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蛾人暗杀者·卷三
接下来的几天，对云汐而言，是陌生而漫长的煎熬。
她被困在宿舍里，像一个真正大病初愈的病人。高烧虽然退了，但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肌肉酸痛无力，起身、走路、甚至只是坐着，都需要耗费比以往多几倍的气力。呼吸变得需要刻意维持，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沉重，且……脆弱。
最让她难以适应的，是五感的变化。
血族敏锐的听觉、视觉、嗅觉，如同被蒙上了厚厚的绒布。窗外的风声、远处操场的喧闹、走廊里同学的脚步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阳光不再只是温暖，午后的强光甚至会让她的眼睛感到刺痛，需要戴上江雪找来的平光眼镜才能缓解。空气中的气味也变得平淡——消毒水、书本的油墨、甚至江雪身上那股特有的冰雪清香，都淡了许多。
而味觉的改变，则带来最直接的冲击。
“小汐，该补充了。”中午，江雪照例端来温好的特制血精水，清澈的液体在玻璃杯中微微晃动。
云汐接过杯子，习惯性地送到唇边。以往，这特制的饮品对她而言是能量和慰藉，带着一丝淡淡的、类似铁锈的血腥甜味，她能平静接受，甚至能从其中汲取力量。
但这一次——
“呕——！”
液体刚入口，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铁锈、生肉和某种无法形容的腐败甜腻的腥气，猛地冲上她的喉头和鼻腔！胃部剧烈抽搐，她猛地侧身，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手中的杯子差点打翻。
“小汐！”江雪吓了一跳，连忙接过杯子，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咳咳……对、对不起……”云汐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脸色更加苍白。她用手背擦着嘴角，看着那杯血精水，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恐惧。
“是味道……变了？”江雪立刻明白了。精灵的感知让她能察觉到云汐体内生命能量的剧烈波动，那是身体对“异物”的本能排斥。“你现在是……纯粹的人类身体。血族赖以生存的能量来源，对你的身体而言，可能变成了无法接受的……‘毒素’或者‘污染物’。”
云汐没有说话，只是疲惫地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长长的银色睫毛微微颤抖。连维系她生存的根本，都变成了无法下咽的东西。这种剥离感，比任何伤痛都更让她感到冰冷和绝望。
“别急，小汐。”江雪将血精水放到一边，转身从桌上的保温袋里拿出另一个饭盒，打开后，是热气腾腾的、清淡的白粥，几样小菜，还有一小块蒸得松软的南瓜糕。“试试这个。人类的食物。虽然能量低，但至少……能让你有力气。”
云汐看着那碗白粥。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是寡淡。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送入口中。
温热，粘稠，带着大米淡淡的清甜。没有能量澎湃的感觉，也没有任何不适。只是……食物。能填饱肚子，提供基础热量的东西。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有些僵硬。吞咽时，能感觉到食物滑过食道，落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一种陌生的、温热的充实感。很平常，很……人类。
“味道……还好吗？”江雪小心翼翼地问。
“……嗯。”云汐点点头，声音很轻。说不上好吃，也说不上难吃。只是能接受。但这份“能接受”，本身就让她心情复杂。
龙玉霞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进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我回来了！看！我买了好多‘人类病号营养品’！”她哗啦一下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桌上——牛奶、蜂蜜、即食燕麦片、各种水果、还有几盒包装精致的鸡汤和排骨汤。“小雪，你看看哪些小汐能吃？哦对，还有这个！”她献宝似的拿出一盒包装可爱的草莓牛奶，“我记得小汐喜欢吃草莓味！”
看着龙玉霞亮晶晶的金色龙瞳和满桌的“人类食物”，云汐心头那点冰冷，似乎被稍稍驱散了一些。她接过那盒草莓牛奶，插上吸管，小小地吸了一口。
