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边境守心人

作者:北慕良 更新时间:2026/7/26 15:04:51 字数:9493

“我很好奇,”袁蓓蓓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稳,像是在闲聊,“你们这身本事是哪儿来的?教堂里我见过你们动手,不是普通人能有的身手。”

我靠在车窗上,转头看向她。后视镜里,她的眼睛也在看着我。那个问题像是在试探,但她语气里的温度控制得很好,像是真的只是随便问问。

“以前在健身房练过两年。”我说,语气正常,像是在回答一个常规问题。

袁蓓蓓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但她在心里记下:这个回答太轻描淡写了。那种身手不可能是健身房练出来的,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说实话。

“那你呢?”她换了个目标,语气不变,目光自然地转向阿詹,“你的胳膊——是怎么搞的?”

阿詹沉默了几秒:“别人装的,自己改良的。”

“谁?”

“不知道。”

袁蓓蓓没有再追问。她通过后视镜观察着阿詹,那副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但他的呼吸很平稳,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而波动。他在给出最小限度的信息,不多说,也不撒谎,只是把回答压缩到最短。

她顿了顿,换了个话题:“你们认识多久了?”

我接过了话头:“认识?我们不是朋友。只是搭伙干活。”

袁蓓蓓注意到“搭伙干活”这个词说得很自然,像是已经用习惯了。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记下,又多问了一两个问题,始终保持着那种轻松的、像是朋友闲聊的语调。

直到第五个问题之后,我的回答开始变短了,语气也不再是那种正常的、配合的调子,而是多了一层粗粝的、不耐烦的壳。

“你不用兜圈子。”我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淡,“想问什么直接问。我手被绑着,跑不了。”

袁蓓蓓没有接话。她安静地开着车,像是没听到我的话。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停了一瞬,像是一块石头被水冲过,依然留在原地。

“你一直这样吗?”我笑了,笑声很轻,没什么温度,像是被揉皱又摊平的纸,“跟谁都聊天,跟谁都打听,问完一遍不够还要换个角度再来一遍。”

袁蓓蓓终于开口了:“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出来。然后她说:“好奇像你们这样的人,在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前,是什么样的人。”

这句话不重,但落在车厢里,像一颗石子沉进水面,在静止的水面上留下一圈缓慢扩散的波纹。阿詹的机械指节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像是触碰到了他不愿意被碰的东西。杨文迪在前排没有回头,但她握着安全带的手指松了一些,又紧了一些。

我看着后视镜里袁蓓蓓的那双眼睛。她的目光没有闪避,没有退缩,像是在看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

“我杀过不少人,”我说,“以后也会杀。有些该死,有些不该死。”

车内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袁蓓蓓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握在方向盘上,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而收紧或松开。她等了几秒才开口,声音里没有评判,只是一种温和的、像是陈述事实的语气:“所以你觉得那些人该死?”

“不应该吗?”

“你觉得是就行了?”

“我做的事情不需要谁来批准,我要的是把这个崩塌的世界拉回正轨。”

袁蓓蓓没有再追问。她点了一下头,像是把那些话放在了心里的某个位置,然后说:“我没有办法否定你说话的方式,因为我也不了解末世里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他现在这个样子。但我希望有一天,当你有机会选择的时候,可以选一条让自己不那么累的路。”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力度,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件她相信的事情。

我看着后视镜里她那双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袁警官真好啊,还会关心人,我TM真想把你按在地上蹂躏一番,看你哭着跟我求饶的样子。”

我说完,身体往前倾,被绑着的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越过副驾驶座的后背,落在袁蓓蓓的侧脸上。她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姿态没有因为我的那句话而产生任何变化。她的手指依旧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车速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像是那句话只是车厢里一阵无关紧要的风。我又看了一眼前排的杨文迪。后视镜里,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嘴巴紧紧闭着,没有出声。

袁蓓蓓伸出一只手,动作很轻,按在我的肩膀上,将我推回座位。那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像是已经做惯了这种事的分寸感。她的手指穿过我外套的布料,隔着那层衣服,我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平稳的、没有颤抖的温度。

