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在邱玖良的镜片上跳跃,映出他眼中深藏的谋算。王耀祥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一动,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焦躁和直率开口:“良哥,你把我们叫过来,总不可能让我们对着这张图干瞪眼吧?你肯定已经有办法了,就别卖关子了。”
邱玖良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会议室里回荡,冲淡了些许凝重,却添了几分莫测。“挚友啊挚友,你真是太懂我了!”他止住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上的草图,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不错,把各位请来,一是互通有无,听听大家的见识;二来,若一时没有万全之策,我这里……倒确实有个法子。”
他故意顿了顿,拿起桌上一个缺了口的搪瓷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只是这法子,”邱玖良放下杯子,声音压低了少许,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不安的平静,“有些冒险,也有些……不确定因素。”
“什么法子?”陈近南忍不住追问。
邱玖良不慌不忙,手指在草图上虚划了一个圈,将整个教堂包围起来。“硬攻损失大,智取缺情报。那我们不妨换个思路——不一定要进去,或者说不一定要在他们还能反抗的时候进去。”
他抬眼看着我们,烛光下,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冷光:“我准备,打造四台简易的投石车,再弄四台能动的工装小车。车上,堆满汽油桶,还有……煤气罐。”
此话一出,除了我和阿詹,其他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愕之色。王志行瞪大了眼,张元朗摸着胡茬的手停了下来,王耀祥、杨阳和陈近南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投石车负责将点燃的燃烧物,比如浸透油的破布团,投掷到教堂屋顶、窗口,制造混乱和初期着火点。”邱玖良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工艺步骤,“同时,四台‘火牛车’,由敢死队员推拉,冲向教堂四面的外墙,最好是门、窗这些脆弱部位。车上满载的汽油和煤气罐,等放到指定位置后由我们远程引爆……”
他做了一个轻微爆炸的手势,没有发出声音,但那股毁灭性的意味却清晰地传递给了每个人。
“到时候,烈焰焚城,浓烟蔽日。里面的人,要么被烧死,要么被浓烟呛死,要么就只能慌不择路地逃出来。”邱玖良推了推眼镜,“而我们的人,提前佩戴好找来的消防面具和防火衣物,携带燃烧瓶和武器,可以守在预设的逃生路线上……以逸待劳,收拾残局,或者直接攻进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这个计划之狠辣、之决绝,让见惯了末世残酷的众人也感到一阵寒意。这几乎是不留活口、毁灭一切的战术。
杨阳喉咙动了动,不停确定的询问道:“良哥……这……是不是太绝了?而且,投石车?那玩意儿我们谁会做?材料呢?汽油和煤气罐,上哪找那么多?”
邱玖良似乎早就料到这些疑问,他看向了我:“所以,才需要各位鼎力相助。这就是我把大家请来商量的第二层意思——我们需要集中力量,在行动前,找到并准备好所有这些‘材料’。”
这时,阿詹缓缓开口,声音打破了沉默:“投石车,目标太大,制作耗时,精度也无法保证,在接近和布置时容易暴露。”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阿詹。邱玖良也望过来,带着探询。
“可以用弓。”我补充道,手指在桌上点了点,“用火箭。制作简单,携带方便,单人即可操作,射程和精度足够点燃屋顶或射入窗口。实在不行做一个大弹弓也可以。”
邱玖良眼睛一亮,抚掌道:“妙!杰森先生果然经验丰富!用弹弓火箭替代投石车,确实更符合我们当前的条件!这样一来,我们需要准备的核心就是:足够数量的大弹弓、燃烧火瓶、四台工装拉车、大量的汽油和煤气罐作为爆炸物,以及……”他顿了顿,“最关键也最难找的——足够数量的消防服和消防面具,保护我们的人能在火场边缘行动。”
