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凉死寂的大地再入眼帘。
路特维奇犹记得指示过的中心位置，在爱丽丝霸气侧漏的帮助下，那些恼人的小恶魔识相也不敢纠缠，为他省下来不少劲。他朝选定的方向进发，一段距离后，金碧辉煌的宫殿跃然眼前，气势宏伟壮观，不输于人世间任何一座建筑的华美殿堂，奇迹般坐落在这片贫瘠土地的深处，它与周围的压抑气氛格格不入，就像是在最恶劣、最糟贱的地方开出来一朵最美丽的花！
这等浑然天铸、鬼斧神工的造物，除了出自恶魔和神这两者之手，想不出来别的可能。
“啧啧啧！”路特维奇发出了赞叹。
他目眩神迷，满眼都是闪闪的光，宫殿门口竖着的柱子是白玉造成的，整块大门涂着金箔，材质是暗银，屋顶上则是深蓝色的琉璃瓦饰以黄金，璀璨光线醉晃人眼，檐边角落挂着水晶坠，连地上贴着的砖都是金块，他恨不得当即用剑撬下来两块！
爱丽丝在他背后轻声说。
“那些东西是死的，没有灵魂，带不走。”
路特维奇克制了下贪欲十足的嘴脸，狠狠抹去了口水，想了想好像也是，要是能带走哪还轮得到他，早有其他的冒险家连地基都给它挖穿喽！路特维奇未能理解爱丽丝话中灵魂的深意，他雄赳赳、气昂昂，沿着像是迎接未来的皇帝登基所铺好的一席红地毯，迈进宫殿。
一路毫无阻拦。
果然没必要再和魔神安杜马利乌士战斗。
他顺畅地进入了宫殿内部，在已经寒冷无光，显得萧索晦暗的深处打开最后一扇鎏金的大门后，看见了正中散发着紫色幻烟迷雾，通往下一层的传送门。
“路特维奇，你先下去吧，在这一层我还有些未完结的事情需要处理。”爱丽丝握了握他的手示意放心，她后退了两步，进入连晦暗光线都不能照耀的地方，那些随地披落的赫赭幔帐为她瞳中染上了抹癫狂般的猩红，她嗓音宁静甜美，像是宣读天籁，“不会太久的，路特维奇，下一层没有敌人，而且会有你想知道的东西。”
路特维奇忐忑了片刻很快坚毅下来。
他相信爱丽丝。
纵然爱丽丝此刻不太对劲，那些话就像是引人落入陷阱的诱饵，他也还是无条件相信。
何况也不能始终躲在对方身后，总有一天是由他来保护爱丽丝，负责为对方开辟出条崭新的道路来，至于需要处理的事情，他不想过问。路特维奇按了按腰上的剑，庄重点头，他进入了传送门。
第二层。
好闻的芬芳钻入鼻中，像是点燃檀香、新鲜树皮以及油墨印刷的机器加热过后，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让路特维奇想到小时候，他躺在隔窗的病床上，窗外草长莺飞，河畔柳树刚抽出绿油油的嫩条，有人紧紧握着他的手，捧着童书，亲切为他朗读的画面。
不对！
他小时候从来没有住在那样的病房过，这份记忆不是他的！
路特维奇猛然睁开眼。
他站定在了陌生地方，静谧流淌的月光从头顶拼花玻璃的彩窗上打下，为眼前一切笼罩上了层神秘的轻纱。直抵高高的天花板，是密密麻麻、井然有序安置的书架，沿前后左右的方位层层排开，规模之巨一眼望不到头，然而就算这样也还是不够。比这些书架更多的是书籍，数量之多难以估量，整齐摆满的书籍填满架上每一处空隙，挤得密不透风，放不下的部分，就干脆自暴自弃地，凌乱地堆摞在地上，或者书架顶部。
把全世界的书本集中在一起也制造不出这种效果。
这里是浩瀚的，书的海洋。
路特维奇好奇捡起了其中一本，所有书籍统一都是黝黑的封面，没有名字，倒是和他手上的雷蒙盖顿之书有着某些相似之处。他捡起的这本绣着烫金的书边，估计是以此作为区别存放，他刚想打开。
亲和的、幼嫩的女声传来。
“不，请不要看，还没到时候。来，遵循声音的指导，请到我的身边来。”
路特维奇老实把书放下，声音来源毫无疑问是这层地狱的主人，他没有打算要对着干作死，但他能够知道，绝对会有人存着偏偏逆反的心理！因为慢慢挪步的时候，他已经在路上见到了好几具被摘掉铭牌的骷髅，无一例外手指骨间都夹着本打开的书。
路特维奇趁机在心里温习了一遍手册提醒的内容，第二层魔神，丹特丽安，特别标注的兴趣是阅读，给出的攻略建议是带本时下流行的最新读物赠送给对方，不过这听起来不怎么靠谱。路特维奇之前有思考过，对方应该是修建了书屋之类的地方，可能会藏身其中。
但他没有想到。
第二层整个空间就是一座大书库。
少女的声音空灵轻快，像是呢喃，隐隐透着喜悦，路特维奇不知道绕过了多少间书架，重复，重复，还是重复，一模一样的景象让他心生烦乱，方位判断也出了问题，要是没有少女的声音指路，他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迷失在这片海洋之中，正在他想着该不会要永远地持续寻找，像是被判处刑罚推巨石的西西弗斯那样漫无止境下去的时候。
书架上安放的烛台指明了道路。
他再度拐过角落，所见有了变化。
眼前是方不大的空地。
幽幽烛火无声燃烧，被所有书架团团包围住，像是场献祭的圆形空地正中，以双腿侧坐姿势半跪在地上的少女神情安然，她仿佛是被封冻在了永恒时光里，再由手艺最为高超的匠人精雕细琢刻出了五官，月光沿着她银白的长发水银般倾斜一地，她深邃而猩红眼瞳投下视线，注目所在之处，是手上捧着的书，似乎正读到津津有味、沉浸其中的时候。
路特维奇不敢大声呼吸，静静观察着这个精致到像是人偶的娇巧少女。
她一身和纯黑书封同样的墨色天鹅绒长裙，胸口系着深黑的缎带蝴蝶结，悬挂的十字吊坠已经破碎，交叉处镶嵌着转动不停的血色眼球，繁复的蕾丝裙褶花边未能完全遮盖她绷紧的小腿，露出来她苍白肌肤和脉动着，薄到要透出皮表的发青的血管。
长久的沉默过后。
丹特丽安轻呼口气，终于合起了手中书。
她努力扬起唇角，像是刻薄的讥诮冷笑，露出尖利的犬齿，一字一句开口。
“吾之所问，汝为人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