“张文汉。”她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一个走了弯路的人聊天,“我知道你什么都不怕,也看开了很多东西,但你知道吗?像你刚才那样说话,次数久了,人就会真的变成那个样子。”

我靠在座位上,没有说话。她的手臂已经收了回去,重新握住方向盘,依然注视着前方的路。灰白的晨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那几根手指被阳光照得发白,没有受过伤的痕迹。

“你看见一个女人就想犯罪,是因为你心里没有别的方式去证明自己还活着。”她的声音又平稳地响起,像是从远处飘来,却字字清晰,“一个内心真正强大的人,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确认自己的存在。你刚才那句话不是在冒犯我,你是在告诉我,你只剩这一种方式了。”

我没有接话,也没有笑。她那些话像石子落进很深的水里,没有溅起水花。我在想,她到底见过多少人,才学会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

“你以后要是交了女朋友,”她继续说,语气里有种轻描淡写的笃定,“肯定受不了你这种内心,一有事就想着靠侵犯别人来解决问题。没有人会喜欢和一个随时可能伤害自己的人待在一起。”

……

“都末世了。”我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有今天没有明天,留那么多牵挂干什么。”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车厢里安静了好几秒。

袁蓓蓓没有立刻回应。她没有笑,也没有叹气,只是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车速没有变化,她的呼吸也没有变化,像是在等那句话落到地上。

然后她慢慢开口:“你刚才那句话是真心的。”

袁蓓蓓也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人刚才说话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样了。没有表演,没有修饰,没有那种假装出来的无所谓。那句话是他真正的想法,而他在说完之后没有像之前那样用别的话来掩饰。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人身上看到缝隙,那道裂痕还很小,但它确实存在。

杨文迪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到我靠在车窗上不说话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微微收了几分。她刚才还在期待看到我恼羞成怒,可我只是沉默了下来,这让她准备好的嘲讽落空了。她试图重新找回节奏:“他怎么可能有呢?以前不知道,但现在肯定没有。”

我没有搭理她,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些废墟在晨光里缓缓后退,有的墙体上还残留着字迹,像是某个往昔世界寄来的残破明信片。她没有再继续追问,但能感觉到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不快。

阿詹始终没有说话,他靠在座椅上,机械臂贴在身侧,面具朝向前方。我听到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像是一台机器在关机前做的最后一次自检。经过刚才那段对话,他的思路正在慢慢清晰起来——那些零碎的信息开始拼合,虽然还缺几块,但大致的轮廓已经在他脑子里成型了。

越野车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减速驶入张元朗营地外围的简易路障。猫小白握着方向盘,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她的驾驶技术不算熟练,但好在路况简单,又有王耀祥在旁边指导,一路倒也没有出什么岔子。守在路障旁的人认出了这辆车,挥手示意放行,车胎压过几块散落的碎石,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停了下来。引擎熄火的瞬间,周围嘈杂的人声、金属碰撞声和隐约的说话声重新涌入耳畔,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回来。

王耀祥推开车门,左臂的疼痛让他动作慢了半拍。他咬着牙下了车,晨风灌进领口,带着营地特有的气味——潮湿的尘土、尚未散尽的火堆余烬,以及那股在这个世道里每个营地都有的、混杂着汗水和铁锈的底味。他站稳身形,扫了一眼周围。张元朗的几个手下正从一辆货车旁搬运物资箱,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没有人多问什么。猫猫跳下车,绕到他身边,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腿侧,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张元朗从一间半敞的棚屋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截烟,看到王耀祥,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掠过王耀祥空荡荡的身后,又落回他脸上,像是用那种默不作声的观察,把王耀祥从里到外摸了一遍。

“回来了?”张元朗开口,声音粗粝,带着那股子经年的沙哑,“教堂那边完事了?”

王耀祥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完事了。杨阳怎么样了?”

张元朗朝身后的棚屋扬了扬下巴:“在里面躺着,醒了,伤得不轻,但死不了。医生给他看过,血止住了,就是得养几天。”他顿了顿,目光又扫了一下王耀祥的身后,“就你一个回来?你远哥呢?”

