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阿詹

作者:北慕良 更新时间:2026/9/3 10:44:31 字数:9704

隔离检查站的大厅不算小,四面墙刷着浅灰色的防潮涂料,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蒙着一层灰,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发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说不上难闻,但闻久了让人太阳穴发紧。

我们排了十几分钟队,在窗口领了号,然后一人拿着一张薄薄的单子坐在大厅的不锈钢长椅上等着广播叫号。蒋鑫坐我左边,两个膝盖并得紧紧的,手里的单子被他折了又展,展了又折,边角都卷了毛。张成靠着墙闭目养神,眼镜片上映着日光灯的冷光,像两面小小的灰白色屏幕。老邱把安全帽脱下来抱在肚子上,圆乎乎的帽壳上沾着锈灰和几滴已经风干的黑血。他也没说话,眼睛半眯着,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检疫人员。

人不多,但都压着声。有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划出“骨碌碌”的响。广播每隔一会儿就叫几个号,叫到的人站起来,从侧门进去做体检。每个人进去之前都要把外套脱掉,把身上所有金属物件放进一个白色塑料筐里。

就在我正盯着墙上那张“生物污染检查流程图”发愣的时候,大厅入口的感应门“滴滴”响了两声,一伙人扶着架着走了进来。一共六个,全都穿着CRC的队服,有几个队服都撕破了,露出里面裹着的绷带。绷带上有血,深一块浅一块,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泛着湿亮,一看就是刚处理过没多久的伤。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大个子额头缠着纱布,半张脸肿得老高,左腿明显使不上力,被旁边一个瘦小的队友用肩膀架着,一跳一跳地往里走。

我正寻思着这又是哪支倒霉队伍从外头撤回来了,忽然眼神一定,落在队伍中间一个人身上。

那人穿着黑色皮风衣,兜帽下的那张瘟疫医生鸟嘴面具依旧醒目。可即便如此,他左手袖管里伸出来的不是手,而是一截泛着金属冷光的机械手指。这打扮,这模样,我认得,可他的胳膊怎么了?

阿詹。

他也看见了我。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停,先跟着队伍走到窗口领了号,又低声跟队友说了句什么,才慢悠悠地走到我旁边,在空位上坐了下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机油味从他身上散过来。

我看着他,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怎么在这里?”

阿詹声音低而平:“说来话长。咱们那次我在车里重伤昏迷,被CRC的搜救队拖回安全区,扔进难民集中营里躺了好久。后来上面来选人,我迷迷糊糊就给收编进CRC了,一直干到现在。”

我沉默了一下。齐德龙和许梦轩,这两个名字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些旧日的重量。我没多问细节,眼睛扫向他那条机械臂。从手肘往下全是金属结构,灰色的合金骨节上能看到细密的划痕和油污,指节接缝处还有几个小凹坑。

“你的胳膊怎么回事?”

“一次任务里差点死了。人都没知觉了,醒来就成这样了。”他说着,那只机械手动了动,几根手指关节发出极轻的“咔咔”声,像生锈的折叠刀在慢慢打开,“只记得被两个受伤的队友硬拖回来的,至于这胳膊到底是谁给装的,我是真不清楚。醒来它就在我肩膀上了,应该是CRC官方的人给装的吧。”

我下意识瞄了一眼他胳膊上的臂章。藏蓝底,金边圆标,里面不是VTC的三角形,而是交叉的齿轮和闪电——VEC,工程总队。我丝毫没觉得意外。他这种人,手上活细,脑子转得快,别说工程部,他就算进了信息部我也觉得没啥问题。

“那你负责哪个区?”我问。

“西区。C区。”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主要设备点检,哪里的设备出问题,我们小队就往哪里跑。或者像今天这样外出和其他部门执行大型任务。”

“我东区。”我把手里的单子冲他晃了晃,“D区巡逻,今天第一次出外勤,去东门外修T-11电塔。”

