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拾

作者:emoli 更新时间:2026/4/28 17:36:53 字数:10086

“她长得很高很高,都快有两个我那么高了。她的腿也很长,只需要迈出一步,就能够跨出很远的距离,碰巧的是她还喜欢远足旅行。”

秋腰间的铃铛在摇晃间发出叮铃声。

马荀椤聚精会神地听着温和嗓音的流动,和秋这位有些特别的朋友的故事。

“所以她的身上经常挂着来自大陆各个地区的细小花粉,在她的身边时,我能感觉得到,那些花粉是新鲜的,是活跃的。那些细小的香味伴随着她的身体,连同她一起组成了我对于她的印象。”

秋的眼睛远眺向山脚的土路汇集处,天晴的辉光堵在轻飘的草屑上,组成星星幕布,模糊了下方交汇的土路。

她的名字很长,和她的身高一样,所以,她让秋简单记住她的名就好了,但秋还是完整记住了对方的名字:安午娜·安克西洼诺贝翁·狄娃镠俟。是一个很漂亮的名字,恬静地就像是午后的落叶。

秋和安午娜第一次见面时,就在山下方的那条土路上。

安午娜和秋的姐姐夏一样,都是鹿妖,但不同于夏,安午娜的角要更加宽厚,就像是一只张开的手掌,一片一片地立在头上;而夏姐姐头上的角,就像是树上分叉的粗壮枝条一样,一根一根地朝上竖起。安午娜身上的灰棕色毛发完全不同于夏的纯白色毛发,夏姐身上的毛发要更加硬一些,而安午娜身上的,就像是温和的毛掸。

远远望去,就像是一颗树在地面上走动。

但虽然看上去高大厚实,但给人的感觉完全就是一颗陈旧的林柏,完全没有犀利的棱角。长发结束,从脖颈处垂落到胸前,几缕看起来难以收拾的发丝挂在长角上,随着她的动作摆荡着。背上背着的行囊,看起来就要和秋一样大。

但两妖怪也只是远远互相对望了一眼,安午娜便接着往前走了,她看起来像是有自己的目的地,秋也没有再注意这位徐步踩过的高个子。

这就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

第二次见面是在已经过去大半个月的时候了。秋应邀陪同一支老车队从秋水镇出发前往金商王朝边境城,再折返到秋水镇。

这只车队负责运输的是部分物资,还有信件。当时车队来到镇上时情况不太乐观,他们按照约定从迪亚琉刻送来信件,和换取一部分物资,但不幸的是他们在路途上遭遇了祟鬼。

虽然凭借队伍里的两位斥候极力的侦察工作,才避免了车队恰好与祟鬼的活动撞上的情况,但也正是极高强度的昼夜工作,还在野外淋了一场大雨,让两人都生出重病;且车队全部家畜与人们都因为长时间加急奔跑,状态都不大轻松。

不过好在在出现意外之前,车队踏进了秋水山脉,秋注意到了他们。

在得到镇民们妥善的接待和治疗后,他们需要在短时间内踏上前往金商王朝的路径,但两位斥候还需要养病,需要在一段时间后才能投入工作,留在镇上的斥候们经验尚浅,只能胜任短距离的移动工作。甚至都算不上斥候——这些年轻人连属于斥候的工作证都没有。

于是,车队的领队硬着头皮私下找到了秋。

“拜托您了,我知道这个要求很无礼且唐突,但我们真需要您的帮助……下一座城的人们还需要我们的物资和信件,我们一定要在这段时间里出发。”

男人刚开口便在这个样貌稚嫩的女孩面前弯下了腰,头都快低到和秋一样高。说完,他将拱起作礼的手微微抬起,好观察对方的脸色。

四周听不到风声。

秋只是安静站在他的面前,那双深绿的眼睛刚好对视着他的眼睛,视线如同刀刃戳进男人的脑海里。他再次将头埋低,犹豫着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

已至中年,他壮力将逾,头顶上已经隐隐能看见几线白,常年在外奔波让他的皮肤被晒地黝黑,上面的褶皱如同干涸的粮田,歪曲,硬化。“……鄙人可以拿出半年的酬劳,还有两大袋粮食——不够也可以再加,还请您不要嫌弃……我们还能免费帮镇子运输物资——”