王耀祥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说:“他还有点事要处理,晚点回来。”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一件不需要过多解释的小事。他侧过头,看到猫猫已经蹲在棚屋门口,脑袋探进去看了一眼,又缩回来,尾巴在身后晃了晃。

邱玖良站在更远处的物资堆旁边,正低头和一个手下说话。听到王耀祥的声音,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晨光落在这边,在王耀祥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就不再需要额外关注。邱玖良收回目光,继续和手下交代事情,但王耀祥能感觉到,那一眼里已经包含了足够的观察和判断。

苏百合从旁边的帐篷里钻出来。她的头发有些散乱,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看到王耀祥的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片刻,然后快步朝他走过来。她在王耀祥面前站定,目光先落在他吊在胸前的左臂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往上移到他脸上,像是确认他还在喘气。

“回来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语调。

王耀祥点了点头:“回来了。”

苏百合没有再问。她端着搪瓷缸的手垂在身侧,晨光落在那只已经缺了口的搪瓷缸上。她看着王耀祥,像是还在等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问出来,王耀祥没有停步。他走向营地中央那堆物资箱,脚踩在碎石子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一边走一边喊:“大家收拾一下,我们回去。”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营地里足够清晰。

张元朗站在棚屋门口,手里的烟还剩半截。他听了这话,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这么着急?杨阳那小子伤还没好利索,路上颠出个好歹来,可没地方找医生去。”

“他那个伤,我们自己带回去养就行。”王耀祥转过身,目光落在棚屋门口的方向,“这边人多事杂,带着伤员待在这儿也拖累你们。”

张元朗没有立刻接话。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晨光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他看着王耀祥,像是在掂量那句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挽留。张元朗心里清楚,对方没有说实话。真正的理由,不是怕拖累他们,而是不信任这个营地,不愿让杨阳留在这片陌生的地方。他没有把这句话点破,因为他自己也未必会信任一个刚认识的人。

苏百合把搪瓷缸随手塞进旁边的箱子里,转身朝营地另一侧的帐篷走去。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早就准备好要离开,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开口的机会。她掀开帐篷的帘子,里面安柠正靠着几个摞起来的背包发呆,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苏百合脸上的表情,立刻站起身:“要走了?”

“嗯。收拾东西。”苏百合说,伸手去拿搁在角落的背包,拉链拉开,把散落在床垫上的几件衣物快速塞进去,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弯腰在枕头底下摸到半包已经拆开的压缩饼干,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侧袋里。安柠站起来,开始叠自己那件外套。她不说话,但能感觉到她收拾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

李玲玲从隔壁帐篷探出头来。她围巾还围在脖子上,没有摘,听到这边的动静,快步走过来。她站在帐篷口,看了看苏百合正在收拾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空地中央正在和张元朗说话的王耀祥,目光在他那条缠着绷带的胳膊上停了一瞬,然后问:“现在就回去?”苏百合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李玲玲没有再问,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开始收拾东西。

刘欣雅和萧欣瑶坐在营地边缘一根倒下的水泥柱上,手里各攥着半块干硬的饼。听到王耀祥喊大家收拾东西,刘欣雅放下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朝棚屋的方向走去。她步伐不快,但很稳,走到棚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里面那张简陋的行军床上——杨阳躺在那里,胸口包着纱布,脸色苍白但呼吸还算平稳。她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没有出声,然后转身朝自己放东西的地方走去。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人还活着,剩下的等回去再说。

付诗音蹲在营地外围一段矮墙的阴影里,正用一块旧布擦拭她的刀。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银白的短发从帽檐下露出一截,目光扫过王耀祥的方向,又低下头继续擦刀。她站起来,把刀收回鞘里,朝营地中央走去。走到近前,她的目光在王耀祥身后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那副破损的曲棍球面具,也没有看到那个黑色线织帽子的轮廓。她站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开口:“远哥呢?”

