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路特维奇瞪大眼睛。
“唉,真是无可救药的蠢货,现在人类接受的教育已经落后到连古语都听不懂了吗!那么我问你,带了书来吗?”丹特丽安像是对他迟钝的反应不怎么满意,她叹气蹙紧了眉头,接着仿佛节日里讨要糖果的儿童固执伸出手来,示意般懒懒挥了挥,“冒险家手册里应该有写,想要进入下一层,要提前准备好献祭给本尊的贡品吧?”
那原来是祭品么?
攻略还真不是瞎写的!
路特维奇面露古怪,不禁头大,看来前人总结的经验再怎么奇特也有道理这句话真没有说错。他上下摸索着全身,然而很遗憾,他手头上只有一本代表着签订了契约的,属于卡萝尔的恶魔书,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交给对方,他只能缓缓地摇头。
“没有的话,今早的晨报也可以!”
丹特丽安有些不耐烦了,已经好久没接待过这么不守规矩的人类,搞得好像是她在向路人行乞!她可是地狱里威严满满的魔神哎,祭品只要求本书,对人类而言绝对属于是大发善心了,而且到现在都没有发怒,谁曾见过她这么好脾气的魔神?她捂了捂忍不住要打呵欠的小嘴,冷哼一声。
“你这家伙还算幸运,今天的晨报本尊还没有读过!凌晨四点的时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念叨着勤能补拙,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就闯进了本尊的地盘,虽然贼眉鼠眼一副拿着晨报就想上贡的模样,但本尊那时在睡觉,也没理他,只是指了路。所以,现在用那种东西也能够应付一下!”
“……下次一定!”
路特维奇满脸尴尬,猫头鹰晨报他倒是买下了,另外还额外订购了整整一年的份,但丢在旅馆里根本就没有带在身上。
“哈?”
这次轮到丹特丽安摆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气呼呼从地面上站起,娇小身材才到路特维奇的胸口,她拖着偌大的裙裾转圈,恶狠狠仰着头,猩红目中露出了残酷的冷光,她咬牙切齿威胁,“喂,你这家伙,职业应该是作家吧?你一定是作家,快给本尊承认!否则本尊就要攻击你最薄弱的小腿关节,把你打至跪地求饶!永生永世关押在这里,压迫你当本尊的奴隶!”
“本尊还要把你当做没有人权的座椅,时时刻刻吃饭睡觉都踩在脚下,垫在身下!”丹特丽安简直气疯了。
“是,我是作家!”
路特维奇摸着鼻子忙不迭点头,可惜他能观察到的好感度对魔神无效,上一层在安杜马利乌士身上他就印证过了,大概是只限定在人类身上。不过,他能够想到,丹特丽安对他为数不多的好感现在绝对在哗哗狂掉!所以别说是作家了,只要能顺对方的心意,安抚好她,就算让他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承认是这个国家的国王都无所谓。
毕竟对方是魔神。
嘴硬的下场只有一种。
但对方口中的惩罚听起来更像是奖赏,传出去怕不是有人愿意出金币买下来这份莫大的殊荣。
“身为作家竟然敢不带书来看我,可恶可恶可恶!”丹特丽安绕着圈,嘴里叨叨些怨念十足的字词,忿忿不平地挥舞着王八拳,用力拿漆皮短靴踢他的鞋子,然而不具备什么攻击力,连路特维奇半步都撼动不了,而且与其说是攻击,倒不如说更像是缠着不放撒娇,气急败坏的样子也像极了条炸毛的松鼠。
可爱捏!
路特维奇享受着眯起眼睛,片刻后悚然一惊。
他居然会觉得魔神可爱?
虽说丹特丽安犹如人偶般精致的外貌根本让人无法拒绝,娇小的体形在别人面前,尤其是针对某些特殊癖好的绅士,更是不折不扣的加分项,凭初次见面的第一印象就能搏得不少好感,接触后,古灵精怪的邻家少女脾性也是惹得人心生怜爱和宠溺,会犯错乃是人之常情。
但知晓了她魔神的真实身份,还保持着以上态度,就有些可疑,甚至说可怕了。
再这样下去。
他会不会变得和爱丽丝一样,也对魔神抱有同情呢?
