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个人影从巷口侧面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黑色的皮大衣,鸟嘴面具,右手提着一个铁质手提箱。那身影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就那么站在巷口正中央,像一堵凭空出现的墙,把所有的光都堵在了身后。
阿詹。
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顾文斌的脚钉在地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脚踝。宋怡宁发出一声极短的抽气,然后死死捂住了嘴,眼泪哗地涌了出来。杨文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人在心口重重捶了一拳。
她的脑子嗡了一声。
阿詹。是阿詹。
杨文迪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因为寒冷或恐惧的轻微颤抖,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战栗。她太清楚了——她跟过他们,她知道这个人是什么德行。杰森,不,张志远,还有这个永远戴着鸟嘴面具、像机器一样沉默的家伙。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背叛过他们的人。她以为她躲过了,她以为她趁乱溜出来就能跑掉,可她忘了,阿詹最擅长的不是打架,是堵路。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转身,往回跑。
巷子的另一头,来时的方向,也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一面斑驳的砖墙上,一只脚蹬着墙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火光早已照不到这里,只有巷口透进来的黎明微光勾勒出他的轮廓——黑色的线织帽子,深色的大衣,大衣下摆垂在膝盖上方,衣料的褶皱里藏着说不清的危险。
他低着头,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巷子里一明一灭,照出他下半张脸的轮廓——下巴,嘴唇,还有嘴角那道陈旧的疤痕。
杨文迪的脚步猛地顿住。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影子,瞳孔里映出那个人的轮廓,映出烟头那点明明灭灭的红光。她的嘴唇在哆嗦,手指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
果然是他。
我抬起头,吐出一口白雾。烟雾在晨风里散开,模糊了我的脸,又很快被吹散。
“你说,”我的声音沙哑,平静,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为什么人的脚比手要白呢?”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顾文斌愣住了。杨文迪也愣住了。他们盯着我,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过来。这个问题来得太莫名其妙,和他们想象中的逼问、威胁、恐吓完全不一样。不是“你们为什么要跑”,不是“你觉得你跑得掉吗”,而是一个荒唐的、不合时宜的、像冷笑话一样的问题。
宋怡宁还在哭,她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她只是蜷缩着,浑身发抖,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嘴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幼兽。
顾文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什么……什么玩意儿?”
我身后的阿詹开口了。他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平静,带着一种一本正经的认真:“这个我知道…因为它老是藏着。”
我听完哈哈大笑。那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撞在两侧的砖墙上,弹回来,又弹回去,变得扭曲而怪异。不是那种爽朗的笑,而是一种压抑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神经质的笑。
身后的阿詹也笑了。他的笑声很低,很沉,从面具下传出来,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喉音。两个人在巷子里笑,笑声交叠在一起,摧残着那三个人的耳膜。
宋怡宁哭得更厉害了。
顾文斌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他认识我,他认识阿詹,他以前也是我们这边的。董思曼陷害我们的时候,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没有跟着董思曼一起害我们,也没有跟我们站在一起。他选择了第三条路——自己走。他不想死,也不想杀人,他只是想活着。可活着哪有那么容易?
我止住笑,朝顾文斌走过去。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他身后,我停下。
三人大气都不敢出。宋怡宁缩成一团,浑身发抖,连哭声都压得几不可闻。杨文迪僵在原地,像一尊石像,只有眼珠还在转动,目光死死盯着巷口阿詹的轮廓,又盯着我,像是在计算逃生的可能性。
我抬起手,搭在顾文斌的肩膀上。
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开始按摩——敷衍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打发时间。
“我说,我的老朋友。”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笑,但笑不达眼底,“这么久没见,有没有想我啊?”
顾文斌的身体僵得像一块木板。他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肯……肯定的。只是没有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我听完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捏着他的肩膀,像是在帮他放松,又像是在提醒他——你跑不了。
“其实在那之前,”我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你就知道董思曼让我们去纺织厂是要害我们吧?”
顾文斌没有说话。
他的肩膀在我的手掌下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想要逃出来,又被什么堵住了。
我感觉到他点了一下头。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但我的手掌贴着他的肩膀,那一下颤抖,我感受得清清楚楚。
我停下按摩的动作,手还搭在他肩上,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我歪过头,从侧面看着他那张被阴影遮住的脸。巷口的晨光刚好照到我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装出来的委屈和心痛——装得很像,像到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如今就剩下我和阿詹了…”
我问他。
顾文斌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玻璃和枯草,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废墟的呜咽。
我说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连鼻腔都跟着发酸。我垂下眼,看着地上顾文斌的影子,那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贴在地面上。
“我们不是搭档吗?”
