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丽莹跪在孙忠坚身旁,看着他的脸色从苍白渐渐转向青灰,看着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看着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缓缓闭上。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浑身发烫的愤怒。
然后她抬起头。
阿詹正站在两步之外,鸟嘴面具低垂着,看着地上的孙忠坚,机械臂垂在身侧,姿态放松,没有任何防备。他的注意力似乎还停留在中毒的孙忠坚身上,又似乎在等待我的下一个指令。
楚丽莹的目光落在他身后——那把落在地上的大镰刀,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她没有犹豫。
猛地扑了出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右手抓住镰刀的长柄,顺势起身,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刀刃带着破空的风声,狠狠劈向阿詹的后颈。
“去死——!!!”
她的嘶吼声尖锐得刺耳,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愤怒和绝望都倾泻出来。
阿詹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感觉到了身后的杀意,身体本能地向前扑倒,但镰刀的速度太快,刀刃已经贴上了他的后颈——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
火星四溅。
一把长刀横在阿詹的后颈与镰刀之间,刀身震颤,发出嗡嗡的鸣响。刀刃上映出火光,映出我那张破损面具下冷峻的眼睛。
楚丽莹的攻势被硬生生挡下。巨大的反震力让她的虎口发麻,镰刀差点脱手。她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
我站在阿詹身后,长刀横举,刀身稳稳架住了镰刀的刀刃。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下。
楚丽莹盯着我,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愤怒、绝望、不甘交织在一起,像一团烧得通红的炭火。
她松开了手。
镰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收回长刀,转头看向身后的众人。张元朗、邱玖良、王志行,还有那几个押着俘虏的壮汉,都盯着这边。
“把他们绑了。”我说,声音平静,“先把俘虏清点好,受伤的扔一边,能动的都捆起来。剩下的,等处理完再说。”
张元朗点了点头,一挥手,几个壮汉立刻上前,开始用绳子捆扎那些俘虏的手腕。宋怡宁的哭声又大了起来,但很快被捂住了嘴。医生低着头,浑身发抖,没有反抗。几个老人和孩子缩成一团,被绳子串在一起,像待宰的羊。
我转过身,准备朝讲台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一阵劲风从侧面袭来。
我甚至来不及反应。
“砰!”
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我的面门上。力道大得惊人,精准得可怕,正中面具的鼻梁位置。
“咔嚓——!”
碎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曲棍球面具的表面瞬间龟裂,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紧接着,又是一记上勾拳,打在面具的下颌边缘,我被这猝不及防的攻势打的险些向后倒去,好在我用长刀撑住地面才没有摔倒。
“哗啦——!”
面具彻底碎了。
三分之二的塑料碎片飞散开来,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剩下的三分之一还挂在脸上,歪歪斜斜地遮住半边眼睛。
教堂里瞬间安静了。
楚丽莹站在我面前,拳头还举在半空,指节上渗着血——那是被面具碎片划破的。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满是愤怒和恨意。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盯着那张被绷带和伤疤覆盖的脸。
邱玖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笑,但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是意外,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
张元朗的眉头皱了起来,抱着胳膊的手放了下来。
王志行张大了嘴,盯着我露出的半张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
阿詹从地上爬起来,站在一旁,鸟嘴面具朝向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董思曼蜷缩在地上,看着我的脸,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车怀瑾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瞪得滚圆。
远处的廊柱后面,王耀祥的呼吸停了。他看着那张脸——那道从眉骨划过嘴角的旧疤,右侧脸颊上缠着的绷带,绷带边缘渗出的脓血。
猫小白从他怀里抬起头,猩红的眸子盯着我,耳朵抖了抖,尾巴僵直地竖着,并没有表现的太多意外。
我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脸上残余的面具碎片。指尖触到冰冷的塑料,触到下面绷带的粗糙纹理,触到右脸颊那道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
楚丽莹退后一步。
她没有逃跑,没有求饶,甚至没有看周围的人。她只是低下头,开始脱衣服。
先是大衣。军绿色的厚重大衣落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然后是外套。深蓝色的警服外套,肩章上还沾着血,被她随手扔在一旁。
接着是警服衬衫。蓝色的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她解开扣子,脱下,露出里面白色的长袖衬衫。
衬衫很白,也很薄。薄到能清晰地看见里面的黑色内衣轮廓。教堂里的火光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勾勒出她身体的线条——紧致,结实,带着长期训练留下的肌肉线条。
她没有在意。或者说,她已经顾不上在意了。
楚丽莹将两边的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小臂。手臂上有伤,有淤青,有刚才战斗中留下的血痕,但她看都没看一眼。她从裤兜里摸出一个黑色皮套,咬在嘴里,双手拢起散乱的短发,利落地扎成一个高马尾。
额头露出来了,颈线露出来了。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流,划过脸颊,滴在锁骨上。
她握紧拳头,微微弯下腰,重心下沉,左脚在前,右脚在后。拳击手的姿态——标准的,没有丝毫花哨的,纯粹实战派的姿态。
周围的人这才反应过来。
王志行第一个出声,发出一声怪笑,吹了个口哨。“哟,这是要挑战你啊杰森!”
