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信者·卷三
假期的最后一天，阳光和前两天一样明媚，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粘稠的滞涩感。
晨间的和室依旧宁静温馨，但云汐在醒来时，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快得像是错觉。她坐起身，血色眼眸望向窗外明媚的庭院，那种不协调感却如同水底的暗影，沉沉地压在心底。颈间的“誓约之血”吊坠，似乎也比平时更温热一些，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什么。
“怎么了，小汐？”江雪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轻声问道。精灵公主对自然和氛围的波动总是格外敏感。
“……没什么。”云汐摇了摇头，将那股莫名的感觉压下。或许只是假期即将结束带来的惆怅，或许是对返回日常学习生活前最后放松日的不舍。她不想破坏这最后一天的氛围。“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是啊！”龙玉霞一边往嘴里塞着旅店提供的烧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所以最后一天更要好好玩！我计划好了，上午我们去市中心那个超大的商业广场逛逛，据说有秋日主题的市集和展览！下午嘛……嘿嘿，保密，给你们个惊喜！”
看着龙玉霞活力满满的样子，云汐和江雪相视一笑，将那丝微小的不安暂且抛开。既然是最后一天，就尽情享受吧。
京都市中心的核心广场，即使在秋日的工作日上午，也依旧人流如织。巨大的电子屏幕播放着广告，喷泉随着音乐起伏，广场一侧搭建起了临时的秋日市集，摊位林立，售卖着各种手工艺品、特色小吃和当季花卉，空气中混合着食物香气、花香和人群的喧嚣，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龙玉霞如鱼得水，拉着两人在各个摊位间穿梭，对什么都充满好奇。江雪则对几个售卖干花和香薰的摊位更感兴趣，细细挑选着。云汐安静地跟在她们身后，血族的视觉和听觉让她能清晰地捕捉到周围所有的细节——孩童的欢笑、情侣的低语、商贩的吆喝、远处街头艺人的演奏……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片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
然而，那股不协调感并未散去，反而随着身处人群而隐隐增强。仿佛有什么冰冷、污秽、与这鲜活世界格格不入的东西，正混迹其中，悄然靠近。
“小汐，你看这个发夹，适不适合小雪？”龙玉霞拿起一个缀有雪花和枫叶造型的精致发夹，在江雪发边比划。
江雪脸微红：“玉霞，别闹……”
就在这时——
“铮——！”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到足以刺破一切喧嚣的金属摩擦声，毫无征兆地在云汐耳边响起！不是通过空气传播，更像是直接在她脑海中震颤！
几乎是本能反应，云汐血色瞳孔骤缩，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向侧面扑倒，同时将身旁的江雪和龙玉霞狠狠推开！
“嗤啦——！”
一道苍白色的、如同凝结光束般的锐芒，几乎是贴着她的肩膀掠过，将她原本站立处后方一个售卖风铃的摊位连同金属支架，无声无息地切成了两半！切口光滑如镜。风铃叮叮当当散落一地，周围的游客愣了一秒，才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敌袭！”龙玉霞反应极快，金色的龙瞳瞬间燃起怒火，周身隐隐有气流盘旋。江雪也已挽弓在手，蓝绿异色瞳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人群。