我的手从他肩上滑落,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蜷。我转过身,背对着他,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又像是在掩饰什么。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刻意的、表演般的哽咽。
“你就这么对待我的?太让我失望了…”
说完,我迈步往前走,像是要离开。
一步。两步。
第三步落地的时候,我猛地转身。
匕首从腰间抽出,寒光在巷口的晨光中一闪。我的手臂没有犹豫,手腕没有颤抖,刀尖直直刺向顾文斌的脖颈——快,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噗。”
刀刃没入皮肉的声响很闷,像是一刀捅进了一袋湿沙子里。顾文斌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唇张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溢出一声含混的气音。血从他脖颈的伤口里涌出来,不是喷溅,是汩汩地、温热地往外冒,顺着刀柄淌到我的手上,又沿着指缝滴落。
他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砍断的树,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地面的碎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出巷口那抹灰白的天光,映出我蹲下身时被晨光照亮的半张脸。
血从他身下洇开,渗进枯草和碎石之间的泥土里。
杨文迪终于崩溃了。
她看着顾文斌倒下去,看着那滩血越扩越大,看着我从尸体旁边站起来,手上还在往下滴血。她的嘴唇在抖,脸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她的脑子里绷了很久的那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她转身就跑。
不是朝巷口,阿詹还堵在那里。她朝窗户跑——那扇他们翻出来的储物间窗户,窗框上还挂着碎玻璃,窗台上还留着她翻越时蹭下的衣料纤维。她的鞋底踩在枯草上打滑,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停。
我伸手抓了一把,指尖擦过她外套的后摆,什么都没抓住。
她扑到窗前,双手撑住窗台,翻身往里爬。动作狼狈,毫无章法,一只脚蹬在墙上蹭了好几下才踩稳,半个身子挂在窗户上,又拼命往里钻。
我点头示意阿詹。
阿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点头。他只是收起了那个铁质手提箱,朝窗户走过去。步伐不紧不慢,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窗前,他单手撑住窗台,翻身跃了进去,动作利落得像一只猫。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
我蹲下身,双手在脸上来回揉搓。血还没干,黏糊糊的,混着我额头上渗出的汗,糊了满脸。指腹划过眉骨的旧疤,划过嘴角的深痕,划到右脸颊缠着的绷带时,伤口被牵扯了一下,疼,但我不想停下来。
我坐在旁边的水泥砖上,双手垂在膝盖之间,低着头,盯着地上那滩还在扩大的血泊。烟还在嘴角叼着,已经灭了,只剩一截灰烬悬在烟头上,摇摇欲坠。
我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脑子里是空的,像这巷子里被风吹过的枯草,沙沙响,但没有内容。
然后我一抬头,看到墙角蹲着一个人。
那个穿修女服的年轻女孩。她的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碎了一片,剩下那片也满是裂纹。她抱着膝盖,缩在墙根,浑身发抖,嘴唇在哆嗦,但没有声音——她已经哭到没有力气了,眼泪还在流,但只是无声地往下淌,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尘。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谁啊?”
我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由衷的、毫不掩饰的困惑。像是真的不认识她,像是刚才在教堂里、在巷子里,她一直都是透明的一样。
宋怡宁听到我在与她对话,吓得立马跑过来给我磕头求饶。“求求你不要杀我!我会给你舔鞋子的,只求你放了我!”