王耀祥没有回头:“他有别的事。”

付诗音听到王耀祥的回答,他眼神里那短暂的闪躲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她没有再问,而是抱着刀走到越野车旁边,靠着车门站定,等着所有人收拾好。

邱玖良一直站在物资堆旁边。他从王耀祥回到营地开始就注意到——除了猫猫,没有任何人跟着他一起下车,他在营地看到的只有一辆车、两个人。他没有出声,目光在那辆越野车和营地入口之间的地面来回游移了好几遍,像是在等某个可能不会出现的人,又像是在确认某件不该发生的事是否真的发生了。

王耀祥绕着营地走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的行李之后,站在物资堆旁边,把一卷旧毯子塞进背包侧袋里,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了,偏过头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越野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太清里面的情况,但后座的位置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个微微凸起的轮廓。

邱玖良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踩在碎石地上,声音不大但很均匀。他在王耀祥侧后方站定,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那辆越野车的后窗上:“你们人多,一辆车坐不下。我送你们一程吧。”他的语气像是顺口一提,姿态放松,仿佛只是在帮一个顺路的忙。

王耀祥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邱玖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正在快速盘算——拒绝的话该找什么理由,为什么不需要他送,为什么宁愿挤着也不让他跟车。他的手指还搭在背包的拉链头上,指节微微泛白,因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他的嘴比脑子更快地动了一下:“不用麻烦了,我们挤一挤就行。”

“挤着不舒服,而且你手上还有伤。”邱玖良的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人多,最少得两辆车,不然路上出什么事,连个照应都没有。”他侧过头,对旁边的一个手下抬了抬下巴,“把那边那辆皮卡开过来。”

那人应了一声,转身朝停在不远处的一辆灰绿色皮卡走去。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很快在营地里响起,低沉而粗糙。王耀祥看着那辆车缓缓倒出车位,转向停在自己那辆越野车的旁边。

他没有理由拒绝。人确实多,只有一辆车确实坐不下。如果他硬要拒绝,反而显得奇怪。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皮卡停稳,发动机还没有熄火,排气管在晨光里吐出淡淡的白烟。

后座的车窗从里面又被推开了一线微光,楚丽莹的脸在挡光帘的缝隙里若隐若现,目光穿过那线光落在邱玖良的背影上。她的手指搭在腰间那把枪上,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

苏百合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营地——张元朗站在棚屋门口,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付诗音抱着刀靠在越野车旁边,银白的短发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李玲玲正从帐篷里走出来,肩上挎着一个瘪下去的背包。她收回目光,拉开车门。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她看到了一张陌生人的脸。后排座位上坐着一个短发女人,穿着深色的外套,腰侧别着一把黑色手枪。那张脸很年轻,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温度,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用审视代替打招呼的人。苏百合的手还搭在车门上,整个人顿住了。

那女人也在看她。目光先是扫过苏百合的脸,然后往下移了一瞬——像是确认她没有武器,然后抬手,动作很轻,但非常迅速,枪口指向了苏百合的胸口。那姿态不是威胁,是一种准备。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在任何陌生面孔出现时先做好最坏打算的人。

苏百合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的大脑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转了好几圈——这个人是谁?她为什么坐在王耀祥的车上?王耀祥知不知道?她本能地想往后退,但她的脚钉在原地。换作几个月前,她大概已经叫出声了,但现在的她没有。她只是盯着那把枪口,然后迅速转头,看向车外不远处的王耀祥。

王耀祥也正朝这边看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苏百合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快,但足够明确。

苏百合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她转过头,重新看向车内的楚丽莹,然后压低声音,对着身后的安柠和萧欣瑶说了一句:“上车。快。”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安柠愣了一下,目光越过苏百合的肩膀看到车内那个持枪的女人,她的眼睛瞪大了一瞬。苏百合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进去。”

安柠咬了咬下唇,弯腰钻进了后座。萧欣瑶跟在后面,她的动作比安柠慢了一些,手指碰到车框时微微发颤。她看了苏百合一眼,目光里有不安,但最终还是侧身挤了进去,紧挨着安柠坐下。车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关拢了一瞬,又留了一条缝。

