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我就从床上坐了起来。蜂鸟已经不在旁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拍过了,像从没睡过人一样。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带着点将亮未亮的冷。我洗了把脸,套上那身洗过但还留着淡淡消毒水味的队服,把枪别进枪套,又拎起放在门边那根钢筋掂了掂。握把的位置被我昨晚拿绝缘胶带缠了一圈,黑胶带缠得不算整齐,但握在手里扎实了不少,不硌手,也不打滑。
下楼的时候,街上还没什么人。几个早起的摊贩正从板车上卸货,纸箱在石板路上拖出沙沙的响。我走到D区主街口,刚站定没多会儿,对讲机就响了,是蒋鑫。
“文汉哥,我一会儿到你那边,咱俩今天还是一块儿巡。”他声音里带着点昨晚休息过的清亮,不像昨天在电塔底下那样抖得跟过筛子似的了。
“行,老地方。”我按着对讲机回了一句。
没多会儿,蒋鑫从侧边巷子里拐出来,小跑着朝我这边来。他今天精神头不错,队服穿得板正,枪套也系得服帖,头发用水抹过,几根刘海硬邦邦地贴在额头上。看见我手边那根裹着黑胶带的钢筋,他先是一愣,随后笑了:“哥,你这是真拿它当家伙事儿了?”
“要不然呢?”我把钢筋往肩上一搭,朝前走。
“我总不能把家里切菜的菜刀拿出来吧?”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凑合用吧。”
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买粥的、拎着空桶去配给站排队的,来来往往,倒也热闹。我们沿着D区东侧的主路慢悠悠地巡,蒋鑫跟在我旁边,话比昨天多了不少,一会儿说他昨晚回去泡了半个小时热水,一会儿又说他给对讲机贴了个透明胶当保护膜。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却习惯性地扫着两边的巷口和楼层。
走到临河那条小商业街拐角时,前头围了一小圈人。不是打架,是吵架。一对年轻男女站在路当中,你一句我一句地顶着,声音越来越高。女的红着眼眶,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男的袖子卷到手肘,脸涨得通红,手指头一下下点着那女的鼻子。周围的人自动让开半圈,伸着脖子看热闹,就是没人上去劝。
旁边已经有两个CRC的人在了。男的那个个子挺高,皮肤晒得黑红,左臂上的臂章明显不是我们这种普通训练队的,是VOC特战总队的标,藏蓝底子上那杆银灰色的直刀图案很打眼。女的那个要矮一些,扎着黑长直,臂章跟我一样是VTC训练总队的。两人正一左一右把吵架的小两口隔开,男的特战队员沉着脸,像堵墙一样往那儿一杵,低声跟男方说着什么。女的则在劝那姑娘,手轻轻搭在她胳膊上,一下下拍着。
我看了几眼就没再看。这种街头纠纷在安全区里一天少说十几起,资源紧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筋,一点就着。只要不动手,不抢东西,巡逻队一般也就是拉开劝走,真闹大了才带回治安站。
蒋鑫皱了皱眉,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到了枪套边上。他朝我这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哥,咱要不要过去帮一把?”
我看了眼手里的钢筋,又看了眼那边已经慢慢稳下来的场面,摇了摇头:“没必要。人家都按住了。再说这种事儿,人越多越乱。你过去,反而给他们添一个台阶下不来。”
蒋鑫“哦”了一声,手从枪套上挪开,但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那两个CRC的队员没多久就把小情侣劝开了。男的气哼哼地甩手走了,女的被女队员扶着往巷子里去,边走边抹眼泪。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慢慢散了。男的特战队员整了整衣领,转身看见我们两个站在路边,先是一愣,然后朝我们点了下头,大步走了过来。女队员安顿完那姑娘,也小跑着跟上来。
“东区的?”男特战队员开口,嗓门不大,但厚实,像闷在胸腔里。他眼睛扫过我和蒋鑫的臂章,又在我那根钢筋上停了一秒,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看着面生。新来的?”