云汐迅速站定，肩部的衣物被划开，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一缕银白色的、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的不明能量正试图侵蚀她的伤口，但被“誓约之血”涌出的温热血能迅速中和、驱散。银？不，不是普通的银，是更污秽、更针对血族本质的东西。 她心中凛然，血翼、血爪、血尾的虚影在身周若隐若现，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人群因这突如其来的袭击陷入更大的混乱，人们惊恐地四散奔逃。而在迅速稀疏的人流中，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他穿着破烂不堪、仿佛历经无数战火与岁月的灰白色神官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巴干裂的皮肤和一道扭曲的、如同烧伤又似某种邪恶符文烙印的痕迹。他的身形算不上特别高大，甚至有些佝偻，但身后背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武器——像是某种大型枪械、十字弩和奇形刀刃的扭曲结合体，通体呈现一种不自然的苍白骨色，枪管/弩臂处延伸出的，正是刚才发动袭击的那道苍白光束形成的实体化刃锋。最令人不安的是他散发出的气息，冰冷、死寂、疯狂，却又带着一种亵渎神圣般的诡异“权威”感，所过之处，连广场地砖缝隙里顽强生长的野草都迅速枯萎发黑。
“血……族……公主……”沙哑、干涩，仿佛两片生锈铁皮摩擦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无比的憎恶与狂热，“赛琳娜的……污秽之血……必须……净化……”
黎明守卫！
云汐瞬间明白了对方的身份。但眼前这个敌人给她的压迫感，远超之前遭遇过的吸血鬼猎人杰克。那不是人类猎杀异类的冷酷，而是更深层、更本质的……一种扭曲的“代行者”的气息。
“你是什么东西？！”龙玉霞上前一步，将云汐和江雪挡在身后，周身隐隐有龙威散发，试图震慑对方。然而，那股龙威在触及对方周身无形的力场时，竟如同泥牛入海，反而让那苍白的身影微微一顿，兜帽似乎抬起了些许， “视线” 转向了龙玉霞。
“龙……远古的……异端……”声音里的憎恶似乎又多了一分，“阻挠……净化……同罪……”
“废话少说！”江雪眼神一冷，弓弦已然震动！数支缠绕着淡绿色风旋和冰晶的箭矢呈品字形，以刁钻的角度射向灰袍人的头部、胸口和持武器的右臂！风加速，冰霜附魔，旨在干扰、迟滞、一击制敌！
然而，面对精灵公主迅捷精准的射击，灰袍人——狂信者，只是极其轻微地侧了侧身，动作僵硬却高效。射向头部的箭矢被他以毫厘之差避开，射向胸口的箭矢撞击在他破旧的长袍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被弹飞开来，只有射向手臂的箭矢附着冰霜，让其动作微微一滞。
而就在这微小的迟滞瞬间，云汐动了！血光一闪，她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再次出现时已是在狂信者侧后方，进化后得到异常状态抗性加成的血尾如赤红钢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抽向对方的后脑！同时，血翼怒张，速度爆发，血爪之上寒光凛冽，直掏心窝！一出手，便是翼、爪、尾三重天赋的迅捷合击，毫无保留！
“铛——！！！”
震耳欲聾的巨响在广场炸开！狂信者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只是将手中那柄奇形苍白武器向后一背，苍白的光束刃锋便精准地格挡住了血尾的重击！赤红与苍白的光芒剧烈冲突、湮灭，迸发出刺眼的能量乱流。而云汐掏向心窝的血爪，在触及那件破烂灰袍的瞬间，竟感到一股强大而污秽的反震力传来，仿佛抓在了一层坚韧无比、且不断蠕动排斥的邪恶力场上，爪尖传来的触感滑腻而冰冷，竟未能完全穿透！
“什么？！”云汐心中一惊，血翼急振，就要抽身后退。
但狂信者的反击更快！他那被江雪冰霜箭矢微微迟滞的右臂，以一种违反关节结构的、极其诡异的角度猛地向后一抡！苍白的光束刃锋划出一道凄厉的半圆，斩向云汐的腰际！速度之快，角度之刁，完全不像是一个动作僵硬的家伙能使出的。
“小心！”龙玉霞的惊呼和江雪再次离弦的箭矢几乎同时到达。一支爆裂箭在狂信者面门前炸开，火光和冲击力略微干扰了他的动作。云汐趁机血翼全力推动，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腰斩之危，但腰侧仍被苍白光束的边缘掠过，撕裂了衣物，留下一道浅浅的、萦绕着恶心银白能量的伤口，传来灼烧灵魂般的剧痛。