“东边?”阿詹偏了偏头,鸟嘴面具在胸口轻轻晃着,“那一片听说是四个大区稍微安分一些的区域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正好广播叫到了老邱他们的号,几个人陆陆续续站起来。我最后看了阿詹一眼,他依旧坐在那儿,机械手搭在膝盖上,金属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目光落在大厅角落的一台老式广播喇叭上。过了两秒,他忽然开口:“你今天已经外出执行一次任务了,下午应该有时间吧?”阿詹问这话的时候,机械手指还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声音不大,但在检查站大厅这种地方,硬是敲出一种老挂钟走秒的节奏。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沾满黑血和泥点子的队服,又抬头扫了一眼墙上挂钟,已经过了正午,外面天光大亮,阳光从高高的气窗照进来,把大厅里那股灰扑扑的味晒得发闷。

“当然有时间。”我靠在椅背上,后颈贴着冰凉的墙面,“正好我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要不别在这儿干坐着了,等会儿体检完,咱俩找个地方吃串去。”

阿詹没马上接话,过了两秒才慢慢“嗯”了一声。他这人就这样,哪怕经历了这么多,性子还是老样子,内向,寡言,像块丢在墙角的旧铁,不敲不出声,敲了也就给你一声闷响。要不是他今天主动坐过来,我都怀疑他会不会跟我打招呼。

“烧烤店怎么样?安全区里有家还开着的,就在西区和东区交界那附近。”我想了想,“别看门脸小,味道还行,肉串是真肉,不是拿豆制品糊弄的。”

“都行。”阿詹将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平淡。

没过多久,广播叫到了我们的号。我跟阿詹先后进了体检室,脱外套、摘臂章、把所有带金属的东西都放进白塑料筐里。检查流程一套下来,抽血、量体温、看瞳孔、翻查裸露皮肤有没有咬伤抓伤。工作人员拿冷冰冰的仪器贴着我后脖子扫了扫,又让我转了两圈,最后在单子上盖了个蓝章,就算过了。

出了体检室,我们在办理处把物资领取单填好,又签了名。张成和老邱他们的号比我们靠前,早就办完手续出来了。我们一行人上了运兵车回到了安全区,老邱见我要跟阿詹走,拍了拍我后背,叮嘱一句“晚上别太晚,明天还有排班”,便扶着张成往外走。蒋鑫跟在我旁边,瞅了阿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压低声音说:“哥,那我就先回去了,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估计得交代在那儿。”我摆摆手:“别整这些没用的。回去洗个澡,早点睡,明天巡逻别迟到。”

送走他们三个,我和阿詹往商业街那边走。正午的阳光晒在身上暖烘烘的,路边的铁皮棚子和帆布摊子都支了起来,卖水的老太太缩在遮阳布下面打盹,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只瘦猫从巷子里跑过去。安全区的白天和城外真是两个世界,没出来过的人永远不知道,城墙根底下这点太平日子有多难守。

烧烤店门脸不大,两扇旧木门半开着,门上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白布帘子。屋里摆着五六张矮桌,几条长凳歪歪斜斜地搁着,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正蹲在店门旁的生铁炉子前面扇炭火,蒲扇一下一下,扇出许多细碎火星。他见我们进来,撩起围裙擦了把汗,扯着嗓门问:“来了啊!吃啥?菜单在墙上,自己看!”