“嗯,昨天才正式上勤。”我应了一句。
“挺巧。”他伸出手,手掌宽厚,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我叫陆晨,VOC特战总队的,今天借调过来协防东区。你们可以叫我晨哥。”
我跟他握了一下:“张文汉,0403。他叫蒋鑫,6373。”
陆河身后那个女队员也凑过来,朝我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我叫李娜,VTC训练总队的,跟你们一样,不过比你们早来两个月。刚那对情侣,我盯了有一会儿了,怕打起来,就叫晨哥过来帮忙。”
蒋鑫松了口气,终于把一直绷着的肩膀放下来:“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们也是碰巧路过的居民,结果一看臂章才知道是自己人。”
陆晨“嗯”了一声,没再纠结刚才的事。他偏头看了眼我们巡逻的方向,说:“正好,我接到的命令也是这片。一起走吧,人多眼多,出点什么事儿也能互相照应。”
我什么也没说,有点想拒绝,但李娜直接走在我和蒋鑫前头,跟陆晨并排。她时不时偏头跟陆晨说几句,陆晨偶尔应一声,声音明显比对陌生人柔和许多。蒋鑫看看他们俩,又看看我,低声说:“哥,他俩是不是那什么……”
“少打听。”我拿钢筋轻轻磕了磕他的鞋尖,“爱干啥干啥呗。”
陆晨这人说话不拐弯,眼睛也毒。四个人沿着河岸慢巡了半条街,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嘴角到耳垂之间那道狰狞的旧疤上。那疤已经长死了,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上一圈,像条没画直的线。
“你这脸是怎么回事?”他问,语气里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审视。
我偏头扫了他一眼,没马上回答。他那眼神我见得太多了,明摆着是在脑子里给我画了个像——大光头,脸上带疤,手里拎着根钢筋,不笑的时候凶神恶煞,这能是什么好来路?就差把“你以前是不是道上混的”写脸上了。
“被人抓的。”我言简意赅。
蒋鑫在旁边“嘁”了一声,一点不给面子:“哥,你别开玩笑了,你这哪是让人抓的,让熊抓了吧?什么人的指甲能刮出这么深一道沟?”
李娜本来正竖着耳朵听,听到“熊抓的”没忍住,捂着嘴噗嗤笑了出来。她披着长发,头发被风吹得乱晃,笑完又赶紧把脸别过去,像怕我觉得被冒犯。陆晨倒是没笑,还是那副抱臂严肃的样儿,眉峰压着,眼睛还盯在我脸上,摆明了不信。
“准确的来说,不是人。”我把钢筋换到另一边肩膀上,“是猫,成精了的那种。”
三个人全愣了。
“猫?”蒋鑫眼睛瞪得老大,像听了个一点都不好笑的冷笑话。
“还是蒋鑫的那套说辞更有说服力。”李娜小声接了一句,尾音往上飘,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
陆晨“啧”了一声,眼里的审视已经快变成看神经病了。他大概觉得我满嘴跑火车,要么就是不想说,拿个瞎话糊弄人。
“行,你说是猫就是猫吧。”他撂下这句,不再追问,但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我不信。
我也没解释。这本来就是猫小白发疯抓的,再说我也没义务跟刚认识十分钟的人交底。
蒋鑫还想再起哄,我腰上的对讲机忽然响了。我拿起来一按,阿詹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低低的,像从什么很安静的地方挤过来的:“你在哪?我现在过来找你。”
我抬头看了一眼街口的路牌,对着对讲机把位置报了。
“我马上到。”他那边只回了四个字,频道就静了。
陆晨朝我这边看了眼,没说话,但脚步慢下来。李娜和蒋鑫也停下来,大概都以为来的是有什么正事。我们就站在河边的老槐树底下等,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点潮气和鱼腥,把树叶子吹得哗啦响。
过了大约七八分钟,巷子口拐出两个人。
阿詹还是那身打扮,黑色皮风衣,鸟嘴面具。他的机械手插在衣兜里,走路没声,像从墙根阴影里渗出来的。他旁边还跟着一个人,比他矮一点,也比他更扎眼。