苏百合站在车门口,正准备也上车,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侧后方有一个人在移动。

邱玖良。

他正从物资堆那边慢悠悠地走过来。步伐不急不缓,双手垂在身侧,眼镜片在晨光里反着一层淡淡的白光。他的目光没有刻意朝越野车这边看,但他在走近。

苏百合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她弯下腰,上半身探进车内,没有看楚丽莹,而是对着坐在内侧的安柠急促地开口:“安柠,把她的衣服扒了。”

安柠愣了一下:“什……”

“快!”苏百合的声音压低了一个度,但那股急切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是火烧到了脚边,容不得人有半刻犹豫。安柠没有时间思考,她转身,伸手抓住萧欣瑶外套的领口,用力往下一扯。萧欣瑶的外套被拉开来,露出里面那件薄衬衫的领口和肩线。萧欣瑶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声音带着慌乱和不解:“你干嘛扒我衣服?!”

安柠没有停。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看到苏百合的眼神就知道这一定是在做什么决定,她只能咬咬牙,手没有松,继续往下拽。萧欣瑶的衣服扯开一大截,领口歪斜到肩头,肩带露出边沿,被晨光和尘埃一并照亮。

邱玖良的脚步声在车外两三米处顿住了。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那片敞开的车门和车内隐约的拉扯动作之间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偏开了头,像是为了避免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他的脚步没有再往前,而是不自然地拐了一个弯,转向旁边一辆灰绿色皮卡的驾驶座方向。

王耀祥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从棚屋那边走过来。他走到邱玖良身侧,步伐不快,像是恰好经过,漫不经心地开口:“良哥,这次的事多谢你帮衬。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们搭把手的,你让人带个话就行。”

邱玖良拉开车门,侧过身看向他,脸上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和笑意:“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他说完,弯腰坐进驾驶座,关上了车门。引擎重新启动的声音低沉地响起。

王耀祥没有目送他。他转身走向越野车,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然后对后排说了一句:“走。”

猫小白发动了车子。发动机运转起来的声响把车外的一切噪音都掩住了。灰色皮卡跟在越野车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地驶出营地大门,碾过路障旁的碎石,朝火锅店的方向驶去。营地里的说话声、金属碰撞声和人声渐渐远去了。

苏百合坐在后排的左侧,楚丽莹坐在她的右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苏百合能感觉到那把枪重新回了腰侧的枪套里,从那以后没有再被抽出来过。她没有转头看楚丽莹,但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像是一块立在旁边的石头,不高,不动,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她说不上这个人到底是谁,但她没有从她身上感觉到那种像张元朗或邱玖良那样的压迫感。楚丽莹和王耀祥之间,应该是彼此认识的。她知道自己需要习惯车里多出一个陌生人的事实,因为这个年代的人不是每个都会先自我介绍。

安柠坐在楚丽莹旁边,紧挨着车门。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外套的下摆。她的目光在楚丽莹身上飞快地扫了一下,又移开,像是怕多看一秒会惹麻烦。但她心里有数,这个人能坐在王耀祥的车上,说明至少不是敌人。

萧欣瑶缩在苏百合旁边,把那件被扒得歪斜的外套重新拢好,低头系扣子,动作有些仓促。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但那副刚刚被扒过衣服的窘迫还在她脸上残余着几分温度。她心里是有点气的,但也知道苏百合刚才那么做一定有她的原因。

越野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前行,扬起的尘土被风卷向车后。窗外,废墟与灰白的天光交替掠过,像是某种被反复冲洗的旧胶片。苏百合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外侧那些缓慢后退的建筑轮廓上。那些人他总能想到办法兜住,就像这辆车一样,挤得下所有人。她想着,之前那个看到陌生人就拿枪对着她的自己,和现在这个依然紧张但已经学会安静坐着的人,好像真的是同一个人。

越野车碾过坑洼的土路,车身随着路面起伏轻轻颠簸,扬起的尘土在车后拖出一道灰黄色的尾迹。邱玖良的灰绿色皮卡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刚好能看见尾灯的距离,既不凑近,也不落下。