路特维奇出了身冷汗,如坠冰窟,他强迫自己不去思索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光是生出这种想法本身,就已经严重和教典颁布的需诚心向神,切勿受恶魔蛊惑的内容背道相驰了,够审判庭定罪,判他在市民广场被公开处以好几次火刑了。
丹特丽安很快就偃旗息鼓,停止了胡搅蛮缠般的发泄式踢击,她背过身去,从靠得最近的书架上取下本厚重大部头,把整个人都埋在里面,最后闷闷不乐开口,”别打扰我看书,要是去下一层,传送门在那边!”
她随手指了个方向。
路特维奇没有马上离开。
他还在等待爱丽丝。
以及犹记得爱丽丝口中,这一层有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要说他最为关心,当前迫切想要了解的,毫无疑问是卡萝尔的下落,而能对话和询问的对象,除了魔神丹特丽安外,他在图书馆里再没见到其他供交谈的东西,路特维奇觉得有必要和对方确认。
“还不离开么?难道说,你不信任本尊指示的方向?”丹特丽安从书中抬起头,她不耐烦叹气,鼓起脸颊,气呼呼但却又无可奈何开口,“唉,凡人就是容易疑神疑鬼,多事还矫情哎。这样好了,本尊可以用魔神的尊名发誓,那边绝对是正确的方向,够了吧?”
她打发令人讨厌的客人般挥了挥手。
“不……”路特维奇连忙否认。
丹特丽安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一眼,胸前十字坠饰中镶嵌着的血色眼球冷冷转过,射出来暴虐的视线,她打断了路特维奇接着开口,轻柔如春天远山的少女身躯里,终于流露出身为地狱魔神的一丝恐怖气息。
“哦,难道说你胆大妄为到想要和本尊交战?凡人,本尊可以大发慈悲告诉你,以你现在战斗力只有5的垃圾程度,挑战本尊是死路一条!所以,好好珍惜你那条生命,就别来自讨苦吃了!”
怎么又是刀子嘴豆腐心啊。
不对!
为什么要说又?
路特维奇拍了拍额头,收拢起发散到不知道去了哪里的心思,打算说明自己仍旧逗留不走的真意,他犹豫着开口,“我的妹妹卡萝尔被地狱里的恶魔……”
他再一次被打断了。
发硎之剑刺破盛大的天窗,头顶幕墙破碎的滋啦声不绝于耳,彩色的拼花玻璃落下来一场虹雨,东倒西歪切开书架,嵌在烛台,一柄燃烧着火,明光四射的剑旋转着从天而降,插入唯一空地当中,如水无形的月光被尽数驱逐,炽烈到不可直视的光中有模糊人影走出,低沉的唱诵声像是钟声。
路特维奇呆住了,一瞬间落下来的光滑碎玻璃有如暴雨冲刷,连给他发动仪式卡的时间都没有。他来不及躲闪,脸上,手臂和身躯的各个地方都被割裂,肌肤上的划痕清晰渗出来血丝,有些大块一点的玻璃更是扎穿了他的绑腿内衬,涌出来汩汩流动的鲜血。
唱诵声中重复呢喃着什么,越发变得高昂而雄浑。
路特维奇听清楚了。
那是曲经常能在礼拜堂听到,几乎所有人耳熟能详的圣歌。
“圣哉,吾神赐予我血!”
“不义之徒终无可遁形!”
“伟哉,吾父赐予我肉!”
“天堂之门唯熊熊乐园!”
“至哉,吾主赐予我骨!”
“所到之处皆光辉四射!”
什么情况?
路特维奇尚跟不上这陡然发生的变故,也未能察觉到疼痛。他实在有够困惑不安,一时间面对着光耀到看不清楚模样的人影,愣在原地,不退也不避,他脑袋里的疑问逐渐酝酿成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唱圣歌?
还是在地狱里当着魔神的面?