那人穿着件宽大的黑色兜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里面露出几撮半长不短的黑发。耳朵里塞着副白色有线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脸上蒙着个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又深又黑,眼白少得可怜,像两个没底的孔。一条黑色运动裤,裤脚塞进黑色马丁靴里,衣服和裤子侧边都印着那个“AW”字母标志。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拿着半把剪刀,银亮的刀刃在手指间翻来转去,转得人眼晕。他后背还斜背着一根木棍,棍子一端用黑布条缠着,露出半截磨得发亮的木色,像根短棍的把柄。
最显眼的还是他左臂上的臂章:VTC训练总队,跟我一个编制。
蒋鑫先看愣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李娜下意识往陆晨身后缩了缩,眼睛却不住地往那人转剪刀的手指上瞟。陆晨眉头皱得更紧,手下意识搭在了枪套上,像在判断来人的路数。
阿詹走到我面前,兜帽下露出那张标志的鸟嘴面具,朝我点了下头,又扫了眼我身后三人。他旁边那个卫衣男也跟着停住,半把剪刀在指尖最后翻了个花,“啪”地一合,刀尖朝下,稳稳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你朋友?”陆晨往我这边侧了侧,声音压得很低。
“我…我不认识的他…”
我还没从懵逼中缓过来,眼睛还停在那个卫衣男身上。这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怪味,像把没出鞘的刀,又像只被剪了翅膀还硬要站在高处的鸟。和这个安全区格格不入,但不知怎么,站阿詹旁边居然一点也不违和。
“这个,是和我一起在西区负责的队友。”阿詹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偏了偏头,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叫他阿豪就行。”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蒋鑫却已经凑上来,压低嗓子在我耳边说:“哥,你朋友都这么……有性格?”
我没接蒋鑫的话,这种情况我只感到尴尬。陆晨的手还搭在枪套上,虽然没再绷得那么紧,但整个人还是带着股挥不散的警惕。李娜站在他侧后方,眼睛从阿豪身上挪到阿詹身上,又从阿詹身上挪回我脸上,像在等我解释这两个人到底什么来路。阿豪倒是一点不觉得自己哪儿不对劲,剪刀收进兜里后,又把那根木棍从背后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轻轻拄在地上。耳机线晃来晃去,他的头跟着某个听不见的节拍轻微点着。
“人齐了,别站这儿了。”我刚想说点场面话把气氛顺一顺,腰上的对讲机突然响了。
先是短促的电流声,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切了进来,语气硬邦邦的,每个字都带着命令式的下压:“山王河路附近所有响应员注意,这里是Nexrad气象站指挥中心。山王河路旁山栾村第三条街出现小面积停电,具体原因不明,需要附近响应员前往查看,立即回复。”
我下意识握住对讲机,和旁边几人对视一眼。陆晨已经把手从枪套上拿下来,身体不自觉地挺直,进入待命状态。蒋鑫也赶紧掏出对讲机,屏幕蓝光亮起来,映得他下巴一片青。
紧接着是一个女声,清亮又平稳,和昨天听到的是同一个调动员:“以下响应员编号,请立即前往山王河路旁山栾村第三条街集合点:0403,6373,3186,0527。任务详情由地面协调员到场分配。通讯保持信道七,沿途注意安全。重复,0403,6373,3186,0527,请立即前往。”
0403是我,6373是蒋鑫。3186和0527,我猜其中一个就是陆晨或者阿詹。我们对了一下编号,果然,3186是陆晨,0527是阿詹。阿豪和李娜不在呼叫名单里,但按CRC的规矩,未接到命令的人要么继续原岗位巡逻,要么跟随支援。这种小面积停电,多两个人在场帮忙总比缺人强。
“走吧。”陆晨整了整枪套,率先朝山王河路方向迈开步子,“到地方先找地面协调员,别乱碰电箱。”