他环视众人,语气变得郑重:“这就是我们需要在行动前搜集齐全的东西:报废但能短暂驱动的工装车、汽油、煤气罐、消防装备、制作弹弓和燃烧瓶的材料。我的情报网可以提供一些可能的点位,但具体的搜寻和获取,需要倚仗各位的身手和勇气。”
王耀祥脸色变幻,最终咬了咬牙:“东西可以找。但……良哥,这计划……真到了那一步,里面老人孩子……”
邱玖良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耀祥,这是末世。那教堂里的人,靠着枪和地利,截留物资,未必就比我们干净。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想想你火锅店里那些同伴,想想昨晚的损失。我们要活下去,要拿到物资,这就是代价。”
他的话像冰水,浇灭了王耀祥最后的犹豫。杨阳和陈近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张元朗和王志行也缓缓点头,显然是认可了这个残酷但可能有效的方案。
“既然大家没有更好的办法,那就按这个思路准备。”邱玖良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分配一下搜索方向和任务。我这里有一些旧城区消防站、汽修厂、废弃工厂的粗略位置信息……”
会议进入了具体的筹划阶段。烛光摇曳中,一张针对教堂的毁灭之网,开始悄然编织。而网的中心,是熊熊燃烧的烈焰,与冰冷的杀意。
“各位还有别的意见要发表吗?”邱玖良站起身环顾众人一圈,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最后摇了摇头。“既然各位都没事,就按照计划各忙各的吧。
会议结束,人群带着沉重的思绪陆续散去。我没在室内多停留,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外面清冷的空气中。基地里光线晦暗,远处有人在低声搬运东西,金属碰撞声在废墟间回荡。我靠在斑驳的水泥墙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压得有些弯曲的香烟,低头点燃。辛辣的烟雾吸入肺中,暂时压下了脸上伤口传来的隐痛和心底那丝冰冷的躁意。
目光透过面具的眼孔,缓缓扫视着邱玖良的这处据点。围墙是七拼八凑的,防御点设置得还算合理,但人手看起来并不算精悍,更多是一种抱团求生的麻木和警惕。几个角落堆着搜集来的杂乱物资,上面盖着脏污的帆布。这里更像一个临时避难所,而非坚固的堡垒。邱玖良和张元朗能把这些人拢住,靠的恐怕不止是物资,还有那份在末世里显得尤为突出的、带着市井精明的“秩序感”。
王耀祥是最后一个从会议室里出来的。他站在门口,先左右快速扫视了一圈,确认附近只有几个远处忙碌的身影,并没有人特别注意这个角落,这才快步朝我走来。他的脚步有些急,眉头紧锁着,直到在我身旁停下,才略微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焦虑并未散去。
“小哥,”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接下来……真就按他说的办?找那些东西,然后……一把火烧光?” 他的声音里带着迟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毕竟,那计划听上去太灭绝人性。
我深深吸了一口烟,看着烟雾在昏暗中袅袅散开。沙哑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平静得近乎冷酷:“现在,只能按他的安排来…”
说实话,我实在想不到教堂里能有多少我需要的人,但我知道,建立新的国度需要大量人才精英。邱玖良这一把火…属实…
王耀祥急了,往前凑了半步:“可是我不想杀人……”
“没人逼着你杀人懂吗?”我打断他,转头看向他,面具后的视线定在他脸上,“现在我们缺人,更缺时间。”
我顿了顿,烟头的红光在指尖明灭。“等到时候,如果真的攻进去了……” 我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看情况,我只希望你能拉拢些‘有用的人’。邱玖良想当‘黄雀’,我们就不能只做他的‘火把’。随机应变,明白吗?”
王耀祥怔了怔,眼中的迷茫和焦虑渐渐被一丝了然取代。他听懂了话里的意思——表面上配合,暗中积蓄力量,等待局势变化时谋取最大的主动。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我明白了。那……搜寻的事情,我和杨阳他们一组?”
