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伊希斯。”
路特维奇呼喊犹在和桌上食物努力奋战的伊希斯,他结清账,跟上了单独走出门的霍克伍德。
对方脚步不紧不慢,看起来虚浮的步调却异常平稳,不像是醉酒的样子,路特维奇和他保持着始终几米的距离。霍克伍德没有去往冒险家协会的方向,而是径直闯过了镇上小贩们集中在一起的闹市,带泥的蔬菜水果、沾水的海鲜、加工过的肉类熟食,还有地面上横七竖八流淌的脏水,运货马匹以及其他待出售的禽类留下来的粪便,种种香味和恶臭此起彼伏,混在一起,酿成了一股原始的乡土气息。
霍克伍德突然加紧了脚步,抄另外一条小道拐进条僻静的巷子,目睹到他的身影在转角处消失,路特维奇急忙跟上,不出意外地和对方撞了个照面。
好整以暇的霍克伍德靠着墙身等待着。
路特维奇被他逼退两步。
“小哥,找我有什么事?”
霍克伍德眯着眼睛露出危险的光,他手上捏着把乌黑的匕首,让人能够猜到接下来做什么用,毕竟协会只规定了冒险家不许在地狱里起冲突,人类社会里可没做限制。他上下扫了扫路特维奇,接着看向身后的伊希斯开口,“要是想拉着那位已经落魄的贵族小姐找我组队,那还是免了,我对你们过家家的游戏没有任何兴趣,也不准备跟别人一起行动。”
伊希斯涨红了脸,没有辩驳。
她清楚自己在协会里的表现都落进人眼中,会被对方如此认为也是无可厚非。
路特维奇没怎么慌乱。
蹩脚的跟踪会被对方注意到不足为奇,他观察着对方头顶的好感度,数字只有2,虽然不高,但在被跟踪的情况下还能保持着正面态度,没有下降到负数,说明对方应该没有什么敌意,那把匕首也只是示威作用,他转念间想通了所有,诚恳拜托。
“冒险家协会的事情,我想请教前辈!”
“年轻人都这么心急吗?”霍克伍德收起匕首,拍进腿上的绑带中盖住,不耐烦重复,“你在酒馆都听到了吧?等着就好,明天这个时候所有事情就结束了!”
“今早我在地狱的第二层遇到了位神秘天使,前辈觉得这件事和协会的传送门突然关闭有关系吗?”路特维奇没有再隐瞒,既然要从对方口中打听情报,那他也必须提供具备交换价值的东西。
“什么级别的天使?”霍克伍德沙哑问。
“不知道,看不清身影,但实力应该在魔神丹特丽安之上。”路特维奇没有说出天使击杀丹特丽安的经过,这不是愉快的话题,他也不想对别人提。
“……”霍克伍德沉默了片刻才说话,“那并不是很严重的问题,跟协会关闭传送门联系也不大,别瞎担心,酒馆里那些混蛋说的都是胡话,传送门不会崩溃,也绝不可能崩溃。说吧,你还想要知道什么?”
“第三层的魔神情报。”路特维奇想了想。
“提供给新手的冒险家手册上应该写得很清楚,第三层魔神系尔,使魔是他座下的那头天马。”霍克伍德从斜靠着的墙身上站起,重新变成一幅懒懒散散,灰心丧气的模样,“这么无聊的问题,就算不来问我,你自己应该也能找到答案,要是没其他什么事就别继续打扰我了。”
“我需要战胜他的办法。”路特维奇说。
“战胜他的办法?你腰上的剑是什么,装饰吗?拔出它,那就是你想要的办法。”霍克伍德摆出了不客气的态度,他郑重警告,“喂,别继续深入了,勤快一点,讨伐前三层的魔物就够你这种傻小子过上不错的日子,别想着继续往下,地狱是不见底的深渊,深入只会染指黑暗受到侵蚀。”
“我的妹妹被恶魔带走了。”
路特维奇低低说。
“哦,是吗?那好吧,祝你好运。”
霍克伍德懒得再费口舌劝说了,该交待的也都已经交待完了,既然对方有足够的理由坚持,他不再好表示什么,简单挥了挥手做为道别,拖着脚步走远了。
返回真心为你旅馆。
一路无言。
“路特维奇先生,你真的见到了天使吗?”
