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物是人非

作者:北慕良 更新时间:2026/7/26 15:05:32 字数:9351

楚丽莹默默把这些名字和脸一一对应上,心里暗自讶异。这支队伍算下来,除了王耀祥和受伤的杨阳,几乎全是女人和小姑娘,最大看上去也就和自己差不多,猫猫和萧欣瑶甚至像刚成年的样子。末世有多残酷她再清楚不过,女人体力天生弱势,落单的女性能活过一个星期都算侥幸,更别说这么一支以女性为主的队伍,不仅活得好好的,还能建起固定的营地,有余力救陌生人。

她抬眼看向副驾驶座上那个年轻男人的背影。他左臂吊在胸前,坐姿不算挺拔,甚至因为伤痛微微佝偻着,可就是这么一个看着不算起眼的年轻人,居然能把这么一班子人带得稳稳当当。每个人眼里都有底气,不是那种朝不保夕的惶惑,是真的相信跟着他能活下去。

不容易。楚丽莹在心里暗叹一声。她见过太多男人掌事的队伍,要么把女人当物资随意处置,要么窝里斗得鸡飞狗跳,像王耀祥这样,能让所有人都安安稳稳、各司其职的,她还是头一回见。先前她只当王耀祥是个心善但缺心眼的愣头青,现在看来,倒是自己小瞧了人。

车厢里安静了没半分钟,安柠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声打破了沉默:“楚警官,你们以前当警察,是不是每天都要抓坏人啊?是不是像电视里演的那样,特别威风?”

楚丽莹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没那么威风。大多时候都是处理杂事,真碰到穷凶极恶的,也得小心翼翼,拿命拼。”她语气放软了些,没了刚才的冷硬。

这一下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苏百合也跟着搭话,问起末世前的急救规范、公共区域的物资储备常识,萧欣瑶偶尔怯生生插一句,问警察是不是都学过格斗。几个女人你一句我一句,从伤口包扎聊到罐头保存技巧,从见过的怪异丧尸聊到末世前爱吃的零食,车厢里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连车外的风声都好像柔和了几分。

王耀祥坐在前排听着,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多久没听过这么轻松的闲聊了?好像从教堂出事之后,所有人的心都悬着,难得有这么片刻安稳。他没插话,只时不时扫一眼后视镜,留意着后车的动静,心里盘算着回火锅店的路线——避开那片丧尸密集的商业街,走辅路虽然慢,但安全。

聊了好一阵,楚丽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驾驶座的猫小白身上。那对毛茸茸的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尾巴偶尔扫过座椅侧边,看着不像装饰,倒像是真的长在身上。她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没压下好奇心,侧头低声问苏百合:“有件事想问一下,开车的猫猫……她的耳朵和尾巴,是天生的吗?我只在动漫里边见到过。”

苏百合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怕打扰开车的猫猫:“猫小白这个名字还是我给她起的呢,末世刚爆发没多久,她突然出现在我们的火锅店里,那时候她一丝不挂,话都说不利索,跟只刚懂事的小猫似的,连人的基本常识都没有。”

她顿了顿,看着猫猫纤细的背影,眼神软了些:“后来我们就把她带上了。这么长时间都是我一点点教她说话、认字,教她怎么用东西、怎么和人相处。具体她的来历我们也不太清楚,反正不管是什么,跟着我们就是一家人。”

楚丽莹听完,半天没说出话来。亚人、猫耳娘……这些以前只存在于都市传说和网络小说里的东西,居然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她面前。她一直以为末世只是秩序崩塌、丧尸横行,没想到连这个世界的基本常识都跟着碎了个干净。

她靠回座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残破建筑,心里五味杂陈。病毒、丧尸、非法人体改装实验、非人种族……这个世界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她以前信奉的规则、坚守的底线,在这片废墟里还能剩下多少?