我看了她两秒,收回目光,低头重新点了一根烟。
巷口的光越来越亮,灰白的,带着黎明特有的凉意。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枯草的腥味。远处教堂里隐约传来人声,张元朗在喊人搬东西,邱玖良在清点物资,偶尔有金属碰撞的声响。
我靠在墙上,等着阿詹回来。
杨文迪的鞋底踩在教堂的石板地上,发出凌乱而急促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翻回窗户的,只知道手臂被碎玻璃划了好几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浸湿了袖口。她顾不上疼,甚至顾不上回头看。
身后,脚步声不紧不慢。
阿詹没有追得很急。他的步伐很稳,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像是某种倒计时。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像一根针扎在杨文迪的后脑勺上,让她毛骨悚然。她太熟悉这种节奏了——他不是追不上,他是在享受。像猫捉老鼠,先放你跑几步,看你慌不择路,看你狼狈不堪,看你的恐惧一点一点累积到顶点,然后再出手。
大厅里到处是人。张元朗的手下在搬运物资,有人扛着箱子,有人拖着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焦糊味。没有人注意到杨文迪,或者说,没有人愿意多管闲事。杨文迪踉跄着穿过人群,撞翻了一个堆着杂物的木箱,箱子倒在地上,里面的瓶瓶罐罐滚了一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有人骂了一句,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她的目光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疯狂地扫过大厅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她看到了。
靠窗的位置,王耀祥坐在一张翻倒的长椅上。他的左臂缠着绷带吊在胸前,脸色苍白,额角还挂着汗珠,但精神看起来还好。猫小白蹲在他身边,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手里捧着一小包东西——是那个零食,她一直留着没吃的那个。她用爪子捏着一小块,小心翼翼地递到王耀祥嘴边,嘴里嘟囔着什么,大概是“你吃嘛”“不疼了”之类的话。
杨文迪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就是他。王耀祥。那个心软的、会保护人的、见不得别人受苦的王耀祥。
她猛地转向,朝王耀祥的方向冲了过去。步伐踉跄,鞋底打滑,差点摔倒在地毯上——不,不是地毯,是血泊,已经半干的血泊,黏糊糊的,踩上去像踩在凝固的胶水上。她稳住身形,没有停,拼命地跑,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朝岸边游。
“耀祥——!”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猫小白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她抬起头,猩红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两盏小灯,目光瞬间锁定了朝这边冲过来的杨文迪。她放下手里的零食,站起身,尾巴不再轻轻摆动,而是僵直地竖在身后,身体微微弓起,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
王耀祥也抬起了头。
杨文迪冲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抓住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冰凉,浑身发抖。她的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尘,头发散乱,衣服上沾着血和泥,狼狈得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耀祥……救救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嘴唇哆嗦着,“他要杀我……他们要杀我……”
猫小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像是警告,又像是威胁。她盯着杨文迪抓着王耀祥的那双手,眼神不善。
“喂。”猫小白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别碰他。”
杨文迪没有松手。她甚至没有看猫小白,只是死死盯着王耀祥,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王耀祥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有些懵,然后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拍了拍猫小白的肩膀。
“猫猫,没事。”
猫小白的尾巴甩了一下,但没有再说。
王耀祥看着杨文迪,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停了。
杨文迪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缓缓转过头,看到阿詹站在几步之外。他手里提着那个铁质手提箱,鸟嘴面具朝向她,面具后的眼睛看不清表情,但那姿态不急不缓,像一头已经锁定了猎物的野兽,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没有往前走。
杨文迪转过头,重新看着王耀祥,手抓得更紧了。
“救救我。”
王耀祥先是看了一眼站在杨文迪后面的阿詹,最后把目光放在杨文迪身上。
“怎么了?谁要杀你?慢慢说。”王耀祥眉头紧皱有些不解。
杨文迪的手指死死扣着王耀祥的右手,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她转过头,朝身后不远处扬了扬下巴——阿詹还站在那里,鸟嘴面具低垂,手提箱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像一尊黑色的雕像。
“他!”杨文迪的声音发抖,“是张志远……让他来取我的命。”
王耀祥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看了阿詹一眼,阿詹没有反应,面具下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他又低头看着杨文迪,刚要开口,杨文迪的话就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恐惧,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绝望一口气倒出来。
“张志远要杀我……从一开始就要杀我……我知道,我都知道……”她一边说,身体一边往前凑,从跪着的姿势变成了半蹲,又从半蹲变成了整个人贴上来。她的膝盖压上了王耀祥的腿,双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攀上了他的手臂,然后是肩膀,最后整个人几乎骑在了他的腿上。
“耀祥,你救救我……只有你能救我了……”她把脸埋进王耀祥没受伤的那边肩窝里,手臂环着他的脖子,抱得紧紧的,浑身发抖,像一只被淋湿的猫。
猫小白的尾巴炸了。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尖锐得刺耳,银白的发丝在身后甩动。她往前跨了一步,爪子伸出去就要抓杨文迪的衣领,“你给我松开他!谁让你抱他的?!”
杨文迪没有松。她反而抱得更紧了,整个人缩进王耀祥怀里,脸埋在他肩上,连看都不看猫小白一眼。
“给我放开!你放开他!”猫小白的声音越来越尖,尾巴在身后疯狂地甩动,两条尾巴像两条被激怒的蛇,在空中抽得呼呼作响。她伸手去拽杨文迪的胳膊,杨文迪躲了一下,没躲开,被猫小白的爪子抓住了袖口。
“别碰我!”杨文迪尖叫起来,身体猛地一缩,反而往王耀祥怀里钻得更深了。她的后背紧紧贴着王耀祥的胸口,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把自己塞进了一个自以为安全的缝隙里。
“你!”猫小白的眼睛红了,猩红的瞳孔里像是有火在烧。她的爪子收紧,指甲刺进了杨文迪袖口的布料里,如果不是布料够厚,恐怕已经扎进了皮肉,“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信不信?!”