我们在最靠里的位置坐下。阿詹把兜帽放下来,露出一张平静的脸,头发半长不短地耷在额前,眼底带着一圈常年不退的乌青。他把鸟嘴面具摘下来搁在桌角,像放一件旧得不能再旧的行李。老板端来两瓶汽水,瓶身上凝着水珠,木塞子“啪”地弹开,甜丝丝的果味汽混着炭火气一块儿涌上来。

我给他倒了一杯,也给自己满上,端起来碰了碰:“行了,算是给你接风了。虽然这风接得有点晚。”

阿詹扯了下嘴角,算是笑。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液体顺着瓶壁下去,发出轻微的气泡破裂声。

“我在东你在西,以后见个面还挺麻烦的。”我吃了口刚端上来的毛豆,嚼着说。

“大型任务不是按区域划分的。”阿詹放下杯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平平的,“东、南、西、北只是日常巡逻片区,真到了联合行动或者外勤支援的时候,各区的人手会打散重编。你如果够主动,可以申请参加跨区任务。”

“还有这种说法?”我挑了挑眉。

“有。不过新人一般都是临时抽调。”他停了一下,又补一句,“或者你自己去找调度室报备。那边正缺能出外勤的,你不怕死,他们乐都来不及呢。”

我笑了一声:“那等我先把东区这摊子混明白再说吧。”

阿詹没接话,低头剥着一根烤玉米。他那只机械手拿着竹签,用力稍微大点,竹签就“啪”地裂开一道缝。他皱了皱眉,换左手拿着,动作轻了不少。火光从门外照进来,映得他那条机械臂上的划痕一道一道发亮,像某种复杂又沉默的纹路。

他吃了几口,忽然问:“你现在住哪?”

我正啃着一串烤腰子,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住哪?我住在蜂鸟家里。但这话我该怎么说?我现在自己都不清楚和蜂鸟是什么关系,以至于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暂时住在朋友那儿。”我含糊了一句。

阿詹“哦”了一声,没追着问。他沉默了一会儿,拿纸巾把手指擦干净,这才说:“明天我打算过去找你,给你看一下我制造的武器,还要给你一个关键时刻保命的东西。”

“什么东西?”

“这个等下次见面你就知道了。”他抬起那只机械手,几根金属指头慢慢收拢又张开,像在抓一把看不见的空气,“我想你也知道的,上头除了这台智能对讲机以外,发的手枪子弹有限,我们几乎都是自备武器的。”

我听完一愣。不是武器和他要给我看什么东西的事,而是蜂鸟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摘了护目镜,一双浅色眼睛在暖灯下扫过来,带着点慵懒,又带着点猜疑。她要是知道我出去跟人吃串,还要带人回家,指不定脸冷成什么样。

“去你住的地方不方便?”阿詹像是看穿了我的犹豫,语气很淡,“但去我那里恐怕更不行,我那边是难民营,人多眼杂。”

阿詹说“去你住的地方不方便”的时候,我其实已经在心里把事儿过了一遍。他说得对,他那儿更难办,难民营那种地方,十个人挤一间房,床板咯吱响,门板漏风,别说看武器了,就是多说两句话都能被隔壁听个干净。我这边再怎么样也是蜂鸟的屋子,至少白天她基本都在外面执行任务,只有晚上才回来。我要真带阿詹过来看东西,挑个白天就行,赶在她回来之前让他离开。

“唉,行吧,去我那儿。”我拿起一串烤腰子,把最后一块肉咬下来,嚼着说,“不过只能白天来。晚上不行。”

阿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为什么,只点了下头:“我知道。明天中午一点,我收工后过去。”

“到时候我用对讲机联系你。”我用纸巾把嘴边的油擦干净,又补了一句,“这地方离我住的不远,你跟我走就行。”

阿詹把鸟嘴面具重新戴在脸上,没再说话。我们又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比如西区最近哪条街封路检修、哪个小队的运输车在外头被丧尸围了半宿,都是些从对讲机和别人嘴里听来的零碎消息。他说话还是老样子,话少,句句短,像在用最省力的方式把一件事交代完。我听着,偶尔插一嘴,其实心里头已经有点走神了。