“嗯,你自己看着来就行,小心点,注意安全,也注意看着点他们这边的人。” 我将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底碾灭,“如果到时候真的威胁到了自己的生命,那也千万别手软。”
王耀祥的眼神凝重起来,再次点头:“放心吧,小哥。我会的。”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快步离开,去召集杨阳和陈近南他们,准备开始邱玖良分配下来的、危险的搜寻任务。我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那栋二层小楼的窗户,那里烛光已经熄灭,邱玖良和张元朗的身影隐约晃动着,仍在密谈。
我咳嗽几声,拍打身上的烟灰准备离开,这时,李玲玲来到了我的面前。
“嗯?有事?”我询问的开口道。
“邱先生刚才找到耀祥哥,表示让我们一起寻找材料。”她说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冻得通红的小手。
“那你们就去啊。”我一脸事不关己的态度回应她。
“我们也包括你在内…”李玲玲的话没说完,声音渐低,带着些许局促。但她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无非是让我们这些“外人”——我、阿詹、付诗音——也参与进去,和她们一起讨论具体的搜寻细节,别总游离在边缘。这是一种笨拙却善意的尝试,想让我们更快地、至少在表面上融入这个临时拼凑的团队。
我点了点头,面具随着动作微微下压:“行。”
李玲玲像是松了口气,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用防水布和铁皮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那边,耀祥哥他们已经过去了。”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那双交握在一起、冻得通红的小手,在这阴冷的天气里,看着就难受。末世里,保暖是仅次于食物的生存要务,她这样……
我没说什么,转身走向停在一旁的黑色吉普车,打开后备箱。里面东西不多,一些工具,几卷绳子,还有我那个随身的背包。我在背包侧袋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一副半旧的、内棉外皮革的手套,又抽出一条暗红色的羊毛围脖——不知是哪个商场废墟里的遗留物,洗过,还算干净。
走回李玲玲面前,她正有些不解地看着我。我没有解释,直接把东西塞进她手里。入手是羊毛粗糙但温暖的质感,和皮革特有的气味。
她愣住了,低头看看手套和围脖,又抬头看看我,嘴巴微张,似乎想说什么。
我没给她反应的时间,伸手拿过那条暗红色的围脖,展开,动作不算轻柔但足够仔细地围在了她的脖子上。粗糙的羊毛摩擦着她冰凉的下巴和脖颈,我甚至还笨拙地、不甚熟练地打了个松紧适中的结,确保它不会轻易散开。接着,我又示意她戴上手套。
“都老大不小了,怎么不懂得照顾自己?”我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依旧沙哑,但少了些平日的冰冷,多了点不易察觉的……大概是无奈?
她彻底懵了,呆呆地任由我摆布,围脖的暖意迅速包裹住脖颈,手套隔绝了刺骨的寒气。直到我做完这一切,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朝着王耀祥他们所在的棚子走去,她才像是猛地回过神,脸颊迅速飞起两团红晕,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着围脖柔软的纤维,又握了握戴上手套后立刻暖和起来的手,眼神复杂地看向我大步离去的背影。
这一幕,并未逃过远处一双始终冰冷的眼睛。
在基地中央一个用废弃油桶改造成的简易火盆旁,苏百合和安柠正蜷缩着烤火。跳跃的火光映在苏百合的脸上,却驱不散她眉眼间的阴郁和疲惫。安柠搓着手,小声抱怨着天气,目光随意游移,恰好捕捉到了我刚才给李玲玲围围巾、戴手套的那短短十几秒。
“诶?百合姐,你看……”安柠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苏百合,朝我们的方向努了努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好奇,“那个家伙他……居然给玲玲围围巾?还给了手套?难以置信!”