车厢里的闲聊声还在继续,安柠正给萧欣瑶递一块压缩饼干,苏百合在旁边轻声提醒慢点吃,别呛着。楚丽莹听着那些细碎的、带着烟火气的声音,紧绷了许久的肩,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不管世界变成什么样,至少眼下,这一方小小的车厢里,是安稳的。

同一时刻,灰扑扑的面包车碾过结着薄冰的碎石路,吱呀一声停在了和平家园小区底商的火锅店门前。

冬季的风裹着细碎的寒气往车窗缝里钻,刚熄火的车厢里很快凝起白雾。我贴着车窗往外看,熟悉的红底白字招牌蒙着一层薄灰,沿街的施工铁栅栏歪歪扭扭围出一片空地,栅栏后头堆着几袋废弃水泥和锈钢筋,在灰白天光里透着股破败的安稳。我轻轻吐了口气,白雾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圈,低声喃了一句:“和平家园…么…”

身旁的阿詹闻声偏过头,鸟嘴面具的阴影落在我侧脸。他没说话,只是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招牌,机械指节在膝头轻轻叩了一下。他没见过这里,也不清楚这地方和我的渊源,却能听出那句话里极淡的、被刻意藏起的熟稔——这是我待过的地方。

前排的杨文迪已经迫不及待推开车门,冷风呼啦一下灌进车厢,她缩了缩脖子,回头不耐烦地催:“看什么呢?都到地方了还不下来?难不成还要人抬你们?”她语气里藏不住得意,脚踩在结霜的地面发出细碎咯吱声,像是终于踩在了属于自己的地盘上。

她根本不知道火锅店还有后厨后门能进,只盯着正前方的玻璃大门,催着袁蓓蓓押着我们往那边走。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一股混着旧火锅底料和炭火的暖味扑面而来,比外面高出好几度的温度让所有人都下意识耸了耸肩膀。大厅里的桌椅都摞在角落,地面擦得干净,墙角码着整整齐齐的物资箱,看得出来被打理得很妥当。

没人比我更熟这里。末世前我在这干了快两年,后厨哪个柜子放干料、大厅哪块地板容易打滑,我闭着眼都能摸清楚。我径直走到靠窗的旧板凳旁坐下,冰凉的木板隔着裤子透上来,我也不在意,只是偏头看着窗外铁栅栏围起的街道。

这些栅栏、窗户外焊的铁条、加固的门栓,不用想也知道是王耀祥他们弄的弄的。看着粗陋不上台面,却实打实能挡住零散丧尸,有些位置心思细得很,应该是苏百合那个丫头的主意,我在心里嗤了一声,又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比我预想成长了不少。

杨文迪跟过来,见我盯着窗外发愣,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冷笑:“怎么?看傻了?脑子是不是坏掉了?这地方现在可不是你说了算。”她仰着下巴,语气尖刻,像是多说一句就能多攥一分底气。

我眼皮都没抬,直接把她的话当耳旁风,我现在有点累,从出发去教堂,一直到现在我没吃喝过任何东西。

我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环顾环境的袁蓓蓓,声音平淡:“我要上厕所。”

袁蓓蓓转过身,眉头微微蹙起。她扫了一眼我被绑在身前的双手,又看向大厅深处通往卫生间的走廊,几乎立刻就摇了头:“不行。”

她心里算得清楚:解开绳子的风险太大了。我的身手她亲眼见过,真要发难,这大厅里没人拦得住。卫生间空间狭小,真出了事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她不能拿所有人的安全赌我会不会安分。

“就这么憋着。”她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往前走两步站定,目光没有丝毫退让,“等王耀祥他们回来再说。”

杨文迪立刻在旁边附和:“就是!绑着你还想上厕所?万一你跑了怎么办?憋着!”她凑过来,眼神里带着点报复的快意,像是终于找到了拿捏我的机会。

我依旧没理她,只是扯了扯嘴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袁蓓蓓的顾虑我懂,换作是我,也不会轻易给猎物松绑。

阿詹默默靠到了另一侧墙角,面具对着大门的方向,像尊沉默的雕像。他不用开口,我也知道他在听——听外面的风声,听远处的动静,听王耀祥车队的引擎声。

大厅里一时只剩炭火噼啪的轻响,暖烘烘的空气裹着沉寂,在这个冬季的清晨,裹住了各怀心思的四个人。

袁蓓蓓盯着我看了一会说道:“你似乎对这里很熟悉?”袁蓓蓓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大厅里短暂的沉默。她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目光没有闪避,也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等一个她自己已经猜到答案的问题被证实。

