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旅馆。
因为老板娘外出忙着采购,帮伊希斯腾出一间新的房间一事也只好暂时搁置,而与其让她赖在自己房间里无所事事,导致爱丽丝误解的成见更深,不如麻烦伊希斯去镇上报社走一趟,代替自己探望米娅的近况。
还不知道一切发展是否按照预料般顺利,报社有老老实实地给米娅提高薪酬呢?
在许诺之后请吃顿大餐后,干劲满满的伊希斯表示义不容辞出发了,距离真心为你旅馆半小时路程,隔着两条长街的报社并不远,一路上应该不至于遭遇危险?
路特维奇半是担忧地想。
他久违地有了种似曾相识的错觉,就和以前,卡萝尔自告奋勇去林中收集柴火,留下他独自待在家中坐立难安时的感情别无二致,忧心忡忡,又略带着些期待。
片刻后他不禁苦笑。
怎么忽然间自己多了两个妹妹?
不过现在没空疑神疑鬼,还是先操心自己吧,路特维奇收拾了下杂乱的思绪,他迟疑许久,最终站定在爱丽丝的房间门口,忐忑敲了敲门,他还是打算找爱丽丝谈谈。
回顾之前所说的不愿意主动开口,触碰对方的往事,到底是他不想?还是因为胆小,没有触碰荆棘的勇气呢?路特维奇快要分不清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了。
得到了屋内人的回应后,他快步迈进。
同样的房间布置。
干净到一尘不染的小床,挂在墙壁上的烛台,以及中间的圆形木桌,却唯独缺少某些东西,某些无形的,生机勃勃的东西。
路特维奇犹记得自己曾在秋冬之际,跟随某位老猎人进山狩猎,对方说起过,所有活着的东西停留过的地方,哪怕短短一两天也会留下痕迹。
人类自然也不例外。
每人有每人的习惯,比如卡萝尔用田野间的野花,和节省扯下来的碎布缎,装饰成少女气息十足的房间,还有她所嫌弃的,自己乱糟糟一团像是狗窝的房间,都是一眼能看出来有人居住过的鲜明证据,就算是再怎么简朴的房间,只要肯走进去,就能感受到人类独特的像是生气,或者灵魂徘徊过的印记。
但是。
爱丽丝的房间缺少这些东西。
她的房间里清清冷冷,仿佛已经许久无人问津,这让路特维奇想到今早见到的,下过雨后的青石街面。
他抬起头。
爱丽丝正以一个随时有可能跌落的危险姿势侧坐在窗台位置,天蓝长裙幔帐般滑落,她手上捧着本书,似乎对这场迟早会到来的谈话并不感到意外,她扬了扬下巴示意。
“先坐吧,路特维奇。”
路特维奇顺从坐下,他还在思考着从什么地方谈起。
爱丽丝开始哼首听不清楚词句的曲子,旋律飘扬,调子忽高忽低,她很快停下了随性哼唱,率先抛出了话题,“路特维奇,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听过的那些童谣吗?你认得我刚刚唱的是哪一首吗?”
“……”
路特维奇无言以对。
他委实不记得了,任何和爱丽丝有关的事情都停留在前几日的见面伊始,然而那并不是自己和爱丽丝的初次见面,路特维奇也只能确认这一点,也许童年那些相当遥远的记忆都已经锈蚀模糊,在秋日的某个午后,随着卷起的落叶打着旋,悄无声息泛进了某条河流中。
身为青梅竹马,他毫无疑问是失格的。
但爱丽丝唱的那首童谣,路特维奇觉得熟悉,他理应记得,卡萝尔在干活的时候不是偶尔会哼一首童谣吗?
会是这首吗?
路特维奇觉得自己快要想起来了,他绞尽脑汁地思考,然而每每到了将要脱口而出的时候,他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不记得也没关系!”
爱丽丝从窗台一跃而下,轻盈得像是匹正打算涉过小溪的白鹿,微风掀起来她的裙裾一角,仿佛谢幕的演员提着裙身致礼,她把书举到自己面前,神情专注,宛如唱诵一段婚礼上的祝福,“我来念给你听,丢了一枚钉子,坏了一只蹄铁;坏了一只蹄铁,折了一匹战马;折了一匹战马,伤了一位骑士……”
“伤了一位骑士,输了一场战争;输了一场战争,死了一个国王;死了一个国王,没了一个帝国。”路特维奇接着低声念。
他的记忆被硬生生拽起。
奇怪耶!
这首在王国各地都有传唱的,耳熟能详的童谣他居然能如此轻易地就忘记了吗?