那几个壮汉也跟着起哄,有人拍手,有人怪叫,还有人大声喊着“脱!继续脱!”。张元朗瞪了他们一眼,但没用,这帮人已经兴奋起来了,眼睛里全是看好戏的光。
邱玖良靠在廊柱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他没有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火光,遮住了那双眼睛里的所有情绪。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抬起手,指尖触到脸上残余的面具碎片。用力一捏,“咔嚓”一声,碎片在掌心碎裂。我一块一块地摘下来,丢在地上,动作很慢,慢到每个人都能看清。
面具彻底没了。
那张脸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眉骨的旧疤,嘴角的深痕,右侧脸颊上缠着的绷带,绷带边缘渗出的脓血和红肿的皮肤。还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
我转过身,走到一具倒在血泊里的尸体旁边,将武器插在尸体上,我和阿詹一样并不精通冷武器,所以我并不打算使用,刀身上沾着血,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楚丽莹盯着我,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燃烧到极致的决绝。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往前迈了一步。
我没有戴拳套的习惯,也不会像那些擂台上的选手一样互相试探。我的方式更直接——让对手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差距,什么是压倒性的力量。
抬起手,摘下头上那顶黑色线织帽子。帽子上沾着灰尘,还有几点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谁的。我拍掉了上面的灰尘,然后捏在手里,停顿了一秒,然后重新戴回头上。动作很慢,慢到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楚丽莹盯着我,拳头握得更紧,指节泛白。
我动了。
脚下一蹬,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窜了出去。靴子踩过地上的碎玻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五米的距离在眨眼间缩短,楚丽莹甚至来不及眨眼——我的右脚已经抬了起来,正蹬,直踹她的胸口。
她的反应很快。双臂交叉护在胸前,身体微微下沉,重心压稳。
“砰!”
靴底结结实实蹬在她的小臂上。那声音沉闷得像砸在沙袋上,楚丽莹整个人向后滑了出去,鞋底在地砖上磨出两道黑印。她退了四五步才稳住身形,双臂还架在身前,但小臂上已经被蹬得一片通红,火辣辣地疼。
她咬着牙,没有叫。
我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落地,前冲,左右摆拳连续打出——第一拳砸向她的面门,她偏头避开;第二拳跟得极快,直奔她的肋下,她拧腰闪躲,拳风擦着衣料掠过。
她想反击。
她趁着我的右拳打空、身体前倾的瞬间,腰腹猛地发力,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回来,右拳带着全身的重量砸向我的肋部——
我侧身,大衣下摆扬起。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弹响。
楚丽莹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一道锋利的刀刃从我的大衣下摆边缘弹射而出,几乎是贴着她的拳头划过。她来不及收手,刀刃擦过她的小臂外侧,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本能地向后弹开,退出两步,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伤口不深,但足够让她警觉——如果不是她收得快,这一刀可能已经切开了她的肌腱。
“那是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我没有回答。大衣下摆的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那些从衣摆边缘弹射出的短刃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刺猬竖起的尖刺。这件大衣让阿詹改装过,所有重要部位都夹了薄铁板,衣摆暗藏机关,刀刃弹出时能形成密不透风的扇形防御圈——可攻可守,诡异至极。
楚丽莹盯着那些刀刃,眼神里的惊愕越来越浓。这个世道她见过冷兵器,见过枪,见过各种末世里拼凑出来的杀人工具,但从未见过这种把衣服本身当成武器的东西。这不合理,不常规,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产物。
我依旧故技重施,腰身猛地一拧,厚重的大衣下摆如同展开的翅膀向上掀起。“咔哒”几声脆响,三排寒光凛冽的刀刃从衣摆下方弹射而出,在火光下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
楚丽莹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本能地收拳、后撤,但刀刃已经扫了过来。
“嗤啦——!”