我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懒得回答。从教堂到现在,我已经被问了太多问题——关于身手、关于过去、关于阿詹、关于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拿铲子挖一堵墙,挖不动,但锲而不舍。我现在饿得胃里发酸,嘴唇干得起皮,从出发去教堂到现在,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绳子勒在手腕上,血液流通不畅,手指尖有点发麻。这些身体上的不适比任何审讯都更有效地消耗着我的耐心。

我靠在椅背上,抬起被绑着的双手,用手指背蹭了一下嘴角干裂的口子,然后抬眼看向袁蓓蓓:“我饿了。”

袁蓓蓓的眉头动了一下。她大概没料到我答非所问得这么干脆,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里有没有别的意图。

“给我弄点吃的。”我继续说,语气不像请求,更像陈述,“你们把我绑回来,总不能让我饿死在这儿。饿死了,你们想问的东西就问不着了。”

袁蓓蓓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我是不是在耍花样,确认这句话背后有没有藏着别的打算。但她看到的只是一张因为低血糖而微微泛白的面孔,和一双没什么精神的眼睛。我现在的状态确实不算好,这一点不用装。

杨文迪站在旁边,听到“吃的”两个字,肚子很配合地咕噜了一声。她的脸微微一红,随即用一声刻意的咳嗽掩饰了过去。她从昨晚到现在也没怎么吃东西,那股绑人时的兴奋劲儿退下去之后,饥饿感就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一样扎了出来。她看了一眼袁蓓蓓,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等一个台阶。

“……我也去找找。”她终于开口,语气里那股尖刻的得意劲儿不知不觉弱了几分,像是被饥饿磨钝了的刀刃,“这么大个火锅店,总不至于一点吃的都没有。”

她转身朝后厨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踩出细碎的回音。推开后厨的门,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扇窄小的通风窗透进来些许灰白的天光。灶台擦得还算干净,调料瓶排列整齐,抽油烟机安静地挂在头顶,像一只蛰伏的铁兽。她拉开橱柜——空的。又拉开一个——还是空的。角落里堆着几袋花椒和干辣椒,密封袋鼓鼓囊囊的,但打开一闻,只有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不能当饭吃。她蹲下身,拉开最底下的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包火锅底料,红色牛油的、清油的、菌汤的,包装完好,保存得当。但火锅底料终究是火锅底料,不能直接啃着吃。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出后厨,脸上的表情有些讪讪。

“什么都没有。”她站在后厨门口,摊了摊手,“就剩几包火锅底料,又不能干吃。”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完她的汇报,嘴角慢慢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让杨文迪看在眼里觉得刺眼。我睁开眼,偏头看向她,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饿意压得很淡的嘲讽:“我该说你什么好?”

杨文迪的眉头皱了起来。

“后厨旁边有个冷库。”我说,语气像是在教一个刚来的学徒认路,“现在虽然是冬天,没电,但室外温度零下好几度,冷库密封做得好,里面的温度不比冰箱差。冻货放进去,保存到现在完全没问题。”

杨文迪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想反驳,但脑子转了一圈,发现我说的是对的。她确实没想到冷库。她在这间火锅店里住过,知道后厨走廊尽头有扇铁门,但她从没推开过——因为那扇门看着太不起眼了,像是一间杂物间或者废弃的储藏室。她没问过,也没人告诉过她。

“……你知道得倒是清楚。”她挤出这几个字,语气里那股得意劲儿已经被削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甘心但又找不到反击点的憋闷。

我没理她。袁蓓蓓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而是径直朝后厨走去。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几秒,然后是铁门把手被拧开的声响——那声音很沉,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像是一个很久没被打扰的老人发出的抱怨。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冻肉的淡淡腥味,在走廊里形成一小团白雾。

她在冷库里停留了不到半分钟。等她重新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叠在一起的纸箱。纸箱外面结着一层薄霜,箱体因为受潮微微发软,但里面整齐码放的冻肉卷完好无损——红白相间的肥牛卷、粉色的羊肉卷,每一卷都用保鲜膜裹得紧紧的,在灰白的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