爱丽丝掩上书,兴致勃勃发问。
“这是首有趣的童谣,路特维奇,你知道混沌教派里的学者歌颂的理念吗?任何微小的细枝末节,经过时光之末的墙身被拉长放大无数倍后,都会暴露出致命的过失,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两件事,其实可以简单联系在一起。就像他们所宣称的,银月森林里蝴蝶的每一次振翅,都有可能在千海海面上引发场风暴。”
“和最多需要通过六个人,就能够认识世界上任何一个陌生人一样?”
路特维奇想了想说。
他只听说过类似的理论。
虽然并不知道混沌教派是什么,也不清楚银月森林和千海等地方究竟在哪,爱丽丝口中的世界都离自己太过遥远,但路特维奇还是想尽可能跟上她的话题。
“嗯,或许差不多。”爱丽丝并没有在意这个似是而非的回答,她缓缓地摇头,“不过,我想要告诉的是另外方面。路特维奇,你所做的任何一个决定都是环环相扣的,经过之后漫长的时间催化,导致的结果可能千差万别,所以在选择时务必要慎重。”
爱丽丝嘴角噙着笑重复,“再慎重。”
路特维奇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警告的意味,他犹豫问。
“我的决定?”
“不仅仅是你,还有我。”
爱丽丝放下了手上的书,用咏叹诗歌般优美的声音舒缓说,“毕竟命运是如此的奔放和反复无常,谁也不能预料它的发展,就像我正在读的这本书,不看到最后,谁也猜不到故事究竟如何发展。”
她顿了顿,语气转而森严冷酷,带着女皇般赫赫的威严说,“而我显然已经犯下了一个不容忽视的错误,这个错误假以时日会连锁成难以吞咽的苦涩恶果,所以现在必须修正它。”
“不,爱丽丝你没有错!”
路特维奇缩了缩脖颈反驳。
爱丽丝怎么可能犯错呢?
他更是有些迷糊,无所不能的爱丽丝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出错了?
“路特维奇,无论是谁都会犯错,人、天使、恶魔甚至机器都会出现错误。”爱丽丝神秘微笑,那个微笑耐人寻味,“而我们和他们最大的区别就是,我们有挽回……或许应该说重来的机会。”
“……”
路特维奇悚然一惊,他察觉到了有些不一样的地方,爱丽丝绝对不会这么说话!她绝对不会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旗帜鲜明地对比你们和我们!
他忽然有些口干舌燥。
卡在喉咙里想要质问对方异常的话语怎么也吐不出来。
“路特维奇先生,不好了,协会出事了!”
惊慌的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房门嘭的一声被撞开,人影高喊着从隔壁门口闪进,伊希斯气喘吁吁,手里紧紧攥着份半折起来的皱巴巴报纸,也不顾是否征求了爱丽丝的同意,就擅自闯了进来,她眼神催促着,不由分说把报纸强行往前塞。
路特维奇伸手接过,瞳孔猛地一缩。
上面涂黑的大字写着加急特报,特派的骑士小队在地狱里全灭,浮木镇的传送门永久关闭,王城将出动大天使前来调查!
“伊希斯,你确认了吗?”他挤出来话。
“我回来的路上去了一趟协会,”伊希斯扶住门框维持稳当姿势,额头渗出了层细密的汗珠,她吸着气,语无伦次开口,“门口贴着同样的告示,招待员弥露小姐也表示接到了上级的通知,通往地狱的传送门即日关闭,她们不得不调往其他地方!”
“到底发生了什么……”
路特维奇却是转向窗边的爱丽丝问。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爱丽丝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些事情,他心里的疑惑实在太多,像是装满的水桶晃荡将要溢出来,再联想到刚刚的说教,路特维奇很难不怀疑这一切有人在背后一手操控。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是爱丽丝啊!
他的心爱之人,属于自己的爱丽丝。
他绝对不愿意怀疑爱丽丝!
“时间差不多了。”爱丽丝无视了他的提问和伫立原地不知道怎么解释的伊希斯,从裙装口袋里掏出带链的怀表擦了擦,她难以自制地轻轻叹了口气,自顾自说,“路特维奇,你错过了某些东西,我也是忽视了些简单的细节,我们都犯了错误,也许在下周目会有不一样的选择吧。”
路特维奇听不懂了。
什么是下周目?
他难以理解。
但伊希斯张大了嘴巴,以目睹到世界末日望向窗户的惊恐姿态接着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路特维奇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衰老的残疾的暮色压了下来,视野内灰黄一片,从窗外照进来的把房间染成了破败模样,什么时候日落了?
不对!
是时间!
时间走得太快了,夜晚顺利从白昼手里接过了世界的管辖权,与众不同的、猩红癫狂的月亮就这么攀爬上天幕,为桌椅盖上了一层赤色帷幕,房间里汹涌着危险的气息,看起来是举办一场血色的葬礼。
“还要多久呢?”