“混蛋！看招！”龙玉霞见云汐受伤，怒火中烧。她不再保留，清亮的龙吟声响彻广场！炫目的金光迸发，少女的身影在光芒中急剧膨胀、变化！瞬息之间，一条体长超过二十米、金鳞闪耀、鹿角蛇身、鹰爪鱼尾的威严东方神龙昂首出现在广场之上！强大的龙威如同实质的浪潮席卷开来，将周围残存的摊位碎片吹飞，她金色的龙瞳燃烧着怒火，牢牢锁定下方的苍白身影。
“异端……巨龙……”狂信者的声音依旧干涩，但似乎多了一丝……兴奋？他仰起头，兜帽下似乎有两点猩红的光芒亮起，直面那足以让寻常妖魔肝胆俱裂的龙威，竟毫无惧色。
“吼——！”龙玉霞所化的金龙张口，炽热无比、带着净化之力的金色龙炎如同决堤洪流，朝着狂信者轰然喷下！高温让空气都扭曲起来，地面瞬间焦黑融化！这是远古龙族的天赋之力，对邪祟污秽之物有极强的克制作用。
面对这焚金融铁的龙炎，狂信者终于动了。他没有闪避——或许在如此范围的攻击下也难以完全闪避——而是将背上那苍白的武器猛然插入地面！
“嗡——！”
一圈苍白的光环以他为中心急速扩散开来，光环所过之处，仿佛连光线和能量都被“否决”或“歪曲”。汹涌而来的金色龙炎在触及这苍白光环的瞬间，竟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扭曲墙壁，大部分被偏折、散射向四周，将广场地面和远处的建筑外墙灼烧出片片焦痕，只有一小部分穿透进去，轰击在狂信者身上，将他那破烂的长袍点燃，露出其下并非血肉、而是蠕动着大量诡异触手的不详躯体。龙炎灼烧着那躯体，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黑烟，但那狂信者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兜帽下的猩红光芒更盛。
“无效？！怎么可能！”龙玉霞巨大的龙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她的龙炎虽然被那诡异的光环削弱大半，但余威也足以重创之前的任何敌人。可眼前这个怪物，似乎只是受了点“皮外伤”？而且，那被灼伤的部位，血肉（如果那能称为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那是……魔神的力量气息！”江雪脸色发白，她作为精灵，对能量性质尤为敏感。从那诡异的能量中，她感受到了与文档记载中、属于“异种魔神”同源的、令人极度憎恶的扭曲与亵渎感。“他不仅是个兵器……他体内有魔神的部分权能碎片！尤其是……那种否决常规能量、快速再生的特性！”
“必须……打断他的恢复，或者用超越他恢复极限的力量一次击溃！”云汐咬牙压下腰间的剧痛，血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正在从龙炎灼烧中迅速恢复的狂信者。对方那诡异的光环能偏折能量攻击，强大的再生能力近乎不死，物理防御也极高，还能使用那种针对血族的苍白光束……这是一个全方位的、恐怖的战斗机器。
狂信者拔出了插入地面的武器，苍白的光束刃锋再次亮起。他“看”向空中盘旋的金龙，又“看”向不远处持弓的江雪，最后，那两点猩红的光芒，牢牢锁定了云汐。
“首要目标……净化……”他沙哑地宣告，身影骤然模糊！
“他速度更快了！小心！”江雪急声示警，弓弦连震，无数缠绕着风与雪的箭矢形成一片箭幕，覆盖向狂信者可能移动的区域，试图迟滞他的行动。
龙玉霞也怒吼着，巨大的龙尾挟带着万钧之力，如同山岳般从侧方狠狠砸下！同时龙爪探出，抓向狂信者的头颅！
云汐深深吸了一口气。颈间的“誓约之血”吊坠骤然滚烫！赤红的光芒从她身上冲天而起！这一次，她同时将神器的力量导向了两个方向——
双手的利爪猛然膨胀、伸长，闪烁着金属般的暗红光泽，爪尖吞吐着令人心悸的寒芒，力量感澎湃涌动，仿佛能撕裂钢铁！
身后的修长血尾变得更加凝实，鳞片纹路清晰，表面流转着一层坚固的、针对各种负面能量侵蚀的赤红光晕，特别是对那种苍白污秽的能量，抗性被提升到了当前极致！
面对从空中拍下的龙尾和抓来的龙爪，狂信者只是微微屈膝，然后猛地向斜前方——云汐所在的位置——爆冲！他的速度在那一刻飙升，竟然在间不容发之际从龙尾和龙爪的缝隙中穿过，苍白的光束刃锋划出凄厉的轨迹，撕裂空气，直刺云汐的心脏！江雪覆盖的箭幕大多落空，少数击中他身体的，也被那层诡异的力场和快速再生的躯体无视。
“来得好！”云汐血瞳中厉色一闪，不闪不避，强化到极致的血爪交叉于胸前，硬撼那道苍白光束！
“锵——！！！”