甜甜的，带着草莓香精和牛奶的味道，很……幼稚。但不可否认，顺着喉咙滑下的甜腻液体，确实带来了一丝暖意和……安慰。
“谢谢，玉霞。”她低声说。
“跟我客气啥！”龙玉霞大手一挥，随即又垮下脸，“不过小雪，咱们查到线索没？总不能一直让小汐这样吧？我看着都难受！”
江雪的神色严肃起来。她走到书桌前，那里摊开着几本厚重的、封面古朴的书籍，有精灵语的，有龙语的，甚至还有几页用血族密文书写的残卷。书页间夹着许多便签，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记录着各种诅咒原理、能量追踪法术和关于天蛾人的只言片语。
“有进展，但不算顺利。”江雪指着其中一本翻开的精灵古籍，上面绘制着复杂的能量脉络图和一种扭曲的、如同无数虫翅叠加的符文图案。“天蛾人的诅咒，尤其是这种‘种族剥离’级别的高级诅咒，其原理并非简单的能量攻击。它更像是一种‘概念植入’和‘规则覆盖’。施术者将一个强大的‘诅咒概念’——即‘目标暂时失去其种族特性，变为脆弱人类’——通过媒介（污染的血）植入小汐体内。这个概念会持续消耗施术者预留的诅咒之力，强行覆盖并压制小汐本身的血族特性。”
“所以破解方法就是找到施术者，打断诅咒之力供应，或者用更强的力量抵消这个概念？”龙玉霞理解得很快。
“理论上是的。但难点在于，这种诅咒的‘链接’非常隐蔽，几乎不散发恶性能量波动，因为它消耗的是施术者提前储备的、高度内敛的诅咒本源。常规的追踪法术很难找到源头。”江雪的手指划过书页上那个虫翅符文，“不过，任何诅咒，只要还在生效，施术者与受术者之间就必然存在一条极其细微的‘概念链接’。这条链接可以跨越很远距离，但维持这种高级诅咒的‘清晰度’和‘强度’，施术者本人不能离受术者太远。否则链接会变得模糊，诅咒效果也会打折扣，甚至被受术者自身的本源力量逐渐排斥、挣脱。”
她抬起头，蓝绿异色瞳中闪烁着冰雪般冷静的光：“我花了三天时间，用精灵最顶级的‘生命溯流’法术，结合玉霞你提供的龙族‘地脉寻踪’秘法，勉强捕捉到了那条‘概念链接’逸散出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信息尘埃’。它指向城郊，一个废弃多年的地方。”
“哪里？”龙玉霞立刻问。
“西郊，老鹰山，废弃的气象观测站。”江雪在地图上点出一个位置，那里距离海临市区约二十公里，位于山林深处，人迹罕至。“符合天蛾人喜欢阴暗、偏僻、有历史沉积（怨气或地脉异常）之地作为巢穴或临时据点的习性。”
“事不宜迟！”龙玉霞霍然起身，金色龙瞳中战意燃烧，“我们现在就去！把那个藏头露尾的虫子揪出来，逼他解开诅咒！”
“等等，玉霞。”江雪按住她，“我们不能都去。小汐现在这样，需要人保护。而且，天蛾人最擅长隐匿和陷阱，我们贸然闯入，可能正中下怀。”
“那怎么办？难道等他自己上门？”龙玉霞急道。
江雪看向床上安静喝粥的云汐，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去。你留下，保护小汐。我对能量感知和追踪更擅长，而且精灵法术对诅咒和隐匿类能力有一定克制。我去探查，确定目标位置和状态，如果可能，我会尝试用精灵的‘净化’或‘封印’法术干扰甚至切断诅咒链接。如果情况不对，我会立刻撤离，回来再从长计议。”
“不行！太危险了！你一个人去面对那种恶心的虫子？”龙玉霞坚决反对。
“玉霞，”江雪的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这是目前最合理的安排。小汐的安全是第一位。你留下，布下龙族的防御结界，确保万无一失。我速度快，隐蔽性强，只是探查，不会硬拼。相信我。”
龙玉霞看着江雪坚定的眼神，又看看床上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云汐，咬了咬牙，最终重重一拳锤在墙上：“……好！你小心！一有不对，立刻发信号！我马上赶到！”说完，龙玉霞想了想，在江雪耳边说了些事。
“我会的。”江雪点头，开始快速收拾必要的施法材料和几件小巧的精灵道具。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运动装，将金色的长发利落地编成辫子盘起。
“小雪……”云汐放下粥碗，黑色的眼眸看着江雪，里面充满了担忧和……一丝无力带来的愧疚。如果不是她变成这样，她们本不必如此冒险。
“别担心，小汐。”江雪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指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好好休息，等我的好消息。玉霞，小汐就交给你了。”
“放心！有我在，一根头发都少不了！”龙玉霞拍着胸脯保证，立刻开始在宿舍周围布下层层淡金色的龙族防御符文，房间内的温度都隐隐升高了一些。
江雪最后对两人点了点头，身影如同融入空气中的一缕清风，悄无声息地滑出宿舍，消失在走廊尽头。
傍晚，西郊，老鹰山，废弃气象观测站。