布帛撕裂的脆响。她右臂的袖子从肘部到手腕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布料翻飞,露出里面白皙的手臂。刀刃没有停,继续划过她的腰侧,在她来不及闪避的瞬间,将她胸口的衬衫也划开了一道口子。
白色的衬衫裂开,向两边翻卷,露出里面的黑色内衣和一大片因紧绷而微微发红的皮肤。
楚丽莹踉跄着后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警惕。
她盯着我大衣下摆那些闪着寒光的刀刃,呼吸急促起来。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我没有回答。脚下再次发力,猛地向前欺近,右拳带着全身的重量和冲势,一记沉闷的摆拳砸向她的头部。这一拳没有花哨,没有技巧,只有纯粹的力量。
楚丽莹来不及闪避,只能再次交叉双臂格挡。
“砰!”
拳头砸在她的小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她的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向侧方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被砸中的地方传来一阵剧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麻木感,像是被铁锤砸过,整条手臂都在发颤。
她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力气怎么这么大?
她在心里咒骂了一句。这个人看起来不壮,甚至有些消瘦,但那一拳的力量至少是她的一倍以上。她的手臂现在还在抖,骨头像是要被震碎了一样。
防不住。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过。他的拳头太重了,硬扛只会把自己打废。
楚丽莹的眼神变了。
她不再后退,不再格挡。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猛地朝我冲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母兽。
我微微皱眉,脚下调整重心,双臂抬起护住头面。
她冲到我面前,第一拳砸在我的左臂上——“砰”,闷响,我的手臂纹丝不动。
第二拳砸在我的胸口——“砰”,又是闷响,我的身体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她像疯了一样,拳头雨点般砸在我身上,每一拳都用尽了全力。肩膀,胸口,肋下,腹部,她打遍了所有能打的位置,拳头砸在衣服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我的身体没有后退半步。
楚丽莹只感觉打在我身上的感觉不对。不是打在血肉之躯上的那种触感,更像是打在……木头?钢板?她的指节已经开始渗血,拳头疼得发麻,但面前这个人就像一堵墙,一堵不会动的、冰冷的墙。
“打够了吗?”
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平静。
楚丽莹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冷漠。
我的右拳已经蓄好了力。
她来不及反应。
“砰——!!!”
一记沉重的上勾拳狠狠砸在她的小腹上。她的身体猛地弯了下去,像一只被折断的虾,重重摔在地上。剧痛从小腹炸开,蔓延到全身,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她蜷缩在地上,捂着腹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混着尘土糊了满脸,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教堂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那几个起哄的壮汉早就闭上了嘴,眼睛瞪得溜圆。王志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邱玖良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火光,看不清眼神,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
张元朗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了川字。
阿詹站在一旁,鸟嘴面具朝向我,一动不动。
远处的廊柱后面,王耀祥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猫小白从他怀里抬起头,猩红的眸子盯着我,尾巴僵直地竖着。
楚丽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腹部的剧痛让她使不上力气。她撑起上半身,又摔了下去,再撑起来,再摔下去。
“够了,再来百次皆是如此。”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大衣下摆的刀刃已经收回,只剩几道寒光在衣摆边缘若隐若现。
“你赢不了。”
楚丽莹咬着牙,又一次撑起身体。她的手臂在发抖,腿在发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但她的眼睛里的那团火还没有灭。
“我……不会认输……”她的声音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我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无奈——谁也不能阻拦我。
“那没办法了。”
话音落下,我动了。
不是向前冲,而是侧身滑步,右腿扫出,靴尖带着破空的风声,狠狠踢在她支撑身体的那条小腿上。楚丽莹还保持着半跪的姿势,重心本就不稳,这一下扫踢让她彻底失去了平衡。她的身体向侧方倾倒,手臂本能地撑向地面,但已经来不及了——她的膝盖、手肘、肩膀依次砸在地砖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
她没有叫,只是咬着牙,试图翻身爬起来。
我没有给她机会。
弯腰,左手抓住她后腰的衣料,右手扣住她的肩胛,腰腹猛地发力——过肩摔。她的身体被我抡了起来,在空中划出半道弧线,然后重重砸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地上的灰尘被震得扬起,她的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剧痛让她的脸扭曲了一瞬,嘴张开,却只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我松开手,从腰间拔出匕首。
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刀刃上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已经干涸发黑,在光线的折射下显出暗红色的纹路。我蹲下身,左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钉在地上。她挣了一下,但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手臂在抖,腿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只有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我,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燃烧到极致的、不肯熄灭的愤怒。
匕首抵在她脖颈的侧面,刀刃贴着皮肤,我能感觉到她颈动脉的跳动——急促的、有力的、带着生命温度的跳动。只要手腕轻轻一划,这跳动就会停止,这双眼睛就会永远闭上。
“哥——!”