蒋鑫跟得飞快,手忙脚乱地确认对讲机上的坐标。李娜看了陆晨一眼,没作声,只小跑着追了上去。阿豪还站在原地,耳朵里塞着耳机,眼睛望着河面,像在等一个只有他听得见的鼓点结束。过了两秒,他才把木棍往肩上一搭,不紧不慢地跟上来。
“他一直都这样吗?”我压低声音问阿詹。
阿詹走在我旁边,鸟嘴面具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对。”
我“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队伍拉成一条线,沿着河岸朝山栾村方向走。越往前,街道越窄,两侧的老房子挤得更紧,电线在头顶横七竖八地搭着,有些地方垂下几根断掉的线头,在风里轻晃。山栾村是安全区里最老的一片居民区,房子大多是砖混结构,年头久,线路乱,停电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这种老街区停电,八成是线老化,要么就是哪家乱接电把线路烧了。”陆晨在前头说,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就是走一趟的事。”
“也可能是变压器跳闸。”阿詹不紧不慢补了一句。
我抬头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爬到正上方,照得地上的影子又短又实。路过第三条街口时,几个居民正从楼里探出身子张望,有个人拎着手电筒站在巷口,像是在等我们。再往前走,一根老旧的水泥电线杆下面聚了三四个人,七嘴八舌地嚷着。旁边一栋楼的墙面被烟熏黑了一小块,窗口里飘出若有若无的塑料烧焦味。
“应该就是这儿了。”我停下脚步,把钢筋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先看情况,别急着往楼里钻。”
我看了一圈举起对讲机,拇指按着侧键,尽量把语速压稳:“指挥中心,这里是0403。山栾村第三条街,指定响应员已全部到达集合点,请指示下一步。”
电流声沙沙响了两秒,女调动员的声音切了进来,还是那种不带情绪的平稳:“收到。正在为你转接地面协调员,请保持信道畅通。”
没过多久,对讲机里换成另一个男声,语速偏快,背景里能听见纸张翻动和椅子挪动的动静:“我是本次任务的地面协调员。情况是这样:山栾村第三条街沿线共有两个低压配电箱故障,需要更换保险丝。另外,第三条街东侧巷口附近有一根电线杆因为昨天夜里的车辆撞击,底部断裂,已经倾斜,随时有倒伏风险。具体情况听明白没有?”
“明白。”我回了一句,眼睛下意识往东侧巷口方向看。果然,在一片低矮平房后面,有根水泥电线杆歪向一侧,顶部的电线被拉得绷成几道弧线,底部崩开一圈碎水泥,露出里头的钢筋。旁边还停着一辆前脸撞烂的灰色面包车,挡风玻璃碎了一地,驾驶室空着,不知道司机跑哪儿去了。
协调员又说话了,这次带着点犹豫:“我看看你们的人员编成……呃…?你们这几个人,怎么只有一个工程部的?编号3186,VOC的?这配队不行,电线杆后续扶正和加固,一个工程部的人不够。我先跟调度那边反馈,你们等一下。”
话音刚落,对讲机短暂静默了几秒,然后女调动员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利落:“0403小队,人员配置已核实。现在请你们先前往两个配电箱所在位置,优先更换损坏保险丝。关于电线杆抢修,我已从西区调度室增派两名VEC工程人员前往支援,预计二十分钟后到达,请注意接应。完毕。”
“收到,先换保险丝,等支援。”我松开侧键,把对讲机重新别回腰侧。扭头看了眼阿詹,“听清了吧?你带路,我们给你打下手。”
阿詹点了一下头,目光已经落在巷口那栋墙面被熏黑的老楼方向。他偏了偏头,对阿豪说:“阿豪,你去东边看那根电线杆,别让人靠近,我这边处理完就过去跟你汇合。”
阿豪没说话,只把木棍往肩上一搭,转身朝东侧巷口走。耳机线在风里荡来荡去,步子慢悠悠的,像去散步,不像去执行任务。李娜和蒋鑫看着他走远,都有点发愣。
“他一个人行吗?”李娜小声问。
“没问题的。”阿詹只回了一句,朝我们招了下手,“走吧,第一个配电箱在十二号楼外墙。”