“你们这是干什么啊!”王耀祥喊了一声。
但猫小白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野兽般的呼噜声。那声音不是威胁,是警告——她的情绪已经在失控的边缘。
可杨文迪没有松手。
猫小白越威胁,她抱得越紧。她的手臂死死箍着王耀祥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整个人像一只吸在他身上的水蛭,怎么拽都拽不下来。她的身体在发抖,但那股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让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死都不肯放手。
王耀祥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她抱得太紧,是因为左臂。杨文迪的身体压在他左臂上——那条缠着绷带、骨折还没好、吊在胸前的左臂。她的重量压上去,绷带下面的骨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人拿钉子往骨头缝里钉。
“呃……”王耀祥闷哼一声,额角的青筋暴了起来。
猫小白听到了那声闷哼。
她愣住了。猩红的瞳孔猛地收缩,盯着王耀祥那张瞬间变得惨白的脸,盯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盯着他咬紧的牙关。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他的左臂上——杨文迪的身体正死死压在那里。
“你压到他的胳膊了!”猫小白的声音变了,从愤怒变成了惊恐,从尖锐变成了颤抖,“他的胳膊受伤了!你起来!你快起来!”
杨文迪没有动。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害怕了,怕到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她只知道面前这个人可以救她,她不能松手,松手就会死。
王耀祥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右手拍了拍杨文迪的后背。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慰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松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疼痛,“你压到我的胳膊了。”
杨文迪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王耀祥那张白得像纸一样的脸,看着他额角细密的汗珠,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的嘴角。
她低下头,看到了自己压在他左臂上的身体。
“对……对不起……”她慌忙往后缩,从王耀祥腿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顾不上疼,只是手足无措地蹲在旁边,眼泪还在流,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猫小白立刻蹲到王耀祥身边,爪子小心翼翼地托起他受伤的左臂,动作轻得像在捧一件易碎品。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声音带着哭腔:“疼不疼?是不是很疼?”
王耀祥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没压到。”
他说谎。猫小白看得出来。
阿詹还站在原地,鸟嘴面具朝向着这边,一动不动。
王耀祥抬起头,对上阿詹那副冰冷的面具,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杨文迪。
“阿詹是吧?你回去吧,杨文迪是我的人,你不能杀。”王耀祥的语气有些强硬。
阿詹站在原地,鸟嘴面具微微低垂,没有动。
王耀祥盯着他,目光没有躲闪。他的左臂还在疼,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他不确定阿詹会不会动手,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挡得住,但他赌了一把——赌阿詹不敢在这里动手,赌张元朗和邱玖良的人还在场,赌教堂里这么多人看着,阿詹不会当众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阿詹确实没有动。
他的机械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蜷,又松开。手提箱还握在手里,但他没有打开。那双透过面具的眼睛在王耀祥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到杨文迪身上,最后低垂下去,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他的脚钉在原地,没有往前迈一步。
杨文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看着王耀祥挡在她前面的背影,又看着阿詹后退的那一步,脑子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彻底松开。她捂住嘴,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不是恐惧,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紧绷到极致后骤然松弛的崩溃。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和那些早已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
她没有想到。她真的没想到王耀祥会替她挡。她对王耀祥从没有过真心实意的感情,只是利用他。她只是赌了一把,赌这个人心软,赌他见不得人在他面前死。她赌对了,但当赌对的那一刻真正来临时,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份活下来的重量。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叼着烟走进大厅,大衣下摆沾着巷子里的尘土和血迹,指尖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痕。教堂里的光线比巷子里亮一些,灰白的晨光从高窗透进来,照在我那张没有面具遮掩的脸上——眉骨的旧疤,嘴角的深痕,右侧脸颊缠着的绷带,绷带边缘渗出的脓血和红肿的皮肤。
大厅里的人看到我的脸,目光都变了。有人低下头假装忙碌,有人停下手中的活计盯着我看,还有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张元朗站在一堆物资箱旁边,看着我,眉头拧了拧,没有说话。邱玖良靠在楼梯口的柱子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眼镜片反着晨光,看不清眼神,但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回来了。
我走到阿詹身边,停下。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杨文迪,扫过挡在她前面的王耀祥,最后落在那只缠着绷带吊在胸前的左臂上。
“哥。”王耀祥看着我,声音沙哑,“我想和你谈谈。”
我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晨光里散开。
他没有说“放了杨文迪”,也没有质问我为什么要杀她。他知道问了也没用,他知道我不会回答。他说“谈谈”,像从前在火锅店里、在那些还没变成废墟的街道上一样,用这个最简单的词,试图在我们之间搭一座桥。
我看着王耀祥,吐出一口烟雾。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疼痛,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大概是不解,大概是担忧,大概是那种在末世里早已不该有的、多余的情感。
我没有说话,转过身朝着门外走去,王耀祥心领神会的跟着我往外走。
晨风从废墟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焦糊和潮湿的气味。天边已经亮了大半,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雨。教堂外面的空地上堆着从里面搬出来的物资箱,几个张元朗的手下在旁边清点,看到我们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我在门口停下,把烟叼在嘴角,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身后的教堂里还传来零星的说话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但隔着那道厚重的石墙,听起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王耀祥走到我身边,站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片废墟和天边那抹苍白的光。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绷带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的痕迹。脸色还是白的,额角的汗被风吹干了,留下一层细密的盐霜。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小哥。”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疲惫,“现在局势发展到这种地步……怎么办?”