一个声音从远处炸开。
那声音沙哑,带着急切,还有一丝我很久没有听到过的——熟悉。
我的手顿住了。
转头,循声看去。
王耀祥站在十几米外的廊柱旁边,脸色苍白,左臂缠着绷带吊在胸前,右臂伸向前方,手掌张开,像是在试图推开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他的眼睛里满是焦急和恳求,嘴唇在抖,额角的青筋暴起。
刚才他推开猫小白的时候,那个银白头发的女孩踉跄着撞在廊柱上,肩膀磕在坚硬的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捂着肩膀,猩红的眸子盯着王耀祥,又转向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袁蓓蓓动了。
她从通道口冲出来,钢管握在手里,朝我这边冲了两步——
一只手拦在她面前。
阿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侧面,鸟嘴面具朝向她,机械臂横在她身前,挡住了她的去路。那姿态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退下。”
袁蓓蓓的脚步顿住了。她瞪着阿詹,钢管举在半空,手臂在发抖,但始终没有落下去。
王耀祥已经走到了我面前。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左臂的绷带被血渗透,但他顾不上那些。他蹲下身,右手抓住我的手腕,手指冰凉,却在微微发抖。
“小哥。”他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颤抖,“胜负已分……没必要痛下杀手。”
小哥。
这两个字落在教堂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邱玖良的眼镜片反了反光,嘴角那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僵住了。张元朗的眉头拧得更紧,抱着胳膊的手放了下来。王志行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
董思曼蜷缩在地上,看着王耀祥,又看着我,瞳孔微微收缩。车怀瑾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楚丽莹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目光在我和王耀祥之间来回游移。她的脖子还贴着刀刃,但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只是盯着我,等着我的决定。
我低头看着王耀祥。
他的眼睛里有急,有恳求,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大概是不忍,大概是怜悯,大概是那种在末世里早已不该有的、多余的情感。
“没必要,她们对我有恩。”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像是在求我。
教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邱玖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轻松。
“远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咱们一会还要清理战场,和后续其他事情呢,没必要在这个女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我抬起头,看了邱玖良一眼。他靠在廊柱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眼镜片反着火光,看不清眼神,但嘴角那抹弧度又回来了,淡淡的,若有若无。
我沉默了。
匕首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刀刃贴着楚丽莹的脖颈,她的皮肤上已经被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几秒后,我将匕首收回腰间。
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楚丽莹。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混着尘土糊了满脸。她的眼睛还盯着我,但那团火已经弱了一些,被更复杂的东西取代——大概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大概是失败的屈辱,大概是对眼前这一切的不解。
我转过身,朝王耀祥看了一眼。
他蹲在地上,右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的脸色很白,左臂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走吧。”我转身,朝教堂中央走去,声音沙哑,平淡,“还有很多事要做。”
身后,楚丽莹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目光落在我离去的背影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袁蓓蓓冲了过来,跪在她身边,和王耀祥扶着她的肩膀,低声喊着她的名字。
阿詹退后一步,机械臂垂在身侧,鸟嘴面具朝向我,跟了上来。
教堂里弥漫着浓烟和血腥气,火光渐渐暗淡,只剩下几处余烬还在噼啪作响。张元朗带着人清点俘虏,把那些被捆住手脚的人一排排推到墙根蹲好。邱玖良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握着那把手枪,眼镜片泛着暗红色的火光,不知道在想什么。王志行靠在一根廊柱上,捂着流血的肩膀,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还睁着。
没有人注意到教堂侧面的角落里,顾文斌和宋怡宁被背靠背绑在一起,麻绳勒得很紧,手腕已经磨破了皮。
宋怡宁还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得极低的、断断续续的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眼泪把脸上的灰尘冲出一道道白痕。她的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碎了一片,剩下的那片也满是裂纹,透过裂纹看出去的世界是碎的。
“斌哥……”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带着哭腔,嘴唇在哆嗦,“你说他们打完了……会不会……会不会把我们全部杀掉啊?”
顾文斌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教堂另一头的窗户上,那里透进来一丝灰白的光——天快亮了。他听了宋怡宁的话,嘴角扯了一下,说不出是苦笑还是什么。
“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不是敷衍,是真的不知道。末世里,人命从来就不值钱,尤其是落在别人手里的人命。他见过太多——被枪指着后脑勺跪下的人,被绳子勒着脖子拖走的人,被扔在路边等死的人。他会是下一个吗?他不知道。
他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教堂侧门的方向。
然后他的眼睛停住了。
一个女人蹲在侧门旁边的阴影里,缩着身子,把自己藏在一堆倒塌的木架后面。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惊恐和紧张,眼睛不停地往教堂中央的方向瞟,又迅速收回来,像是在计算什么。
顾文斌盯着她看了几秒。
没见过这个人。不是四眼男那边的,更不是教堂里的人。她是谁?怎么混进来的?