陆晨活动了一下脖子,显然对阿詹这种不爱解释的做派有点意见,但也没多说,迈步跟了上去。我走在最后,把那根钢筋扛在肩上,眼睛扫过巷子两侧半掩的窗户和几个探头张望的居民。山栾村的巷子窄,头顶全是乱拉的电线和晾衣绳,几床旧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挂在半空中的白幡。
绕到十二号楼外墙时,果然看见一个铁皮配电箱歪歪斜斜地挂在墙边。箱门半开着,里面黑黢黢的,空气里浮着一股很淡的塑料烧焦味。阿詹走过去,用机械手把箱门轻轻拨开,转头看了我一眼:“给我照着。”
我掏出CRC发的那支手电筒,按亮,冷白的光束打进去。箱子里头一片焦黑,几根线皮都烧熔了,粘在铜片和端子上,像被高温烫化的塑料蜡。
“保险丝烧断了,接头也烧黑了。”阿詹说着,从皮风衣内兜里掏出一个帆布卷,展开来,是几把细长的电工螺丝刀和两个用油纸包着的备用保险丝。他抬头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还亮着的手电筒上,“光再抬高一点,别晃我眼。”
我把光束往上抬了抬,照在配电箱顶部。陆晨和蒋鑫一人一边,警戒地盯着巷子前后。李娜没说话,抱着胳膊站在我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阿豪走远的方向。整条巷子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谁家收音机里漏出来的沙沙唱腔。
阿詹刚把第一根烧断的保险丝拆下来,巷子里的风忽然大了一阵,把配电箱的铁皮门吹得“啪”地一响。我下意识伸手按住箱门,手电光柱跟着晃了一下。陆晨和蒋鑫同时回头,像被这声动静惊着,只有阿詹还蹲在原地,头都没抬,用机械手稳稳夹着那截黑乎乎的熔断丝,轻轻放在脚边的油纸包上。
就在这时候,我腰上的对讲机又响了。指挥中心的男声传出来,语气比先前更硬,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思:“0403小队,注意。山栾村第三街的停电问题已由电力维护部门接手,后续抢修工作由他们统一调度。除工程部人员外,其余响应员立即返回原负责区域巡逻。重复,除工程部人员外,其余人员撤回原区域。完毕。”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朝陆晨看过去。他也正看我,眉头皱成一个浅疙瘩,像是没听明白,又像是觉得这命令下得莫名其妙。蒋鑫更是一脸懵,握着对讲机不知道该怎么办。
“收到。”我按着侧键回了一句,松开手,把对讲机别回腰侧。
“这什么意思?人刚来就撤?”陆晨压着嗓子问,语气里明显有点不痛快。
“意思就是,这里用不上我们了。”我把手电筒按灭,光柱啪地消失,巷子重新暗下来一截,“本来也是,就阿詹一个会修,我们几个杵在这儿也是干瞪眼。”
阿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鸟嘴面具朝我这边转了转,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你先回去吧。等我这边忙完,再去找你。对讲机联系。”
“行。”我点点头,“别太晚。今天你要是有事,改天也行。”
阿詹“嗯”了一声,不再多说,重新蹲下去,继续摆弄配电箱里那几根烧焦的线头。阿豪还没回来,隐约能看见东边巷口那根倾斜的电线杆下面,他靠着墙根,木棍拄在身侧,像在等工程部的人过来。李娜和陆晨没再耽搁,转身朝巷子外走。蒋鑫跟在我后头,一边走一边低声说:“哥,这也太草了。早上刚出来巡逻,就被调来调去,现在又让回去。”
“上面说什么就是什么。有意见也憋着。”我拍了拍他后脑勺,“走吧,回D区。”
之后一整个下午没什么大事。我们在D区绕了几圈,处理了一桩菜市场里的口角,又帮一个丢了配给证的老太太跑了趟登记处。陆晨和李娜跟我们分开后,各自回了协防点位。蒋鑫话还是多,但明显比昨天沉稳了不少,遇到事也先看我的反应。日落之后,他回了自己的落脚点,我在街角小店买了几个热乎乎的饼,然后慢慢往回走。
到家已经过了八点。屋里灯亮着,门口摆着圆愿那双小小的帆布鞋,鞋带散着,一只歪在门槛边上。我推门进去,就看见圆愿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正在给一张旧图画纸上色。茶几上摊着几根彩色蜡笔,有些短得已经快捏不住了,她还用得挺起劲。
“叔叔!”她听见门响,扭过脸来喊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沾着点蓝绿色的蜡笔屑。