吃完饭,老板过来结账。阿詹要掏钱,被我一把拦住:“这顿算我的。你刚救回一条命,我请你。”他也没跟我争,把那张皱巴巴的纸钞收回去,低声说了句“谢了”。

从烧烤店出来,正午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一点,商业街上的摊贩比中午少了一些,有几个人正收着遮阳棚,把一箱箱没卖完的货往回搬。阿詹在路口跟我分开,把兜帽重新扣上,整个人又缩回那件黑色皮风衣里,像团不会说话的影子,慢慢朝西区方向去了。我站在原地抽了根烟,看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住处时已经快下午两点。我推开门,客厅里没开大灯,只亮着电视旁边的落地灯,光线黄澄澄的,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

蜂鸟就躺在沙发上。

她刚洗完澡没多久,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发夹别着,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贴在白皙的脖颈上。身上只裹了条白色浴巾,该遮的地方勉强遮住了,可两条腿从浴巾下摆伸出来,又长又直,交叠着搭在沙发扶手上,脚趾无意识地轻轻蜷着。她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听见门响,她眼皮都不抬,声音从手机屏幕后面飘过来:“回来了?你们CRC的人给你寄东西了,在桌上。”

我“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脏得不像样的队服,先把外套脱了,又蹬掉鞋子,赤着脚走到茶几旁。桌子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的包裹,外面裹着深蓝色的防潮纸,四角用黑胶带封得严严实实,上面印着CRC的金三角标志,旁边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我的编号:0403。包裹单上的寄件方只写了个“Nexrad气象站后勤处”,没有具体寄件人。

我拿起茶几上的美工刀,沿着胶带封口划开。纸箱打开的一瞬,一股子新枪油和硬纸板混在一起的味道扑了上来。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把黑色的QSZ92手枪,枪身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握把上的防滑纹路还没沾过手汗。旁边压着两个纸盒,盒子上印着“9毫米帕拉贝鲁姆”字样,打开一看,每盒15发,金灿灿的子弹一粒一粒嵌在泡沫凹槽里,沉甸甸的。

往下翻,还有张黑色的小卡片,是手机SIM卡。跟普通电话卡差不多大,通体纯黑,卡面上用激光刻着CRC的小三角和“CRC-NXR-03”字样,有了这个就能接入安全区的加密通信网络,手机也能恢复上网功能。再下面是个军用级别的手电筒,铝合金外壳,棱角分明,握在手里凉得发硬,尾部开关按下去,“啪”地打出一束冷白的光,光斑打在墙上,亮得刺眼。旁边塞着两节备用电池,都用防潮纸包着。最底下是一张黑色银行卡,哑光材质,卡面上同样刻着CRC的三角标志和我的编号。卡背贴着一张白色小纸条,上面印着六位数密码,后面的打印字体很小,写着“工资及任务补助将按周期发放至本账户”。

我一张张把东西收好,心里那点白日里在城外杀丧尸的戾气,慢慢被一种很具体的安全感压下去了一截。这堆东西搁在两个月前,我想都不敢想。手枪、子弹、手电筒、电话卡、银行卡,这不是给你摆着好看的,是CRC真把你当自己人了。可也是这些东西,往后会把我一次接一次拉到城墙外头去。

“蜂鸟,你还有没有备用手机?”我一边把SIM卡捏在手里,一边问。

“有,在电视旁边那个柜子里,自己拿。”她的声音懒懒的,带着点刚睡醒的黏糊,但眼睛始终没离开手机屏幕。

我走到柜子前,蹲下来拉开抽屉。里面东西不多,几个充电器、两盒还没拆封的子弹、一把折叠刀,最下面压着一部旧手机。手机不新,边框磨得有点掉漆,屏幕贴了膜,但膜上有些细小的划痕,一看就是用了不短时间。我按亮屏幕,锁屏壁纸跳了出来,是蜂鸟的自拍。