爱丽丝低低说。
她的声音中透露着令人心颤的悲伤,仿佛从时隔千年的沉睡中醒来,带着不被接受的孤寂。路特维奇呆在原地,朱红长角和洁白羽翼正从爱丽丝头顶和背后长开,天使和恶魔的两种象征同时在她身上出现,她在血红的月光中舒展着自己的躯体,身体上柔软的曲线每根都干净美好,场面既诡异又和谐。
“我不喜欢让别人看到这幅模样。”
她顶着峥嵘长角仰头冷冷说。
瞳孔中满是暴虐之情。
过于震惊的伊希斯还留在原地,这句话针对的对象毫无疑问只有一个,但伊希斯再没机会听见后续了,变形的手掌剜穿她的心脏。爱丽丝动作如此敏捷,像是阵无形的风,眨眼睛就越过了两人相隔着的距离,她甩了甩手腕,将高高举着的伊希斯抛下,轻而易举结束了一条生命。
血蔓延开,像是灵魂离体的黑色影子幽幽从伊希斯倒下的身躯上浮现,然后消散。
“弄坏了你的代替品,路特维奇,我很抱歉,不过我想你不会介意的吧?”
爱丽丝垂下裙身遮住非人的狰狞尖爪,上面血迹没那么快干却,血水挂落的声音滴答清脆,她转瞬间又变得笑嘻嘻的,仿佛先前的悲伤都是伪装出来的,她漂亮的眼睛里毫无歉意和后悔,只余下赤裸裸的残忍。
路特维奇使劲盯着那双眼睛,里面最本质的东西还是熟悉的爱丽丝,可是,可是……
为什么啊?
路特维奇觉得自己应该愤怒,可却怎么也愤怒不起来,伊希斯的尸体就躺在旁边,也许下一秒他就是同样的下场,但他仍然不觉得畏惧和害怕;也许他该声嘶力竭、歇斯底里地质问对方,哪怕伊希斯不是自己的同伴,一条鲜活无辜的生命就在眼前逝去,也同样值得他为之表示强烈谴责。
但路特维奇做不到。
他没办法憎恨爱丽丝。
留下来占据心底的只有疲惫和浓重的无力感,以及哀伤,无止境的哀伤,路特维奇一动不动。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做错了什么吗?
“不要害怕,路特维奇,每一次死亡都是为了更好迎接新生的怀抱,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的。”爱丽丝踏步,她挪着天蓝长裙下覆盖层鳞的变形双腿以古怪姿势朝他走来,像是在曼妙旋舞,她自言自语般呢喃,“别担心,路特维奇,就当是睡了一觉,做了场梦,等梦醒后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会保护你的,死亡抢不走你,谁也不能!”她恶狠狠地咆哮,同时张开双臂飞扑,深深拥抱了上来。
路特维奇下意识接住了她,扑过来的那一刻爱丽丝宛如头背负着如山罪孽的魔鬼,纵然疲惫不堪也依旧还要苦苦支撑,她狰狞的表情看起来是如此无助,像是个迷路了的孩子。
路特维奇被这热烈到沉重的拥抱压倒在地板上,在爱丽丝不断迫近的猩红瞳孔中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他头上也有那个箭头指向对方,代表着好感度的血红数字!
而那个数字居然是0!
太混乱了!
路特维奇没办法继续思索了,剧痛打断了他所有心思,他吃力看向引发痛苦的根源,一根嶙峋的骨刺自上而下,先是贯穿了爱丽丝的心脏,再钉死在他的胸膛位置,嵌入地板中束缚住,将爱丽丝和自己紧紧连接在一起,就像是被同一束荆棘刺穿的两只鸟儿。
破裂的心脏仿佛炸开的水泵。
源源不断的血顺着骨刺逆输进他的胸口,然后沿着身下地板共同流往房间各个角落。
“你看,路特维奇!”
爱丽丝得意地欢呼微笑,她一点也不介意就要死去,那张失血过多的脸涌现出种病态的狂热,她开始控制不住地全身颤抖,呛血的喉咙里咯咯作响,她咬着牙齿挤出难以压抑住的愉悦嘶声。
“我们终于合二为一了,没有人再能拆散我们!”
爱丽丝的脸逐渐变得苍白,她身上的血将要流干了,像是走向枯萎的花朵,取而代之的是她的瞳光依旧闪耀,甚至越发光彩,像是日轮在头顶照耀,炽烈到令人无法注目,她粗暴撑开路特维奇昏沉闭合的双眼,把沾汗的湿漉漉碎发撩开,抵上额头,强行贴近到面对面几乎随时吻上的咫尺距离。
璀璨的赤金色眼眸直直逼视下,比死亡还要高贵,不容抗拒,不容更改的意志随着爱丽丝目中汹涌奔腾的威能写入,就在意识若有若无,快要消散之间,路特维奇听见了她的最后一声咏叹。
那声叹息是——
“Quick Lo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