“今天怎么回来了?”我把吃的放在桌上,脱了外套和枪套,蹲下来看她画。
“学校放周末假。”她举起那张画,上面画了三个人,两个高的,一个小的,站在一座蓝色房子前面。其中一个高的手里拿着把枪,另一个高的绑着根黄色马尾。那小人的脸上还多了道横横的线,像疤。
“这画的是谁?”我假装看不出来。
“我,妈妈,还有叔叔。”圆愿眨眨眼,笔尖在纸上又添了一朵红色的花,“叔叔,你脸上有疤,所以我给你画了,是不是很帅?”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这小不点,说话一套一套的,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帅。”我盘腿坐在地板上,顺手拿起一支红蜡笔,“来,我帮你把这朵花画大点。你妈喜欢红的。”
这时,蜂鸟端着披萨从厨房那边走过来,听见我那句话,脚步没停,只斜了我一眼:“谁告诉你我喜欢红的了?”
我挠了挠后脑勺,手里的红蜡笔还没放下,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她绕过茶几,把披萨盒往桌上一放,香味一下就在屋里散开了。圆愿的眼睛唰地亮起来,手里的画笔往地上一丢,爬起来就朝她扑过去。蜂鸟弯下腰,用刀切下一块,递给她。小不点接过去,也不怕烫,两只小手捧着,嘴巴凑上去咬了一小口,满足得眼睛都眯成两条缝,然后就势一屁股坐进蜂鸟怀里,背靠着她,一边吃一边把目光黏在电视上。
电视里播着动画片,圆愿看得很认真,小脚丫在身前晃来晃去。
我放下蜡笔,侧头看着她们,笑着问:“那你喜欢什么颜色?”
蜂鸟没看我,拿纸巾给圆愿擦掉嘴角的油渍,语气还是淡淡的,带着点懒:“你自己猜。”
我“嘿”了一声,没追问,往她旁边靠了靠,盘腿坐在她右侧。沙发不大,她怀里抱着圆愿,我坐得近,肩膀几乎要碰上她的。我本来想再贫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灯光暖暖地照下来,蜂鸟低着头,几缕金色碎发从耳后散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她没看我,全部注意力都在小不点身上,手指一下下捋着圆愿的头发,动作轻得不像一个拿枪的雇佣兵。圆愿靠在她怀里吃披萨,脸上还沾着蜡笔屑,嘴角油亮亮的,眼睛盯着电视,嘴角却弯着,像只被喂饱了的小猫。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不疼,就是软得厉害。脑子里空空的,手却不自觉地抬起来,从她身后慢慢绕过去,想搭上她右肩,把她们娘俩一起往怀里拢一拢。
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指尖悬在她肩头后方,能感觉到她颈侧散出的温热。圆愿还在她怀里专心啃披萨,电视里的动画声把这一刻衬得格外安静。我喉咙发紧,呼吸都放得极轻。
就在我准备把手收回来时,蜂鸟忽然极轻地往后靠了靠,肩膀若有若无地擦过我的指尖。她没说一句话,甚至没回头,仍旧低头给圆愿擦着嘴角,动作又轻又慢。
我愣住了。那一下触碰太轻了,轻得像是我的错觉。但指尖还留着一点温度,像被风拂了一下。我到底没敢再动,只把手慢慢放下,放在她身后不远的沙发靠背上。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厉害,像压了两月的东西突然漏了一拍。
那股冲动像条蛇一样从脊梁骨窜上来,我甚至已经感觉到手臂在发力,准备不管不顾地把她和圆愿一起搂进怀里。管她怎么想,管以后怎么收场,先抱了再说。
就在我的指尖刚贴上她肩头衣料的一瞬间,“啪”地一声,屋子里所有的光同时灭了。
电视、顶灯、落地灯、厨房里嗡嗡响的旧冰箱,全部断了电。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臂还悬在半空,指尖贴着她的肩,却再没敢用力。那股上头的情绪像被什么东西拦腰斩断,一下子凉了半截。