尾音拉得很长。

但后面要接什么话男人也想不到,这是他能为面前的妖怪小姐付出的最好的回报了。空中的微粒缓缓飞过,一人一妖之间安静地针落可闻。

秋又恢复了往日脸上的和蔼:“请起来吧,不用付出什么,我们走吧——”

“恳请您再斟酌一下,不要马上拒……额,您说什么?”男人以为自己听岔了,于是再重复了一遍。

秋只是笑笑。

“我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天空飘荡着灰色的云,零星的飞鸟飘过远处,昼夜在交替轮换,拉车的马匹影子从西方指向东方,光泽的毛发上再次染上了一点灰尘,时不时就能听到车队成员们用来活跃气氛的冷笑话。当秋乘车到达金商王朝的边境时,天色已晚,于是人们选择直接在城外扎营,明天再将车拉进城内。

领队则是在感叹着这一路上顺利的运气,居然没有遇到任何一头祟鬼,他们一路几乎呈直线来到了金商王朝的边境。

就在第二天的上午,秋又看到了那颗会行走的树。

顶着一对大角的安午娜刚刚从城门内出来,显眼得就像立在平地上的一座塔,她的身上还挂着大包小包, 上面还绑有些装饰性的彩带。看起来像是要准备再次远行。于是她第一眼看到了车队的帐篷,大概是想要搭一个顺风车吧。

现在人们还在城内卸货,所以现在营地里只有秋和一些还在赖床的孩子们。

看了看帐篷内还在熟睡的小朋友们,安午娜放缓了脚步,径直来到了与她对视的秋面前行了一个没有帽子的脱帽礼:“你好,这位可爱的小姐——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坐在板车上的秋站起身,回了一个礼:“如果小姐在哪里见到过和我长得一样的人,那大概就是我吧。”

“哈哈!”

她一下侧过身子,双手伸出食指指向秋,以一种被压低的兴奋呐喊说着:“我就知道我不会认错!小不点!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把你的身影记在脑海里了哦。”秋抬起头看了看这位有些高的过分的妖怪小姐,嘴角拉起微笑以应对这突然到来的热情。接着从板车尾部起身往旁边挪动了一点位置。

“你是来找车队老板的吧?他现在还在城内,等待一阵子应该他们应该就出来了。”

秋伸出小手掌,轻拍了拍身侧的空位置。

安午娜被这熟稔的模样给镇住,她看着还在微笑着的秋,半晌没有说话。舒然一笑,转身连带着身上的包一起放在了板车上:“那我就不客气啦,小大人。”沉重的份量拍在车上,震动的木板让静坐着的秋短暂地浮空了一瞬。

就这样等待着时间的流逝,直到安午娜开口询问:“小姑娘,你的家人呢?他们就让你一个小孩子守着车营地?”

“家人……”

听到这个词语,看着远处的秋怔了怔,远处的山影被组成薄纱的雾遮挡,不断有过路的行人消失在前方。“我的家人不在这里。”她微笑着回答。安午娜识趣地终结了话题。“这样啊……”

“你叫什么呀?姐姐我叫安午娜·安克西洼诺贝翁·狄娃镠俟哦。”不过她又马上开启了新的话题。

秋回望着眼前的鹿妖小姐。

对方似乎把自己当小孩子了呐。“安午娜……好长的名字,不过很漂亮呢,就像是一朵花一样。”安午娜则是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对方居然一遍就把自己的名字记住了。

“真聪明!奖励你摸摸脑袋!”

粗糙的手掌刚刚伸到秋的头顶,下落过程中想象着会是什么触觉的安午娜愣了一下。手在即将触碰到这个小朋友的脑袋时,她分明看到就坐在自己身旁的女孩平移着“滑”了出去!