苏百合顺着她的示意看去。她的目光先落在我高大的背影上,然后移到李玲玲身上——那个女孩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摸着脖子上的红围巾,侧脸在昏暗光线下看不清表情,但姿态明显有些无措和……某种柔软。
苏百合的眼神瞬间黯了下去,像是被火盆里突然蹿高的火苗烫了一下,又迅速被更深的冰冷覆盖。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抿得更紧,脸颊的线条绷得死硬。她很快收回了目光,重新盯着面前跳跃的火焰,仿佛那里面有什么更值得关注的东西。但搁在膝盖上的手,却无声地攥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单薄的布料里。
安柠没得到回应,有些讪讪地,也收回了目光,小声嘀咕:“奇怪的人……” 她偷偷瞟了一眼苏百合紧绷的侧脸,识趣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火盆周围,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一种更加沉重难言的沉默。
我走进那顶临时搭起的棚子,里面已经聚了几个人。王耀祥、杨阳、陈近南正在低声讨论,摊开一张更粗略的手绘地图。猫小白蜷缩在角落的一个旧轮胎上,裹着那件宽大外套,似乎睡着了,但耳朵偶尔会轻微颤动一下。阿詹靠在支撑棚子的铁杆旁,鸟嘴面具低垂,仿佛在假寐。付诗音则安静地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擦拭着她的唐刀,见我来了喊了一句远哥,我点头回应。
我的进入让讨论短暂停顿。王耀祥抬头看向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杨阳警惕的看着我眼神充满了敌意,棚子里的空气因我的进入而凝滞了一瞬。陈进南抱着胳膊,率先打破沉默,他用一根短木棍点着铺在地上的简陋地图,语气带着惯有的急躁:“行了,都到齐了,我说说我的想法。按邱玖良给的点,咱们分三组。第一组,耀祥、玲玲、刘欣雅,加上我,去东边物流园,那儿地方大,找车和汽油机会大些。第二组,你和医生,”他看了我和阿詹一眼,“你俩本事大,单独一组,去西郊仓库探探私油点,目标明确,人少动静小。第三组,杨阳、欣瑶、诗音,猫猫,还有……杨文迪,”他瞥了一眼角落发现杨文迪不在场,“你们几个人去城南,翻找消防站和餐馆,找衣服、面具和瓶瓶罐罐。这样效率最高。”
王耀祥皱着眉盯着地图,手指在上面比划距离,杨阳则抱着手臂,眼神时不时锐利地扫过我,敌意未消。刘欣雅在旁边仔细听着,偶尔点点头,但没出声。
李玲玲、萧欣瑶和付诗音都沉默着,猫小白在轮胎上动了动,没睁眼。阿詹的鸟嘴面具微微转向陈进南的方向,一直沉默的他,忽然用那平直无波的声音开口:“我对你的方案表示否定,这是效率?还是送死?”
陈进南一愣,随即脸上涌起恼火:“你什么意思?什么叫送死?”
阿詹的机械手指在铁杆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嗒”的一声:“物流园,开阔,视野差,建筑结构复杂,易藏匿,丧尸或敌袭风险高。你们四人,遇险时机动性与火力掩护不足。西郊仓库,情报模糊,‘据说’有私油点,可能早有主,或已空,或布满陷阱。两人侦查,遇阻则任务完全失败,无后备。城南组,目标分散,街道环境复杂,丧尸也同样不占少数,携带多位非战斗人员,遭遇突发情况难以保护周全。”他顿了顿,鸟嘴面具对准陈进南,“你这分组,是基于‘一切顺利’的幻想,而非风险评估。不可取纳。”
陈进南被这番冷静犀利的分析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梗着脖子:“你说的才是杞人忧天,哪有那么多突发情况?你有更好的办法?”
阿詹正要再次开口,我却抬了抬手,示意他稍等。沙哑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直接切入核心:“他的分组才最大问题,而不是地点,是人。”我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代表“西郊仓库”和“城南”的区域,“把我和阿詹两个最能打的捆在一起,扔到最不确定、可能白跑一趟的地方。而物流园风险高,却只靠你们几个加上生瓜蛋子。城南组需要翻找大量建筑,带着猫猫、萧欣瑶她们,一旦有情况,谁来挡?”