伊希斯默默跟着回到了房间里,最后终于忍不住问了。她想到了路特维奇的昏迷和醒来时说的那些话,既然第二层地狱没有危险,那显而易见,造成昏迷原因只能是他口中提到的神秘天使了。
但天使是真善美的化身。
从小接受的教会洗礼,宣读的福音书都是这么告诉她,天使是一切公正的象征,那些高贵的,正直的品质都献给了他们,天使的存在本身就是人世间所有的美好具现代表,所以在如此耳濡目染的环境下,她实在有些不能接受心里培养起的形象大打折扣。
“你需忏悔。”
一席像是水洗过的钴蓝长裙,白到耀眼的领衬和略带着孩子气的缎带从门口进来。
“爱丽丝!”路特维奇欣喜喊。
一切都安下心来。
“你须改过,主的光辉所到即是福音昭示之处,伊希斯小姐,你在质疑主的使者,这是大为不敬的想法。”爱丽丝向着路特维奇微微点头,示意她回来了,“天使身为主的利剑,前往地狱讨伐恶魔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伊希斯小姐,你在怀疑什么?”
“我没有……只是……”
伊希斯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她委屈地揪着衣角,不知为何地,她隐约能感觉到爱丽丝从组成冒险小队起就在针对自己,不是因为擅自进入地狱一层的事情,而似乎出于某种虚无缥缈的感情,像是嫉妒,但她实在想不出来,自己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引得对方在意。
“路特维奇,你忘记把伊希斯小姐的报酬结清给她了。”爱丽丝语气柔和,话语中透着贴心关切,却是道不折不扣的逐客令,“天色已经不早了,我想伊希斯小姐应该着急赶回去住的地方吧?”
“不,我不着急!”伊希斯脱口而出。
“嗯,或许别人会着急呢。”爱丽丝用疑问的语气开口,“伊希斯小姐再想想怎么样,今晚也许会下雨也说不定,我赶回来的时候,可是见到蓄着的小河水面涨过了路边,镇上通往路口的石桥都快要被淹没了,桥下洞口里也不知道是谁的一堆杂物,被泡成烂糊一团,恐怕现在已经被冲走了,唉,真可怜。”
伊希斯脸色清晰变了。
古怪,透着苦涩发黄,像是炉膛里燃尽的柴薪,风吹过才能有微微的亮光,她小腿也打颤,好几次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伊希斯,你住在那种地方?”
路特维奇当下明白了一切。
伊希斯没有否认,泪水只是嵌在眼眶里打转,她无言的态度已经够说明一切。
“原来是伊希斯小姐的东西吗?”爱丽丝若有所悟点头,将本封装的古书从裙边口袋里取出,语带讥讽,“那么就物归原主,贵重的物品可要小心保存了,下次可没这么容易被路过的人捡到。”
伊希斯如蒙大赦,她感激不尽接过了属于自己的恶魔书。
“隔壁还有房间,伊希斯,住下来吧,我们是同一个冒险家小队的成员,这样以后也能更方便商量事情。费用大家一起平分就好了,昨天你的报酬有足足一枚银币多,我想暂时没什么问题。”路特维奇诚恳说,把对方该得的一枚银币和五块铜币都交了出去,他接着看向心软的爱丽丝,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路特维奇清楚她的好心本意,否则她不会帮忙带回伊希斯的恶魔书,也根本没有必要当面说出这些。
“爱丽丝,拜托你了。”路特维奇说。
他多多少少察觉到了爱丽丝敌视伊希斯的态度,但和伊希斯一样,路特维奇也不清楚为什么,他又怎么能知道原因呢?
唉!
路特维奇无奈叹气。
“我住这里就好了!”伊希斯抹去眼泪把恶魔的契约书收好,小声抽噎,“不用破费再另外订别的房间了!”
“这里是指?”路特维奇心里咯噔了一声。
“我睡在角落里的地板上就可以了!”伊希斯急忙解释,她举着手保证,“只占一点点摊开手脚的空间,而且休息的时候,我尽可能不发出任何的声音响动,路特维奇先生就当我不存在就好了,冒险家都说我没什么存在感,安静待在角落里基本注意不到,所以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爱丽丝……”路特维奇呻吟。
这下他知道原因了。
“提议不错,只要伊希斯小姐觉得合适就好。”爱丽丝克制着表情,冷冰冰地微笑,瞳中蕴含毛骨悚然的光,“而且我并不介意,就这样吧,路特维奇,我先回隔壁休息了,祝你能有个好梦,明天再见。”
她抽身离开。
路特维奇看向缩到了角落里,打定主意独自蹲坐的伊希斯,对方一幅怎么赶也赶不走的样子,他沉重吐息,看来很有必要挑明自己对爱丽丝的感情,给这位不谙世事的落魄大小姐上一节关于人际关系的课了。
“伊希斯小姐,你睡床上。”路特维奇利索地把条备用的薄被子换上,顺便拍了拍床身示意,“床单没有替换,不过还是干干净净的,希望你不会嫌弃像我这种粗人用过两晚。”
伊希斯踮着脚步靠过来,不明所以瞪大眼睛,听到他的吩咐疑惑开口,“那路特维奇先生你要睡哪里?”