我吸了一口烟,没有立刻回答。
怎么办。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到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教堂被炸了,赵神父死了,孙忠坚中了毒基本快死了。俘虏绑了一地还不知道怎么安排,物资搬了一堆,可然后呢?邱玖良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张元朗扩充了人手和资源。王耀祥在这里没有被虐待,那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有什么意义呢?
我转过头,看着王耀祥。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的迷茫和不安。他比我上次见到他时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眼窝也更深了,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不是那种被末世磨平了棱角的麻木,而是一种倔强的、不肯熄灭的光。“小哥,现在可以跟我说说你的打算了吧?”
我吐出一口烟雾,看着那团白雾在晨风里迅速散开,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边缘透着一丝微弱的金光——太阳就要出来了,但被那些厚重的云遮着,只露出一点轮廓,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这片废墟。
“在那之前,”我说,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过粗糙的石面,“我只有一个方向。”
王耀祥转过头看着我。我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天际线那片灰蒙蒙的云上。
“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建立一个国度。”我把烟叼回嘴角,吸了一口,让尼古丁在肺里转了一圈,“一个属于我的国度。”
王耀祥愣住了。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不是嘲讽,不是不解,而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震惊。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确认说这话的人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小哥。
“哥。”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太夸张了吧?”
我没有接他的话。那两个字——“夸张”——在风里飘了一下,很快被废墟里的呜咽吞没。夸张。也许吧。在这个连明天都看不见的世界里,谈“国度”确实像个疯子。但我不是第一次被人当成疯子,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因为我无法放弃你。”我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我准备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王耀祥的眉头拧了起来。安全的地方?这世上还有安全的地方?
我弹掉烟灰,那截灰烬在风里散开,像细小的尘埃。然后我开始说——说蜂鸟,说那个官方设立的安全区,说那些围墙、那些规则、那些还在运转的社会秩序。声音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每一个字都落在晨风里,飘进王耀祥的耳朵。
王耀祥的瞳孔越睁越大。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像是在消化这些话的分量。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以为……”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飘,“我以为人类都快灭亡了。没想到还有这种地方。”
我看着他那副震惊的模样,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我把烟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烟蒂弹进废墟的碎石堆里。
“所以,”我转过身,面对着他,晨光照在我脸上,照出那双没有遮拦的眼睛,“你是想去安全区,还是和我一起……”
我顿了顿。
“……踏上这条不归路?”
王耀祥没有说话。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晨风从他的背后吹过来,掀起他外套的下摆,也吹动他额前散落的头发。他的左臂还吊在胸前,绷带上那些干涸的血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被血浸透又被风吹干的泥土。
沉默。
大概两秒。也许三秒。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我们一起留在安全区不好吗?”他说,声音沙哑,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很亮,“你也别走了。你也留下来。”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期待——那种干净的、不掺杂质的、像末世还没到来之前就存在的期待。
风从废墟间穿过,呜咽着,像一个说不出话的喉咙。
我转身,面朝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面朝那个太阳即将升起却被云层遮住的东方。
“我不想回去,想回也回不去了,CGC对我们下达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在执行过程中选择了逃跑,伪造了死亡证明。估计早就被揭穿了。”我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王耀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等我安顿好了,”我说,“会去看你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只是轻轻地拍了两下,像很多年前在火锅店门口、在那些还没变成废墟的街道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