我的目光扫过陈进南,又掠过王耀祥和杨阳:“你们这边,王耀祥还好,杨阳行动不太灵活,陈进南你也许可以自保,护住其他人呢?”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冰锥砸在地上,“分散战力,让我们两个去赌运气,让弱的去冒险。这叫安排?”
陈进南不屑地“切”了一声,脸上挂不住,反驳道:“你什么意思?我们虽然单领出来没你能打,但不代表就弱于你。”
我没理会他的呛声,直接看向王耀祥和杨阳:“你们觉得呢?”
王耀祥眉头拧成了疙瘩,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杨阳则是冷哼一声,把脸别过去,但紧抿的嘴唇显示他也在思考。他们没说话,棚子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棚子口的防水布被掀开,苏百合和安柠走了进来。她们显然在外面听到了部分争论。苏百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沉淀着冰冷的郁色。她站定,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陈进南身上,清晰而冷淡地开口:“我认为还是采取进南的吧…”她说完,有意无意地,没看我。
阿詹听完苏百合说的话有些不解的看着她:“你们这里难道没有一个正常人吗?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活到现在的。”苏百合面对阿詹的冷嘲热讽并没有搭理他。
安柠躲在她身后,悄悄打量众人,没敢吱声。
我把头转向苏百合。面具遮挡了一切表情,只有眼孔后的视线静静地落在她带着倔强和疏离的脸上。
我黑着脸,面具眼孔位置漆黑无比看不到情绪,“阿詹,也许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就采取这小子的方案吧,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把就会。我看了苏百合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陈进南像是找到了支持,底气足了些,对着我和阿詹冷笑一声,话语里充满了讥讽:“听见没?百合都支持我了,不是只有你们会算计。有些人,别以为能打就了不起了,指挥行动靠的是脑子,不是一身蛮力!分个组挑三拣四,怕不是只想捡轻松的活儿,怕死吧?”
阿詹的鸟嘴面具微微转向陈进南,机械臂发出极轻微的电流嗡鸣声,但依旧沉默。
我没说话,甚至懒得再看陈进南一眼。争论毫无意义。在末世,错误的决定会用血来支付代价,但有些人,总要撞了南墙才懂得疼。
我转身,拍了拍阿詹的肩膀,示意他离开。然后,我朝着棚子外走去,靴子踩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走到门口,我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沙哑的声音抛在身后,清晰却淡漠:
“等你们准备好了,再喊我。”
说完,我掀开防水布,和阿詹一前一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顶令人窒息的棚子。冷风灌入脖颈,吹散了方才争执带来的燥意,也吹冷了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付诗音追了出来,银白色的发丝在昏沉天光下掠过一抹微光。“远哥,等等我!”她几步赶上,与我并肩,微微喘息着,语气却异常坚定,“等等我啊!他们怎么安排是他们的事,我只听你的。”
方才这个丫头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与那个四眼楞头精似乎很合得来,而且其余几人对她也没有敌意,我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对我和阿詹有很大的偏见。
我脚步未停,只是略微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清澈的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跟随。意料之中。付诗音从某种意义上说,比我身边这五个要好,更单纯,她认定了什么,便不会轻易动摇。这也是为什么我当初默许她留在身边。我没说话,算是默许。
阿詹走在我另一侧,鸟嘴面具朝向正前方,声音平直地响起:“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等他们好了就按照那小子来呗。”我抱着双手插兜说道。
“我不跟他们走,我跟你们两个。”付诗音一脸认真的看着我说道。我没有说话,阿詹在旁边只是点了点头。我唯一挂心的,只有王耀祥。
正思忖间,迎面走来一人。是杨文迪,她刚从基地角落那个简陋的厕所方向回来,头发稍显凌乱,脸色依旧带着几分刻意的苍白和柔弱。看到我们三人,她脚步微顿,目光在我脸上缠着绷带、戴着破损面具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混杂着畏惧与不屑的冷笑,随即侧身,与我们擦肩而过。那姿态,仿佛在刻意划清界限,又像是某种幼稚的示威。
付诗音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前方空茫的废墟,用不大却足够清晰的声音,自言自语般吐出两个字:“叛徒。” 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冰刺,精准地扎向杨文迪的背影。