“妈妈?”圆愿先出了声,声音细,带着点茫然,在纯黑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没事,别怕。”蜂鸟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很稳,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点了一盏看不见的灯。我听见她轻轻把圆愿往怀里揽了揽,又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孩子便不响了。
我慢慢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凭着记忆往阳台方向摸。膝盖磕了一下茶几角,疼得我倒吸了口冷气。蜂鸟在后面“啧”了一声:“看着点。”
“哪儿看得见啊。”我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手摸着墙走到阳台门边,拉开那扇半掩的玻璃门。夜风呼地灌进来,比屋里更凉。我抬起头往外看,整个人一下子定住了。
黑的。
不光是这间屋子,整条街、整片居民区、沿着河岸那一排排房子,全都黑着。路灯灭了,商铺的招牌灭了,连远处高墙上那几盏防空探照灯也暗了。平日里哪怕再晚,总还有几扇窗户亮着暖黄的光,几盏路灯在街角晕出光圈,可此刻,整座炬光城像被人一口吹熄了所有烛火,只剩下头顶那半轮冷月和稀稀拉拉的星子,照出楼群黑沉沉的轮廓。
我回头,看见蜂鸟已经抱着圆愿走到我身后。圆愿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两只小手紧紧抓着她衣领,不敢往外看。
“是全区停电。”蜂鸟的声音也压低了,目光越过我,落在远处那圈像死了一样的城墙上。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两片薄薄的刀。
这时,我的对讲机突然响了。在黑暗里,对讲机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像有人拿着砂纸在夜最深处来回磨。
我摸到腰侧,把对讲机摘下来。蓝光屏亮起来,映得我半张脸发青。蜂鸟抱着圆愿站在阳台门边,月光从背后勾出她的轮廓,她的眼睛正落在我手上。
频道里先是熟悉的电流声,紧接着那个女调动员的声音响起,依旧清晰,却比白天多了一层几不可察的急。
“CRC行动中心向响应者频道通话。紧急情况出现于发电厂。重复,紧急情况出现于发电厂。该区域已被感染者占领,停电问题正在持续恶化,已严重影响周边救援行动与生存保障。”
我喉咙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对讲机。感染者占领发电厂,这跟白天说的什么线路老化、车祸撞杆完全是两码事。
几秒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切了进来。不是卢剑锋,是早上那个从指挥部下令的男声,这次他的语气更重,每个字都像从牙关里挤出来的。
“我们需要所有响应者进入厂区,找出差错。我们正面临全面倒塌的风险。如果电力无法恢复,不仅安全区一直陷入黑暗,周边残存净水厂、医院全部停止运作,幸存者会大规模死亡。”
“你们务必进入厂区,做好准备。我们已经在各关键建筑内设置了足够的武器装备,相关信息已发至临近的响应者。务必要快。”
“这很复杂。厂区已被全面封锁,唯一进入的方法是解除当地安保系统。我们在你找到他们之后联系……”
“完毕。”
对讲机重新静下去,只剩屏幕上的蓝光还亮着,任务信息开始自动刷新。我盯着那行不断跳动的红字——“紧急响应:发电厂”,脑子里嗡嗡响。
身后传来圆愿极轻的一声:“叔叔,你要走吗?”
我回头。她的小脸从蜂鸟肩头露出来,眼睛在黑暗里又黑又亮,带着点不安,但没有哭。蜂鸟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看我,只低声说了一句:“去吧,我和圆愿等你回来。”
我点了一下头,把对讲机别回腰侧,抓起靠在墙边的钢筋。走到门口时,我停了一下,回身看了她们一眼。月光把蜂鸟和圆愿的影子叠在阳台地板上,像一尊母女相偎的旧石像。
“把门锁好。”我说。
“管好你自己,注意安全。”蜂鸟回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盖过去。
我拉开房门,走进一片漆黑的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