照片拍的是她。她手里拿着手机,镜头从上往下拍,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半人高的狙击枪,枪口朝下抵在地上。她没穿外套,只穿了件紧身背心,金色马尾散下来披在肩上,看着镜头的眼神又冷又野,像在问你“看够了没”。她身后远处是一片看不出是黄昏还是凌晨的天,灰蓝灰蓝的,两个我不认识的女人站在她后面,一个靠着墙,一个蹲在弹药箱上,都朝着镜头比了个“耶”。整张照片构图说不上多讲究,甚至有点糙,但就是好看。好看是因为她,不是照片。

我盯着那张壁纸看了好一会儿,以我的性格会把壁纸换成我喜欢的类型图片,但这次我没换。

“找到了?”她在沙发上问。

“找到了。”我把SIM卡插进卡槽,按开机键。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栏跳了几下,冒出了网络标识。我连上网络,登录微信,账号还是我以前那个,头像灰扑扑的,聊天列表空白了太久,只有几个早就死掉的头像沉在底下。我随便翻了翻,又退出来,把手机重新锁上。锁屏一亮,还是那张照片。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玄关重新套上外套,又抓起那盒烟晃了晃,只剩两根了。

“干嘛去?”蜂鸟从沙发那边探出半张脸,眼睛半眯着看我。

“出去买包烟。”我低头系着鞋带。

她没说话,又把脸埋回手机屏幕后面。

我出门时把门带得很轻。外面太阳已经偏西,街上的人比中午更少了些。我沿着墙根走到东区商业街尽头那台自助取款机前,左右看了一眼,才把黑色银行卡插进去。机器嗡嗡响了几秒,屏幕跳转得有点卡,最后停在了余额界面。

我盯着那串数字,心里先是一愣,然后慢慢吐了口气。货币贬值之后,购买力缩水得厉害,但这卡里的钱折合人民币也有一千左右。对末世里的人来说,这笔钱不算少,够买十几条烟,够在商业街最好的馆子吃上好几顿,够给圆愿买一堆零食和新的蜡笔。CRC危险是真危险,但报酬也确实给得不算含糊。

我把里边的钱全部取出来,然后用袋子装上,摸出身上最后一根烟点上,站在取款机旁边慢慢抽着。风从东区尽头吹过来,带着点傍晚的凉意,也带着远处城门方向飘来的消毒水味。我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屁股丢进旁边的铁皮桶里,转身朝便利店走。

便利店不大,货架挤得满满当当,天花板上吊着盏瓦数很低的节能灯,照得什么都是黄扑扑的。守柜台的是个瘦巴巴的中年女人,正用根橡皮筋把一沓零钱扎起来,见我穿着CRC的队服进来,抬头多看了一眼,又低下眼去忙自己的。

我走到烟柜前,玻璃柜门后面摆着几种牌子的烟,贵的用红标签标着,便宜的用白标签,价差大得离谱。我在最下面那层看到了我常抽的那款,蓝白盒子,包装上印着早就褪色的山峰图案。我指了指:“这个,来两条。”

女人弯下腰,从柜子底下抽出两条,用个灰塑料袋给我兜上。我摸出几张新取的票子递过去,她接过去对着灯照了照,又用指尖搓了搓,才从抽屉里翻出几枚硬币找给我。我拿塑料袋的时候,眼角瞟见旁边小架子上摆着排水果糖,彩色糖纸在灯下反着光。我想了想,又拿了一包,让女人一起算了。

从便利店出来,我沿着商业街往住处走。太阳已经斜到了西边围墙头上,余晖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地摊和商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走到半路,路边有家首饰店还开着门,铝合金玻璃门上贴着“回收黄金、出售成品”的旧字,门口还挂着几串假的金链子在风里晃。

我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店里头冷清,柜台后面坐了个精瘦老头,正戴着老花镜拿绒布擦一块表。他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两条烟,鼻子里哼出一声:“随便看,黄金在左边柜里。”

我凑到左边柜台前,眼睛往里一瞟。几枚金戒指、两条细链子、一个小金锁片,标价签上的数字一串比一串长得邪乎。我在心里飞速换算了一下,折成末日前的人民币,一克金子的价格足够买十头猪。这哪是买首饰,这是割肉。

老头见我不说话,慢悠悠开口:“现在金价一天一个样,越往后越贵,买不起了吧?”