杨文迪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消失在一堆杂物的拐角后。
阿詹对此毫无反应,仿佛刚才只是路过了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我们三人走到吉普车旁,停了下来。引擎盖还残留着昨夜奔波的灰尘和些许干涸的泥点。我靠坐在车前盖上,从怀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付诗音安静地站在一旁,抱着她的唐刀。阿詹则靠车站立,鸟嘴面具低垂,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警戒。
等待的时光粘稠而缓慢。基地里不时传来人员调动、搬运工具的声响,隐约能听到陈进南在那里发号施令,声音洪亮却透着一股虚浮。王耀祥似乎也在其中协调着什么,声音时高时低。
我点上一根香烟,吐出一口烟雾,朝着棚子的方向看去。“要不要杀了她?”阿詹突然转过头看向我。
“现在不急,让她在蹦跶几天,到时候由我亲手处决这个叛徒。”我轻微咳嗽几声。
正冥想着,棚子那边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动静,似乎他们终于“商量”妥当了。王耀祥的身影出现在棚口,朝我们这边望来,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远远地招了招手。
王耀祥的喊声穿透基地沉闷的空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无奈和催促:“大哥!准备一下,出发了!”
付诗音立刻转过头,银白的发丝随着动作扬起,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望向我,里面没有疑问,只有等待指令的专注。她在等我的态度,等一个明确的信号。
我背对着王耀祥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指间即将燃尽的香烟,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混合着几声压抑的咳嗽,从喉咙深处溢出。
将烟蒂扔在脚下,用厚重的靴底狠狠碾灭那点最后的火光。然后,我抬手,将那个边缘破损、沾染血污的曲棍球面具重新扣回脸上。我转过身,面具的眼孔对准了棚子口聚集的人群。
走到付诗音面前,我抬手,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触感有些硬——是里面衣服下可能藏着的护具。沙哑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低沉却清晰:“诗音,你就先随他们去吧。”
付诗音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没有反驳,只是抿紧了嘴唇。
我略微凑近,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她一人能听清:“记住,你不用听除王耀祥以外的人安排,你就按照你自己的意愿行动就行,自己的命最重要。必要的时候,不用管别人,保全自己。明白吗?”
她抬起眼,目光在我面具的裂口处停留了一瞬,随即重重点头,眼神里透出一种与她外表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决绝:“我明白,远哥。你放心。”
没有再多话,我迈开步子,朝着王耀祥他们走去。阿詹默不作声地跟在我身侧。付诗音抱着唐刀,也跟了上来。
棚子口已经聚集了准备出发的三组人。陈进南正在最后清点他们那组的装备,看到我们走来,尤其是看到付诗音跟在我们身后,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但没再说什么,只是别开了脸。苏百合站在不远处,正将一个黑色背包甩到肩上,背包很大,应该是特地为这次准备的。她侧着脸,火光映照下,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自始至终没有朝我们这边看一眼。安柠有些不安地站在她旁边,偷偷打量着我们。
王耀祥迎了上来,脸色并不轻松,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付诗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道:“小哥,都按……商量好的分了。你们……”他指的是我和阿詹,“西郊仓库那边,多加小心。”
“嗯。”我简短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即将出发的众人。李玲玲已经戴上了我给的手套和围巾,正在检查一把霰弹枪;杨阳一脸阴沉,将铁质棒球棒挂在后腰;萧欣瑶脸色发白,紧紧抓着一根削尖的钢管;猫小白不知何时醒了,被刘欣雅半搀扶着,眼神还有些涣散,但至少站了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恐惧、决绝和淡淡硝烟味的沉重气息。
“行了,别磨蹭了!”王耀祥提高音量,打破这短暂的凝滞,“按分组上车!记住自己的任务点!傍晚前尽量赶回,保持警惕!”