袁蓓蓓把纸箱搁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冰碴,转头看向我,目光里多了一层我之前没有见过的审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两个纸箱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们稳稳地立在大厅里那张火锅桌上。这个动作不需要语言,它本身就是一个回应——也是一个继续观察的信号。

我看着她把箱子放好,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王耀祥他们该到了。从教堂到营地,从营地到火锅店,路虽然不好走,但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门外响起了引擎声。

不是一辆车的声音,是两辆。轮胎碾过碎石和薄冰的声响由远及近,然后在火锅店门口停下。引擎熄火,车门开关的声音此起彼伏,紧接着是苏百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慢点慢点,杨阳的担架抬稳了,别碰到门框——”

玻璃门被推开了。

王耀祥第一个走进来,左臂还吊在胸前,绷带上沾着新渗出的血迹和一路上的尘土。他的脸被寒风吹得泛红,但眼睛是亮的,扫了一圈大厅,先看到了被绑在椅子上的我,然后又看到了站在桌旁的袁蓓蓓,最后目光落在桌上那两箱冻肉卷上,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谁翻出来的冻肉?我还以为这东西得等到过年才舍得吃。”

苏百合扶着杨阳的担架从门口进来,安柠和萧欣瑶抬着另一端,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担架放在靠墙的位置。杨阳醒了,脸色白得像纸,胸口缠着的纱布隐约透着血色,但他的眼睛还能转动,看到火锅店的天花板时,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终于松了一口气的笑。李玲玲跟在后面,肩上挎着瘪下去的背包,围巾被风吹得松垮垮的,她环顾了一圈熟悉的环境,紧绷的眉眼终于舒展了几分。付诗音抱着刀最后走进来,银白的长发在门框边闪了一下,她靠门站定,目光在我和阿詹之间扫了一遍,没有表情,但那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沉默的、习以为常的打量。

猫小白蹲在门口,尾巴在身后轻轻甩动,猩红的眸子好奇地看向桌上的冻肉卷,耳朵动了动。

楚丽莹从越野车后座下来,没有立刻进门。她在门口停了一下,看着眼前这扇红底白字的招牌,看着窗户上焊接的防护铁条,看着大厅里那些正在搬东西、抬担架、小声交谈的女人们。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微妙的情绪——不是警惕,不是戒备,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在慢慢消化什么东西的目光。

邱玖良从皮卡车上下来,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尘,走到王耀祥身侧。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大厅里的人,扫过被绑在椅子上的我,扫过阿詹,扫过那两箱冻肉卷,最后落回王耀祥身上,嘴角挂着那种一贯的、平和的浅笑。

“你这地方和我上次来看到的不一样了。”邱玖良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老相识才会有的随意,“固若金汤,打理得也利索。”

“都是她们弄的。”王耀祥摆了摆手,语气里没什么客套,倒是有一种不掩饰的自豪,“我一个人可整不来这些。”

邱玖良点了点头,目光又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些人都是活的,确认这个据点能撑得住,确认王耀祥没有在教堂那边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他的目光在楚丽莹身上停了一瞬,但没有多问,只是收回视线,对王耀祥说:“人送到了,我就不多待了。营地那边还有事要处理。”

“不留下吃顿火锅?”王耀祥问。

“下次。”邱玖良笑了笑,朝皮卡车走去,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有什么事让人来带个话,别自己硬扛。”

王耀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挽留。皮卡车发动,碾过结冰的路面,在晨光里渐行渐远,排气管的白烟被风吹散,很快消失在铁栅栏围起的街角。

皮卡车的引擎声在街角彻底消失之后,王耀祥在门口站了几秒。寒风吹得他外套的下摆猎猎作响,他转过身,扫了一圈大厅里的人——靠在墙角担架上的杨阳、蹲在桌旁好奇打量冻肉卷的猫小白、抱着刀靠在门边的付诗音、正在帮萧欣瑶整理被扯歪衣领的安柠、围巾还松垮垮挂在脖子上的李玲玲,还有站在桌旁正在用抹布擦手的袁蓓蓓和刚从门口走进来的楚丽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眼眶下或多或少都有一层灰青色的阴影。

他吸了一口气,然后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拍了拍门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到:“大家这几天都辛苦了。都饿了吧?”