我干笑了一声,没搭腔,转身就出了店。门在身后合上,那老头还在里头吹他手里那块表,好像早知道我不会买。我站在店门口深吸一口气,提着烟和糖往家走。

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我推开门,屋里灯全亮着,电视开着,播的还是那个播放安全区通告的新闻频道。蜂鸟没再躺在沙发上,而是坐在餐桌旁边,把一条腿屈起来踩着椅子边缘,正用个指甲锉慢慢修手指甲。她换了身居家的长T恤,宽宽松松地罩到膝盖,头发还盘着,脸上什么妆都没化,灯光照下来,整个人的线条比白天柔和了好几个度。

我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先掏出那两条烟和水果糖,然后把剩下那叠用橡皮筋捆好的钱,整整齐齐地放到了她面前。

“这是干嘛?”蜂鸟停下手里的指甲锉,眼睛从那叠钱上慢慢移到我脸上。

“都给你和圆愿的。”我在她对面坐下,把那两条烟往自己这边拨了拨,“我就买了两条烟,剩下的都给你和圆愿。水果糖给圆愿,钱你收着,爱怎么花怎么花,存着也行。”

她没动那钱,看了我好一会儿。那眼神不是生气,也不是感动,就是带着一种想把我从里到外看穿的意思。我被她盯得有点坐不住,低头拆了烟盒,抽出一根在桌上顿了顿。

“你出去跑一趟外勤,回来就买两条烟,然后把钱全给我?”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平的,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我点上烟,吸了一口才说:“现在的我,只要我需要的东西。”

她盯着那叠钱,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过了片刻,她伸手把钱拿起来,收进了茶几下面的小抽屉里。起身时,她的长发梢从我眼前扫过,带着那股很淡的皂角香。

“明天圆愿回来,我带她去吃点好的。”她背对着我说。

我“嗯”了一声,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空易拉罐。电视里还在重复播报明天的物资配给时间,窗外的风挤进来,把落地灯的光晃得轻轻摇。

时间一晃就到了晚上十一点多。客厅的落地灯已经关了,只剩卧室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灯罩里漏出来,在墙上投出一团软塌塌的光晕。电视早关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轮声和远处巡逻队换岗时对讲机里漏出来的几声低语。

蜂鸟侧身背对着我,呼吸又轻又匀,像是已经睡着了。我仰面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她的后背在夜灯下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肩膀随着呼吸极轻地起伏,几缕碎发从脑后散开,搭在枕头上,被灯光染成很淡的金色。

我盯着她的后颈出神,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白天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晃——T-11电塔、那些围上来的丧尸、蒋鑫那张惨白的脸、老邱和张成从塔上往下撤时的影子,还有阿詹坐在检查站大厅里敲着机械手指的样子。这些画面搅在一起,混着窗外夜风的声音,让人睡不着。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蜂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在这个距离听来格外清晰。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她没回头,连姿势都没变,就那么背对着我,把这句话轻轻扔过来。我心里一惊,这女人后脑勺长眼睛了不成?怎么知道我在看她?

“你怎么还没睡着……”我下意识问了一句,声音也压得很低。

“你要是不翻身、不叹气、不一直盯着我,我可能已经睡着了。”她语气平淡,带着点被吵醒后特有的慵懒,但没有不耐烦,“什么事,说。”

我沉默了三四秒,把胳膊从被子底下抽出来,垫在脑后。夜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弧形的影,像半片泡在水里的月亮。组织了半天语言,我还是决定直说。

“我明天有个朋友要来找我。”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肩膀的起伏停了一瞬,像在消化这句话。

“你在这里还有朋友?”她问,声音里带着点疑惑,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审视,“我以为你除了那几个CRC的新人,就只认识我们。”