酥酥麻麻的,迟来的疼痛逐渐发酵,终于追赶上了他愚钝的感官,群蚁噬骨钻心的痛令他颤栗不已,路特维奇艰难喘息,看见了光耀的人影举起剑,刺出。
从降落到这位不速之客动手。
只有短短两三秒。
燃烧火焰的剑尖透过丹特丽安的胸口,从后背露出,她那身精美的裙装没有在从天直降的碎玻璃雨中被割裂,却被焚烧剑身撕开,火焰炙烤着,灼烧着她的后背和长发,鲜红的血衬着银白的肌肤,被洞开的衣装边缘烫卷扭曲,大片浸湿的血渍烘干成了污秽的印记,像是绣上了几朵绽开的曼陀罗花。
丹特丽安冷冷地,面无表情注视对方。
看起来似乎是习惯了。
她不以为意丢下了手中破烂的书籍,赤着苍白的手掌用力捏住剑身,脸上浮现出了那幅刻薄的讥诮冷笑,她大声呵斥,话语中满满当当的奚落。
“神座下的大天使也要学阴沟里的老鼠,不敢显露真容吗?连恶魔都不如的家伙!还是说揭开掩饰后,底下的那幅皮囊丑陋到令人作呕,再虔诚的狂信徒也无法接受啊?”
藏身在光中的人影仍旧不发一语,既不驳斥,也不应对,只是挺了挺剑,剑尖再度深入两寸,剑身燃烧的火焰大作,蓬勃旺盛到遮盖一切,燎原之火像是要点燃星辰大海,爆发出刺眼的光让人无法直视,路特维奇情不自禁挡住眼睛,等肆虐的火光消停,丹特丽安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她至死都是那幅没有变动的表情,高傲和不屑一顾,以及透着隐隐的悲伤。
路特维奇清楚地知道,距离她下一次重生,将要在自己离开之后了。
始终看不清面容的人影仰首,手里握着燃烧的剑,任谁也猜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接下来又要做什么?路特维奇唯一能够知道的一点是,他对自己没有兴趣。朦朦胧胧之间,人影背后垂下了对洁白的翅膀,如天鹅的羽翼,发着亮光,震动着仿佛要挣脱无形束缚。
嘭!
光翼展开!
丰满的翅膀完全舒展,每一根羽毛都干干净净,透着美好,比精挑细选出来成千上万只绵羊,只取以它们身上最为柔软的那一小撮毛发,再请最为巧手的女工将它们织就的布匹还要细腻。
天使扇动翅翼,就要腾飞而去。
“为什么?”路特维奇嘶喊。
他已经虚弱到快要站不稳了,努力扶着书架才堪堪维持着立直姿势,流着的血正带走他全身的力气,再度将他染成猩红的颜色,但和上次不同,这次是他自己的血。要是不赶紧离开,找到传送门寻求救援的话,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命丧于此。
但路特维奇并不准备撤离。
他要寻求一个答案。
为什么?
因为是正义的天使,所以就可以毫无理由的对恶魔挥出剑,即便对方还什么都没做?因为会复活,所以下手也可以无所顾忌,手段用尽残忍,即便对方没有反抗?因为善一定胜恶,光明就一定要驱逐暗影?
神秘天使转向路特维奇,大概是疑惑这个人类为什么没有逃命,或者是死去。他并没有打算要回答路特维奇的疑问,或许是觉得不需要,也根本懒得开口,他留给路特维奇的只有一个沉默的背影,最后振翅而去。
难以言喻的寂静接管了这片空间。
月光静默流淌着。
熟悉的脚步声靠近,是爱丽丝,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合着奇妙的韵律,像是在谱一首悼别的挽歌,她站到了路特维奇面前,说。
“路特维奇,我都看见了。”
“……”
路特维奇已经看不见了,他眼前漆黑一片,沉重的血珠压弯了睫毛,粘着睁不开的眼皮,他还是站立着,古怪的姿势像是什么意义深远的雕塑。
“我们回去吧。”
爱丽丝并未再说其他什么,所有的话语都在无言中和流淌的月光溶解成了步调韵律单一的小调,她搭起手臂搀扶着路特维奇,坚定而缓慢地朝来时的传送门走去。
直到远离。
路特维奇还是死死面朝着空地的方向。
在最后一颗血珠滚落的时间里,他终于看见了。
地面上留下来的玻璃残渣明显是分布不一的两处区域,丹特丽安为了掩护他,第一时间把大部分的碎片都吸引到了她一边,那也是路特维奇之所以幸运存活,没有在第一时间就被切成碎块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