刺耳无比的撞击声伴随着能量爆裂的轰鸣！赤红与苍白的光芒疯狂对冲、湮灭！云汐脚下的地砖寸寸碎裂，凹陷下去。她感觉到血爪上传来的力量巨大无比，且带着一股疯狂的、想要侵蚀瓦解她血能的污秽意志。但“誓约之血”加持下的血爪力量同样惊人，死死抵住了这致命一击，血尾则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在身侧摆动，寻找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狂信者兜帽下的猩红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似乎对云汐能正面挡住这一击有些意外。但他另一只空着的、干枯如同骷髅的手掌，却悄无声息地抬起，掌心一枚暗红色的结晶骤然亮起诡异的光芒！
“小汐！躲开！”江雪的惊呼和龙玉霞的怒吼同时响起。
云汐也感到了那掌心传来的致命威胁，血翼急振想要侧移。但狂信者刺出的光束刃锋却突然产生一股诡异的粘滞吸力，将她格挡的血爪稍稍牵制！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直视我！异端的走狗！” 一声清越的冷喝，并非来自江雪或龙玉霞，而是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穿透力。是江雪！她不知何时已收起长弓，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复杂的手印，蓝绿异色的眼瞳中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周身自然灵气剧烈波动，长发无风自动！她动用了某种高阶的、消耗极大的精灵秘法，目标直指狂信者的精神——或者说，驱动这具扭曲躯壳的那点残存意志或指令核心！
狂信者掌心的暗红光芒猛地一滞，他整个身体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僵硬，兜帽下的猩红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仿佛内部发生了冲突。
机会！
云汐血瞳中寒光爆射！血爪猛然爆发全力，将苍白光束刃锋狠狠荡开少许，蓄势已久的血尾如同赤色闪电，撕裂空气，带着凝聚到极点的穿透力量，精准无比地刺向了狂信者胸前——那在之前龙炎灼烧下显露出的、镶嵌着最大一块暗红结晶的位置！
“噗嗤——！”
血尾的尖端成功突破了那层滑腻的力场，深深扎入了那诡异的躯干，命中了结晶！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呃啊——！！！” 狂信者第一次发出了类似痛苦的、非人的嘶嚎，那干涩的声音扭曲变形。他周身苍白的力场剧烈波动、明灭，掌心的光芒彻底消散，刺出的光束刃锋也溃散了一瞬。
“趁现在！” 龙玉霞所化的金龙抓住时机，巨大的龙爪再次狠狠拍下，这一次结结实实地拍在了狂信者的身上，将他如同钉子般砸进了广场的地面，碎石纷飞，烟尘弥漫。
江雪也脱力般踉跄了一下，脸色苍白，显然刚才那一记精神冲击对她消耗极大。
云汐喘息着收回血尾，看向那烟尘弥漫的深坑。成功了吗？
烟尘缓缓散去。
深坑中央，那苍白的身影，正以扭曲的姿势，慢慢将自己从碎裂的地砖中“拔”出来。他胸口被血尾刺穿、结晶碎裂的地方，此刻正被无数细小的、如同蛆虫般的苍白肉芽疯狂缠绕、修复，碎裂的结晶也在某种力量下重新弥合、黯淡下去，但并未完全恢复光泽。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迟缓僵硬，气息也有所衰弱，但那两点猩红的光芒，却死死锁定了云汐，其中的憎恶与疯狂，有增无减。
“净化……必须……完成……”他嘶哑地重复着，再次举起了那苍白武器，光束刃锋重新凝聚，虽然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丝。
云汐的心沉了下去。江雪和龙玉霞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
这个怪物……比他们预想的还要难缠。真正的苦战，才刚刚开始。而广场远处，已经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人类的势力，即将介入这场远超他们理解范畴的残酷战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