杨文迪。
顾文斌不知道她的名字,但他看得出,这个女人想跑。其实杨文迪很聪明,一开始的时候她先帮着王志行递东西,然后趁着大家都在往前冲的时候,她一个人悄悄的躲了起来,准备跑路,可奈何这么躲双眼睛,她好默默的跟着,静观其变。
她的眼神不对。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末日刚爆发的时候,那些从死城里逃出来的人,眼睛里全是不确定、不安和恐慌。她在等机会,等所有人都不注意她的时候,从那个侧门溜出去。
顾文斌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不能在这儿等死。如果这个女人能跑出去,他也许也能。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用嘴发出一声极轻的“嘶——”。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角落里还是足够清晰。杨文迪的肩膀猛地一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这边,看到两个被绑在一起的人——一个穿着灰扑扑外套的年轻男人,一个穿着破烂修女服、戴歪眼镜的年轻女人。
顾文斌盯着她,嘴唇几乎不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喂……你是不是想出去?”
杨文迪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蹲在阴影里,像一只被惊动的猫,浑身紧绷,眼睛在顾文斌和教堂中央之间快速扫了几遍。
顾文斌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他能听到:“我知道哪里能出去……储物间,有窗户,外面是巷子。”
杨文迪盯着他,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扫过教堂中央——张元朗还在清点俘虏,邱玖良站在楼梯口背对着这边,王志行靠在廊柱上闭着眼,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些俘虏身上。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看这边。
她动了。
动作很轻,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她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绕开地上的碎玻璃和杂物,像一只在黑暗中潜行的猫。
她在顾文斌面前蹲下,双手撑在膝盖上,压低声音:“真的?”
“真的。”顾文斌没有犹豫,“绳子解开,我带你们出去。”
杨文迪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她低下头,开始解绳子。绳结打得很紧,她的手在抖,手指不太听使唤,解了好一会儿才松动。一圈一圈,麻绳从顾文斌的手腕上滑落,勒出的红痕触目惊心。
顾文斌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转身去解宋怡宁的绳子。宋怡宁还在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着嘴唇,身体在微微发抖。
绳子解开了。
顾文斌站起身,朝教堂侧面的储物间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的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人。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堂中央——还是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走。”他说,声音很轻。
三个人贴着墙根,朝储物间移动。顾文斌走在最前面,杨文迪在中间,宋怡宁跟在最后。宋怡宁的腿在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她咬着牙,没有掉队。
储物间的门被推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顾文斌闪身进去,里面堆满了杂物——落灰的木箱,生锈的铁架,还有几床卷起来的旧被褥。窗户在靠里的位置,不大,但足够一个人钻出去。玻璃碎了一半,只剩几块残片还嵌在窗框里,边缘锋利得像刀。
顾文斌搬开挡在窗前的木箱,动作很轻,但还是发出了声响。他的手被木箱边缘的毛刺扎了一下,疼,但顾不上。他踩着铁架,翻上窗台,用脚把剩下的碎玻璃踢掉,然后翻身跳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地上长满了枯草,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微弱的光线从巷口透进来,照出一条模糊的路。
顾文斌转过身,伸手接住翻窗而出的杨文迪,然后是宋怡宁。宋怡宁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顾文斌一把拽住。
三个人蹲在巷子里,喘着粗气,听着教堂里面的动静。没有人追出来,没有人喊叫,只有远处模糊的说话声和偶尔的金属碰撞。
顾文斌靠在墙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枯草的腥气,缓缓吐出。
他睁开眼,看向巷口的方向。那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亮,灰白色的,冰冷而安静。
宋怡宁还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杨文迪站在一旁,目光警惕地扫过巷子两头,脸上的表情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不知道往哪儿去的茫然。
“斌哥……”宋怡宁的声音还在抖,“我们去哪儿?”
顾文斌没有回答。他看着巷口那抹灰白的光,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朝巷口走去。
“出了这个巷口我就安全了。”他说,声音沙哑,“跟紧我。”
三人贴着巷壁,脚步急促而凌乱,鞋底踩在枯草和碎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巷口的光越来越近,灰白色的,带着黎明的凉意。顾文斌甚至能看清巷口外面那堵倒塌的半截砖墙,和墙后面露出的一角灰蒙蒙的天空。
到了。就差几步。
他的脚步刚刚加速,准备一口气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