“我躺地板凑合一晚,反正以前睡的地方也差不多,都习惯了。”路特维奇按住想逃跑的伊希斯肩膀,让她老实坐在床边,以真诚而严厉的目光盯紧了她,他余光瞄向对方头上的好感度,确认跳到了50的那个数字。
应该还在正常的范围内?
界定属于朋友和同伴的关系吧。
路特维奇有些摸不准,毕竟他还没弄清楚好感度的上限和下限,而关于这一点也实在难以确认,唯一能区分的是,好感度越接近0,对方表现出的态度就越趋于冷漠,而跌到0以下则是带有明显厌恶的负面情绪。
不过上限以爱丽丝作为参考的话,可以暂时推断为100,下限自然是相反的数字。
路特维奇没继续纠结思索下去,他从容不迫开口,“先听我说,伊希斯,你应该没对我抱有恋人间的感情吧?”
“没有!当然没有!”
伊希斯被吓了一跳,迅速挥手澄清,“怎么可能!啊,我不是说路特维奇先生你不值得喜欢,只是我根本没有考虑过那方面,在找回哥哥前,我实在抽不出精力分心在男欢女爱的复杂感情问题里。”
她笨拙地表述着,“总之,我的意思是,路特维奇先生你是个好人!”
“已经够了,我明白了。”路特维奇满脸黑线,明明是夸奖自己才对,怎么听起来这么不是滋味呢,他试探着问:“伊希斯小姐,那么你应该知道,我是喜欢爱丽丝的吧?”
“我以为……”
伊希斯目光躲闪着不敢直视,她显然没想到这一茬。
果然还是脑袋里缺根筋的天真大小姐,路特维奇语重心长道。
“请你好好想想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要是明天佣人过来打扫房间,见到了这一幕,他们心里会怎么想呢,又会传些什么流言呢?当然这些都不关键,关键的是,让爱丽丝怎么想,她接下来该怎么看待你?”
“噢……”伊希斯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
她立马露出愧悔难当的内疚表情,结结巴巴开口,“我马上就去和爱丽丝小姐解释,拜托让我住她的房间里……”
“今天就算了,再去打扰爱丽丝只会让她更加生气。”路特维奇注视着窗外黝黑的暮色,抱起那席换下来的被子就着地面铺好,“明天晚上我会重新安排好房间的,你不会再拒绝了吧?”
伊希斯局促点头。
路特维奇松了口气,见伊希斯听话躺倒床上休息,他心念一动驱动仪式卡,刮起小股的旋风熄灭了墙壁上的蜡烛。
真是便利的手段!
路特维奇不由得赞叹,可能这就是在那些拥有魔法的人眼中所见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一角,他本来还想借着单独休息机会摸索这张仪式卡的其他用处,但现在看来没有这个机会,只能等明两天再说了,他解下腰间的剑,放在随手能触及的地方,和衣睡下。
“路特维奇先生,我真的对你没有那方面的感情!”黑暗中,伊希斯突然重申了一遍,她半张小脸藏在被子下,仅露出对忽闪的眼睛碎碎念着,“或许路特维奇先生你会觉得奇怪,但还是容我说明,从初次见面开始,我就觉得你实在很像我的哥哥,从外貌到脾气,都有着相似之处。我对你的感情也和对哥哥一样,仰赖兄长般信任着你,所以刚刚我才没有想过那种方面。”
“是这样么?”
路特维奇哑然失笑,难道是习惯了照顾妹妹,所以容易被同样具有妹妹身份的别人看穿自己身上有亲和气场那样的东西?不,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他没再说话。
或许是好久没有在舒适的环境下进入睡眠过,一切平静下来后,伊希斯很快陷入了熟睡当中,她的呼吸均匀平稳,呼吸声微不可闻,果然就和所担保的一样,她承诺不会发出任何的噪音,静静地躺着那里,像是座千年之前的棺椁。
路特维奇望着天花板。
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他。
那位闯进地狱里的神秘天使究竟意欲何为?把恶魔全部封印在地狱里还不够吗?另外,爱丽丝告诉过自己的,能在第二层知道卡萝尔的下落,爱丽丝绝对不会出错,线索应该就在魔神丹特丽安身上,必须问出答案才行。
明天无论如何也要去一趟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