“是阿詹。”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地往她后脑勺上又看了一眼。

“阿詹?”她重复了一遍,好像从记忆深处翻找着什么。我见状补充道:“就是当初在废弃民房附近,被你调侃重伤昏迷的睡美人。”

“他还活着,现在在CRC西区工程部,今天在隔离检查站碰上的。”我慢慢说,“他说明天中午来找我,给我看个东西。可能……会到家里来一趟。”

蜂鸟安静了一会儿。夜风吹得窗帘轻轻鼓了一下,像有只无形的手从外面按了按玻璃。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露出半截白皙的肩头,又往里面缩了缩。

“行。”她只回了一个字。

我听完愣住了。就这么答应了?本来我还准备了一大堆说辞,想跟她解释阿詹为什么非得来家里,甚至都做好了她说“不行”的准备。结果她连个头都没回,就一个“行”字把我打发了。

“你……不问问具体什么时候?或者他待多久?”我有点不确定地追问。

“明天我要去接圆愿放学,白天不在家。”她的声音已经重新变得含混,像是终于肯放自己往睡眠里沉,“你要带人来就白天来,别等圆愿回来。她不喜欢陌生人。”

“知道了。”我说。

我以为对话就算结束了,翻了个身准备酝酿睡意。可她没停,声音又从背后传过来,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子说正事的味道。

“但我得提醒你一下。”

我眼睛重新睁开,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夜灯照得发灰的光斑,没动,也没吭声,等她继续往下说。

“回仁詹。”她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把名字记错,“也就是你口中的阿詹。我们的人当初带回来的时候,血蔷薇的人查过他的资料。硕士研究生学历,没毕业。他曾经患有严重的自闭症和抑郁症,还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人格上似乎也有些问题。现在恢复得怎么样我们不清楚,但他不是个普通人。”

我听完愣了一下。硕士,这个我早该想到的,他那个脑子,说话条理,看什么都带着点抽离感,确实不是一般人。但后面那些东西,我确实没往那方面想。自闭、抑郁、心理疾病,这些字眼放在阿詹身上,你说是就是,说不是也不像。他这个人太安静了,安静得你永远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以前就这样吗?”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像怕惊着这屋里已经沉下来的夜。

“资料上写着,小时候15岁就确诊了。”蜂鸟的声音已经有些含混,语速越来越慢,像一边说一边往睡眠里滑,“不过他那会儿还在昏迷期间,我们也没法判断。总之,你注意一点。”

“你让我注意他?”我侧过头,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她还是背对着我,肩头的线条在夜灯下柔和得不像一个能在丧尸堆里杀进杀出的人。

“我不是让你把他当敌人。”她说,“只是提醒你。这种人聪明,封闭,情绪容易被压得很深。”

我沉默了一阵,轻轻“嗯”了一声。她这话不是没道理。阿詹确实太静了。白天在检查站碰上,他看到我的时候,脸上几乎没有波动,像只是在确认一个参数。我们坐在一张长椅上说话,他每一句都像早就在脑子里转过好几遍,连停顿都像是设计好的。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他至少没装。他不热络,不讨好,不跟你称兄道弟,但他也把该说的都说了,包括机械臂的事,包括任务。

“我知道了。”我最后说了一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

蜂鸟没再回我。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又轻又匀,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留一个模糊的轮廓。我闭着眼,脑子里浮出阿詹坐在烧烤店里剥玉米的样子,那只机械手捏裂竹签后皱了皱眉,换成左手,又慢慢把玉米粒一粒粒剥下来。就这么个动作,忽然让我觉得,他的确跟我不是一路人。但在这地方,活着的人,谁又是全须全尾没毛病的?

夜风把窗帘轻轻顶起一道缝,又落下去。我在心里把阿詹的事揣好,没再深想。明天他来了,我自然知道该怎么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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