车厢里还残留着刚才营地门口那阵慌乱的余韵,发动机的低鸣填满了狭小的空间,没人率先开口。萧欣瑶还在低头拢着被扯歪的外套领口,指尖反复蹭着扣子,脸颊上的热意还没完全退下去;安柠靠在车门边,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时不时偷偷抬眼瞟一下身旁的楚丽莹,又飞快地低下头;苏百合侧靠着车窗,目光落在飞速后退的断墙上,看似放松,实则一直留意着身侧人的动静。

王耀祥坐在副驾驶座上,左臂的钝痛顺着骨缝一阵阵往上窜,绷带磨着皮肤,痒意混着痛感缠在一起。他没吭声,先抬眼扫了下后视镜,确认后车没有异常,才稍稍松了松肩,侧过身对着后排开口,声音还是惯常的沙哑平实:“趁路上没事,跟大家互相介绍一下。”

他先看向楚丽莹,语气郑重了几分:“这位是楚丽莹楚警官,是名刑警,在教堂里认识的,因为出了点事情。暂时跟我们回火锅店安顿一阵,都是自己人,大家不用拘谨。”

话音落下,苏百合率先偏过头,对着楚丽莹微微颔首,声音淡却客气:“你好,我是苏百合。刚才在车门口惊到你了,别往心里去。”她指的是开门撞见枪口的瞬间,心里其实早已转过好几圈——难怪这人动作利落、眼神锐利,浑身都带着股绷着的分寸感,原来是正经出身的警察。刚才那一下抬枪的速度,没有几年系统训练根本做不到。

安柠听见“警察”两个字,眼睛倏地亮了一下,赶紧坐直了些,怯生生地跟着打招呼:“楚、楚警官好,我叫安柠。”声音细细的,像怕惊着人似的。她心里偷偷嘀咕:原来真的还有警察活着,以前电视里的警察姐姐都特别厉害,她肯定也能打好多坏人吧。

萧欣瑶也停下了系扣子的手,抬眼飞快地扫了楚丽莹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了句“你好”。刚才被扯衣服的那点闷气早散了大半——既然是王哥认可的自己人,那刚才的警惕也算不得什么。只是想起自己领口大敞的样子被陌生人看了去,脸颊还是忍不住又热了几分。

楚丽莹依次点头回应,指尖轻轻搭在腰侧的枪套上,周身的戒备稍稍卸了些。她能感觉到,这几个姑娘虽然神态各异,但眼里没有恶意,和教堂里那些阴恻恻的人完全不一样。

王耀祥顿了顿,又转而给楚丽莹介绍队伍里的人:“开车的是猫小白,身手是我们中最好的,听觉嗅觉都比普通人灵,路上有丧尸老远就能察觉到,是我们队里最靠谱的岗哨。”

猫小白听见自己的名字,头顶的软耳轻轻抖了一下,尾巴在座椅侧边扫了扫,没回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牢牢盯着前方的路面。她开车本就不算熟练,全神贯注都怕颠着车上的人,分不出多余的心思搭话。楚丽莹的目光在那截露出来的毛绒耳尖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压下了心底的疑惑。

“坐你左边的苏百合,是我们队的大管家。”王耀祥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信赖,“物资清点、伤口护理、队伍里的大小杂事,全靠她张罗。没有她,我们走不到今天。”苏百合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靠车门的安柠,年纪小,心细,平时帮着百合整理物资、照顾伤员,做事稳当得很。最边上的是萧欣瑶,跟安柠差不多大,一路跟着我们熬过来的。”

介绍完车上的人,他又抬手指了指后视镜里的皮卡:“后面跟着的那辆车上,还有我们三个同伴。杨阳…呃…你知道的…他现在受了伤,还没好利索;他对象刘欣雅,照顾人最有耐心,杨阳全靠她盯着;还有李玲玲,手脚麻利,平时管着伙食和营地杂活,什么活都能搭把手。”他特意点明了刘欣雅和杨阳的情侣关系,省得日后见面闹误会。

“跟着袁警官的那位叫杨文迪,也是个很不错的人。”他没提付诗音,只含糊带过——楚丽莹暂时还不算完全的自己人,有些事没必要说得太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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