举起手掌,保证了既然加入小队,一定听从指挥。
路特维奇接过了银剑,恰到好处的修长剑身挥舞起来很是得心应手,仿佛为他量身打造,他比划着,对空气突刺、劈砍、戳击,在民兵营中和木桩训练的那些记忆都找了上来。
说话间三头小恶魔已经蹿到了他们脸上。
还有数十只更多的小恶魔蜂拥着,它们聚在周围,扇动翅膀,就像盘旋着等待啄食腐肉的乌鸦,它们看来是打算摸清楚情况,再决定到底是一拥而上还是落荒而逃,果然是狡猾的生物!
路特维奇观察它们。
这些小恶魔都长着猪状的鼻子,发红的眼睛瞪大圆鼓鼓,恶鬼般将要凸出来,从身体四肢的手掌到脚趾都连着光滑的膜翼,全身上下没有一根毛发,宛若剃光了毛的山羊,和手册上贴着介绍的图鉴一模一样,路特维奇还记得它们的报酬,整整一只价值一个铜币。
路特维奇跳起,挥剑劈向一头径直向他而来的小恶魔,对方轻松躲开,然后猛地借机扑到手臂上撕咬,路特维奇吃痛,趁着它在**血液迅速甩开了它,他看向手臂,小恶魔已经在那里留下了排通红的痕齿,血丝缓缓地渗出,再慢一些怕不是要被扯下块肉。
他更加用力挥剑,累得气喘吁吁。
但无济于事。
剑锋连那头小恶魔的一寸身体都没碰到过,而对方已经在他身上留下好几道牙印了。
路特维奇余光瞥到伊希斯正在唱诵什么法术,嘴里喃喃着,但她显然也没什么好应付攻击的办法,被缠上的小恶魔骚扰不轻,有暗红色的血迹混着湿汗透出衣裳,箍紧的马尾也变得松散凌乱。
另一边。
唯独爱丽丝轻松地不像是在交战。
她什么也没做,围绕在她身边的小恶魔病恹恹的,既不敢主动发起进攻,也没有果断撤退逃走,而是无精打采慢腾腾扇着翼,迷路般重复转不大的圈,仿佛接受驯化,变成了圈养的绵羊,任人生杀予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