没等大家回答,他自己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不怎么讲究的畅快,像是从紧绷了很久的弦上终于松下来的一个颤音。他转身朝后厨走去,边走边说:“我去把发电机打开。今天晚上——我们吃火锅。”

这句话落进大厅里,像是往一锅温吞的水里扔了一块烧红的铁。

安柠第一个跳起来。她本来正蹲在萧欣瑶旁边帮她把外套最上面那颗被扯松的扣子重新缝两针,听到这话,针差点扎到自己手指头。她把针线往旁边的物资箱上一搁,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抱住还在发愣的萧欣瑶,使劲晃了起来:“听到没有!吃火锅!火锅!”

萧欣瑶被她晃得脑袋前后乱摆,那件还没完全整理好的外套又从肩头滑了下来。她伸手想抓住安柠的胳膊稳住自己,但安柠的力气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她整个人像个被狂风卷住的布娃娃一样在安柠怀里东倒西歪,嘴里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听……听到了……你先……先松手……我要吐了……”

安柠这才意识到自己用力过猛,赶紧松开手,但脸上的兴奋劲儿一点没减。她蹲下来帮萧欣瑶把外套重新拢好,嘴上还是停不下来:“你说火锅里有没有那个——那个虾滑?我记得以前冷库里好像还有几包虾滑来着,不知道有没有被冻坏……”萧欣瑶揉了揉自己被晃得发晕的太阳穴,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但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苏百合站在担架旁边,正在帮杨阳调整枕头的位置,听到王耀祥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后厨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冷库里冻肉是有的,刚才袁蓓蓓翻出来那两箱肥牛卷和羊肉卷够所有人吃一顿,但蔬菜呢?干蘑菇和木耳倒是还有几包,土豆和萝卜好像还剩半箱,粉丝和宽粉的库存应该也够。蘸料——芝麻酱好像只剩最后两罐了,蒜蓉酱倒是还有不少,香油瓶子里的大概还够倒几碟。她决定等王耀祥把发电机弄好之后,带两个人去后厨好好盘点一下。

刘欣雅从进门到现在一直蹲在杨阳的担架旁边,一只手握着杨阳的手,另一只手时不时探一下他额头的温度。杨阳胸口的纱布上那片渗出的血色已经干了,但他的呼吸还算平稳,嘴唇虽然没什么血色,但比之前在营地的时候已经好了一些。听到王耀祥说吃火锅,她没有像安柠那样兴奋,只是转头看了一眼大厅角落里那间被改成临时休息室的贵宾包厢,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们先准备着。”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缓,但带着一种只有照顾过病人的人才会有的、不慌不忙的笃定,“我先把他扶到床上安顿好,等会儿再过来帮忙。”

苏百合点了点头,递给她一条干净的毛巾:“床头柜上有暖壶,给他喂点温水,别太烫。”

刘欣雅接过毛巾,搭在肩上。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弯下腰,把杨阳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慢慢地扶着他朝贵宾包厢走去。杨阳的腿还有点软,每走一步都咬着牙,但她走得很慢,很稳,像是在扶一件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李玲玲没有参与到火锅的讨论中。她从进门开始就注意到被绑在角落椅子上的我。她的围巾松垮垮地搭在脖子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瘪下去的背包,站在大厅中央,脚步没有往前挪。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被绳子勒红的手腕上,然后移到我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刻意压制的冷漠,也不是那种见了仇人该有的愤怒,只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注视。她的手指在背包带子上无意识地攥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像是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这个坐在角落里、被绑着手、闭着眼睛的人。

楚丽莹和袁蓓蓓并肩站在火锅桌旁边。袁蓓蓓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在桌角,楚丽莹把她腰间那把枪的保险重新检查了一遍,两个人都没有急着坐下来。她们对视了一眼,然后朝刚从后厨走回来的王耀祥走去。

王耀祥右手上沾着机油,额头上多了一道灰印子,但脸上的表情很轻松。发电机是好的,一次就拉燃了,他在旁边听了半分钟,确认运转稳定之后才出来。大厅天花板上那串暖黄色的灯带闪了两下,然后稳稳地亮了起来,整个大厅瞬间被一层温暖的、属于人类文明残余的光笼罩住了。