人群开始涌动,各自朝着分配好的车辆走去。引擎陆续发动,发出嘈杂的轰鸣,搅碎了基地的死寂。
我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双手拿着邱良他们手绘的地图观看着。
“话说,阿詹你能看懂他们画的吗?”我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
阿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拧动钥匙。吉普车的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车身微微震颤。他平稳地挂挡,车子缓缓驶出基地大门,将那片弥漫着复杂情绪的临时营地甩在身后。
车子在破碎的公路上颠簸前行,扬起一路尘土。窗外,零星的丧尸在废墟间蹒跚,对疾驰而过的车辆大多反应迟钝。
“能看懂。”阿詹的声音在引擎噪音中响起,平稳无波。他抽空瞥了一眼我手中那张线条扭曲的地图,鸟嘴面具微微转动,“距离不近。在郊区外围,靠近旧省道岔口。按照现在需要绕行的路况,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我心里默算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扶了扶额头,绷带下的伤口被这个动作牵扯,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跑这么远,只为了一个“据说”可能有私油点的仓库?而且还不确定是否真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汽油,或者能勉强驱动的车辆。
“我不理解。”阿詹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他一贯的、近乎冷酷的理性分析,“陈近南那个白痴,把你和我派到这么远的地方,赌一个不确定的目标。逻辑上说不通。除非,”他顿了顿,鸟嘴面具转向我,眼孔后的目光难以捉摸,“他并非真的指望我们在那里找到关键物资,或者,他根本不在意我们是否能找到。把我们支开,或许才是他的目的之一。”
我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象。阿詹的猜测并非没有道理。陈进南那小子,凭我的直觉论起谋划和看人的眼光,确实差得远。他可能只是单纯觉得我和阿詹“碍事”,或者想用这个看似“重要”实则不确定的任务来凸显他自己的安排“合理”。
“等到了再说吧。”我将地图随手丢在仪表台上,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一丝疲惫和惯有的漠然,“先去看看。” 现在猜测无益。如果仓库空空如也,或者里面盘踞着难以对付的东西,那正好给了我们提前折返的理由,也能尽快到达王耀祥他们那边…
接下来的路程相对顺利。阿詹的驾驶技术沉稳老练,总能提前预判路况,灵活地避开堵塞的车辆残骸和较大的坑洼。我们沿着记忆中旧城区的边缘道路绕行,尽量避开可能聚集大量丧尸的主干道和居民区。一路上只遇到零星的游荡者,它们大多行动迟缓,构不成威胁。
“我很好奇这附近的丧尸为什么这么少?”阿詹的语气很是疑惑,我听完他说完也有点懵。
“这里是那些人的地盘,应该是他们清理的吧…”
大约四十分钟后,周围的建筑越发稀疏,最终变成大片的田地和废弃的厂房。按照地图上那个抽象标记的方位,我们拐下一条铺满碎石和杂草的岔路,又行驶了七八分钟,前方视野尽头,两座灰扑扑的大型仓库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仓库是常见的彩钢板结构,可能因为缺乏维护,表面锈迹斑斑,周围用生锈的铁丝网简单围了一圈,但很多地方已经破损倒塌。仓库前方有一片水泥空地,上面散落着一些破损的木箱和油污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尘土和若有若无的、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
“这地方…?瞎指挥!”阿詹看清楚仓库的外貌后咒骂着,我双手放在后脑勺,两脚放在副驾驶中控台上方,看了几眼也气笑了。
就在那片空地的边缘,靠近其中一个仓库大门的地方,五六只丧尸正漫无目的地徘徊着。它们穿着破烂的工作服或便装,动作僵硬,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看样子,像是原本就在这里工作或徘徊的人转变的。
“来都来了总得进去看看吧?”