夕阳的余晖将山林染成一片暗红，为这座早已破败的建筑更添几分诡谲。江雪如同一只灵巧的夜行动物，借助树木和阴影的掩护，无声无息地靠近。
越靠近观测站，空气中那股甜腻中带着腐朽的异味就越发明显。不是嗅觉闻到的，而是精灵感知中捕捉到的、属于强大阴性能量沉淀的“气味”。地面上的植物呈现出不自然的枯黄，一些角落堆积的落叶腐烂得异常迅速，散发出淡淡的灰绿色气息。
江雪潜伏在一棵高大的枯树后，蓝绿异色瞳中冰雪光芒流转，将“风之眼”和“自然感知”开启到最大。
观测站主楼内，一片死寂。但在她的感知中，那里盘踞着一团浓郁、粘稠、充满恶意与贪婪的黑暗能量，如同一个散发着恶臭的脓包。能量的核心，就在主楼中央那个最大的房间。更关键的是，她能清晰地“看到”，一道极其纤细、近乎透明、但本质阴冷污秽的灰绿色“丝线”，从那团能量核心延伸而出，穿过墙壁和山林，遥遥指向海临市的方向——正是连接着云汐的那条诅咒链接！
找到了！
江雪屏住呼吸，指尖凝聚起冰晶，准备施展一个强力的侦察法术，进一步确认内部情况，并寻找最佳的突入或干扰点。
然而，就在她的法术即将成型的瞬间——
“呼——”
观测站周围，那些堆积的落叶、墙角的阴影、甚至空气中飘浮的尘埃，毫无征兆地，同时无风自动！
无数灰绿色的、细微到极致的粉尘，如同有生命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瞬间在江雪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不断旋转的粉尘旋涡！旋涡急速收缩，粉尘相互摩擦，发出高频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振翅嗡鸣声！
陷阱？！
江雪心中一凛，想也不想，足尖一点，身形如同被强风卷起的落叶，向后急退！同时双手在胸前结印，冰蓝色的护盾瞬间张开！
“滋啦——！”
灰绿色的粉尘旋涡撞在冰盾上，发出腐蚀般的声响！冰盾表面迅速出现密密麻麻的蚀痕，更可怕的是，那些粉尘仿佛有生命，正试图沿着冰盾向江雪的身体蔓延、渗透！
“冰雪精灵，听我号令——冰晶爆散！”
江雪当机立断，主动引爆了冰盾！狂暴的冰属性能量夹杂着无数锐利的冰晶，向四面八方炸开，将灰绿色的粉尘旋涡暂时冲散！
但就在冰晶爆散的强光和能量乱流中，江雪的眼角余光瞥见，观测站主楼那扇早已破损的窗户后，两点燃烧的暗红光芒，一闪即逝。
紧接着，一个高大、佝偻、覆盖着灰褐色短绒毛、背负巨大膜翼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主楼二楼的破洞中飘然而出，无声地落在观测站前的空地上。
正是那天蛾人暗翼使者。
它那光滑的暗红“面部”转向江雪的方向，两点红芒锁定她，重叠诡异的、带着金属刮擦质感的声音直接在江雪脑海中响起，充满了冰冷的嘲讽和一丝……意料之中的玩味：
“精灵……果然来了。比预想的……慢了一点。”
江雪心中一沉。对方不仅早有准备，而且似乎一直在等她，或者说，在等她们分开！
“你的同伴……那条龙，没来吗？”暗翼使者的声音继续回荡，它背后的巨大膜翼缓缓展开一小部分，灰褐色的翼膜在夕阳下几乎透明，那些暗红色的血管纹路微微搏动。“可惜……不过，先解决你，也是一样。”
它的话证实了江雪最坏的猜测——对方的目的，就是分割她们，逐个击破！而自己，因为追踪诅咒链接，率先踏入了这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天蛾人，”江雪稳住心神，手中冰晶凝聚，化作那柄晶莹剔透的长弓，弓弦由寒风自动编织而成。蓝绿异色瞳冷冷地注视着对方，“解开你施加的诅咒。否则，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呵……傲慢的精灵。”暗翼使者发出短促的、如同金属摩擦的嗤笑，两点红芒骤然炽亮！“你的血，你的灵魂……也是不错的……收藏品！”
话音未落，它背后那对巨大的膜翼猛地完全展开！翼展超过四米，带起猛烈的、混杂着灰绿色粉尘和甜腻腐朽气息的狂风！它那佝偻的身躯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敏捷，瞬间化作一道灰褐色的残影，朝着江雪疾扑而来！两只覆盖着细密绒毛、末端是锋利黑色钩爪的“手”，撕裂空气，直取江雪的面门和咽喉！
战斗，在废弃观测站前的空地上，骤然爆发！
而远在海临市高中宿舍内的云汐和龙玉霞，对此还一无所知。龙玉霞刚刚布下最后一道防御结界，正有些焦躁地来回踱步，时不时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
云汐靠在床头，手中捧着那盒已经凉掉的草莓牛奶，黑色的眼眸望着天花板，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滴，正在迅速扩散、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