“王耀祥。”楚丽莹先开口,她的语气比之前在教堂里已经缓和了不少,但依然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不擅长表达感谢的僵硬,“这次的事,谢谢你的信任。还有咖啡,还有枪。我欠你一个人情。”

袁蓓蓓站在她旁边,没有说那么多,只是对着王耀祥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不敷衍的温度:“谢谢你们。真的。”

王耀祥愣了一下,然后用那只沾着机油的右手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微微泛红。他不擅长被人当面感谢,尤其是被两个气场比他强得多的女警官这么郑重其事地道谢,一下子不知道该把手放哪里,最后干脆把右手往裤子上蹭了蹭,摆了摆手:“都说了是自己人,别那么见外。你们能留下来,是我们占便宜才对。”

楚丽莹看着他那个被机油蹭花了的脸和那条还吊在胸前的左臂,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再说什么客气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袁蓓蓓,压低声音说:“等吃完饭,我们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安排。”袁蓓蓓应了一声,目光自然地扫了一眼角落里的我,没有多做停留。

贵宾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将大厅里安柠兴奋的叽叽喳喳声和苏百合盘点物资的说话声隔绝在外。这间包厢不大,一张铺着旧但干净的床单的双人床占了大半个空间,床头柜上搁着一盏应急灯和半杯凉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外面灰白的天光滤成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刘欣雅把杨阳扶到床边,让他慢慢坐下。杨阳的腿在担架上躺了太久,刚一沾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刘欣雅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整个人往前顶了一步,用自己的肩膀撑住了他往下滑的重心。她咬着下唇,没有出声,只是用力把他往上提了提,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帮他把腿抬上床,把枕头垫高,让他半靠在床头。被子是叠好的,她抖开来盖在他身上,掖好被角,又在床头柜上找到了苏百合说的那个暖壶,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做完这一切,她在床边坐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上一根脱出的线头,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杨阳靠在床头,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的目光先是在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灯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移向门口。包厢的门没有关紧,从门缝里能看到大厅的一小部分——能看到被绑在椅子上的那双脚,和一小截绳头垂下来的影子。

“那个人……”杨阳的声音很轻,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一样,沙哑而费力,“好像是张文汉……张大哥。”

刘欣雅正在帮他整理床头柜上那个搪瓷缸的位置,听到“张文汉”三个字,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她把搪瓷缸放稳了,转过身,顺着杨阳的目光看向门缝外那个被绑着的身影。那张脸她认得。不只是认得。那天杨阳去给她找药,回来的时候晚上她为了表示感谢,还亲手做了一顿饭,张文汉还夸奖她的手艺。那顿饭不算丰盛,但那是以感激的心情做的一顿饭。

“……好像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里滑出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一件她不愿意确认的事,“刚才我没有注意看。是他。”

她转头看向杨阳,眉头皱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的不理解:“但这个恶徒怎么会是张大哥?那天他还帮你回来,我亲手做的饭,他就坐在那边吃的。他怎么可能是教堂里那个……”

杨阳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天花板,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肺的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他的胸口随着那口气的呼出微微塌下去,纱布上的血色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一些。他想起了在教堂里看到的张文汉——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动摇,只有一种冷透了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人在经历了什么事情之后、把心里的某些东西彻底关掉了之后才会有的。

“这世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刘欣雅说话,也像是在跟某个已经不存在的世界说话,“人有一天不顺,就会被逼疯。张大哥恐怕……”

他没有说完。那个“唉”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是从鼻腔里漏出来的一股气,但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沉。

刘欣雅看着他。看着他说这话时胸口纱布上那片暗褐色的血迹,看着他脸上那道还没完全结痂的新伤,看着他因为失血过多而泛白的嘴唇,看着他说话时微微颤抖的喉结。她有那么一瞬间真的以为他回不来了。在营地外面等的那段时间,每一分钟都像是在拿刀割她的神经——远处的爆炸声每响一次,她的手指就把衣角攥得更紧一分。她不敢想,又不能不想。她甚至想过,如果他没了,她还留在这支队伍里干什么。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她就把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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