阿詹将车停在距离仓库约一百米外的一处土坡后面,熄了火。引擎的轰鸣消失,周围立刻陷入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只有风声穿过破损铁皮的呜咽,以及远处那些丧尸拖沓的脚步声。
“清理一下。”我简短地说道,推开车门。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阿詹点点头,从副驾拿起他那标志性的、看起来坚固笨重的铁质手提箱。他下车,站稳,左手提着箱子,右手在箱子侧面的某个隐蔽位置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伴随着细微的机械传动声。只见那手提箱底部突然弹出一截长约30厘米、三指宽、闪烁着冷冽寒光的狭长刀刃!刀刃与箱体呈一定角度固定,瞬间将那个原本看似普通的箱子变成了一件兼具防御与劈砍功能的奇特武器。原理类似大型的弹簧刀,但结构显然更精密,也更致命。
我没有去拔背后的长刀,而是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在里面一堆杂乱的工具中,我翻捡出一把沉甸甸的、沾着陈旧油污的大号活动扳手。扳手的一端是开口,另一端是梅花头,握在手里分量十足,抡起来砸击的威力不会比短刀差,而且更顺手,对付这些骨头酥脆的丧尸,钝器有时候效果更好。
我和阿詹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朝着那片空地潜行过去。我们的脚步很轻,充分利用地上散落的杂物和仓库投下的阴影作为掩护。
那五六只丧尸背对着我们,正对着紧闭的仓库大门徒劳地抓挠着,似乎里面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它们。
距离拉近到二十米左右,最边缘的一只丧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迟缓地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球对上了我们。
“吼……”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蹒跚着转过身。
就是现在!
阿詹率先加速,身影如同鬼魅般蹿出,手提箱底部的刀刃划破空气,带起一道凄冷的弧光,精准地劈在了那只刚刚转过身来的丧尸脖颈上!“嗤”的一声,刀刃几乎没入一半,污黑的血液溅出,丧尸的脑袋歪向一边,身体晃了晃,扑倒在地。
我紧随其后,目标是一只听到动静、正张牙舞爪扑来的丧尸。我没有躲闪,脚下猛地蹬地,身体前冲,借着惯性,右臂抡圆了,手中沉重的扳手带着风声,狠狠地砸在了它的太阳穴位置!
“砰!”一声闷响,如同砸碎了一个熟透的西瓜。丧尸的头颅以不自然的角度凹陷下去,身体被打得横飞出去,撞在旁边的铁丝网上,软软滑落。
另外四只丧尸被同伴倒地的声音和我们的气息彻底吸引,嗬嗬叫着围拢过来。阿詹脚步灵活,手提箱或劈或挡,刀刃与丧尸枯爪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每一次挥击都干净利落,不是斩断肢体,便是切开要害。他的动作高效而冷静,仿佛在完成一项既定的拆卸工作。
我则更显粗暴。扳手在我手中成了凶悍的钝器,砸头、扫腿、捅刺……充分利用扳手两端的不同结构。一只丧尸扑到近前,我侧身避开它抓来的手臂,左手顺势抓住它破烂的衣领向下猛地一拉,右手的扳手梅花头一端狠狠捅进了它的眼眶,手腕一拧,再猛地拔出,带出一团红白之物。
短短不到一分钟,空地上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几具姿态扭曲的尸体,和空气中愈发浓郁的血腥与腐臭。
我甩了甩扳手上黏腻的污物,看向那两扇紧闭的、锈迹斑斑的仓库大门。阿詹已经收起了刀刃,手提箱恢复原状,他正警惕地扫视着仓库的窗户和屋顶。
“走吧,进去看看。”我说道,握紧了手中的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