手僵在空中好一会儿都没有行动,她瞪圆了眼睛看着秋仍旧微笑着向这边看来的深绿色眼睛。那头绿发的末尾还在飘摇着,在灰芒中似乎还在发出荧光。

今天的风似乎格外兴奋,青草在摇摆。

身体猛然倾斜,手再次伸出一大截距离;但几乎就是在同时,秋也随之“滑”出去同样的距离。

“哈!”斗志来了。

从板车到硬土路,从硬土路到青草地,再从青草地回到硬土路;夏季雨后的闷热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妖怪也不例外。安午娜有些喘气了,但她还是没有摸到面前女孩的头顶。“我叫秋哦。”靠近了点,秋终于把自己的名字说了出去。

但站在原地调整的的安午娜还是不服输地抬起手臂,向这个小家伙抓去,但被秋轻轻扭头躲过。撅了撅嘴,她又坐回了板车:“行吧行吧。”

见她终于放弃了摸头这个想法,秋才重新坐回她的身边,单手撑起身体,脚尖轻轻点地,一下就坐上了板车尾部。

“我其实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哦。”

“每个小孩子都会这么说。”调整好的安午娜笑着低头看着身侧才刚刚到她腰际的小不点。“不过你好像有些不一样。”

秋只是笑笑。

就这样一句搭一句地闲聊着,直到耸立的城墙阁上凝聚的水珠终于落入地面,直到领队他们带着空车回来,直到那个看着很老成的男人对着身边的秋喊出了一句:“大人久等了,我们准备明天返程。”时——安午娜惊讶地瞪着秋。

“你真的不是小孩子……?”

秋的眼角微微弯起,仰头回望:“我可没有撒谎啊。”

在了解到车队的行程后,安午娜便提出想要和车队同行的请求,

那时候是在夏季,车队的人们在临时搭起的大棚里歇息,城墙上的石砖折射着崎岖的金光,模糊的射线到处乱飞,湿热的地面上蒸腾其的热气氤氲,让坚毅的城墙也变得轮廓模糊起来。

一声哨响,催动坐在地上的人们,摇动缰绳让马匹掉头。趁着下午太阳被云层遮蔽的空隙,货车被挂上马背,城门楼在众人的吆喝声中,在被染成金色的刨蹄声中逐渐远退,直到最后一点楼角消失在转角的山坳中,车队正式离开了金商王朝。

秋和安午娜一并坐在队伍最末尾的一辆板车上,身后固定着货物的绳子摇摇晃晃。

安静地做一名听众,秋听着安午娜絮絮叨叨的旅游经历。

有夏风吹过,暖烘的气流吹红了安午娜的脸庞,又将她们的发束撩起。安午娜正向秋介绍着被她用一根粗绳连起来,挂在身上的五颜六色的彩色绳结。

每当她来到一个新的地区,她就会在当地的裁缝铺子里购买一条具有当地特色的彩带。

在彩带缝上那些在她看来奇奇怪怪的地名后,就打成一个结绑在绳子上,这样,方便自己回想到底去过那些地方。不过在当秋问到如果第二次去时,当地已经改头换面,使用了另一个全新的地名该怎么办时,安午娜那一口流利的迪亚琉刻语结巴了一下。

这个反应让秋微微捂嘴笑了一下。

“啊……那就当作是那个地方的新生嘛,如果我到了那个地方,我想大概会再去买条新的彩带吧。这样的话——我也算是见证了一个时代的结束嘛。天啊,那我不就同时拥有了两个年代的记忆吗?!我想,我是赚到的那个。”

“嗯——的确,见到一个地方的人们再度繁荣起来,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呢。”

秋适时地给出回应。

“那你呢?小不点。”

“我?”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秋从小鼻子里送出点点气声,笑着回复:“我其实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了。”车轮碰到石头,颠簸了一下。

安午娜摇晃着脑袋,伸出手轻轻锤了锤秋的手臂:“拜托!小家伙,你就不能再精神一点吗?!”被推得左右摇摆的秋咯咯地笑出声:“可是我觉得我精神还不错?”

“你知道吗?你说起话来真的很像一个老人,虽然你看起来很可爱。”

秋在颠簸的车上望着安午娜,倏地笑了笑:“安午娜开玩笑的技术也很厉害呢。”安午娜抱着胸,撇了撇嘴:“我可没有开玩笑。”

两妖怪之间没有再言语,秋的面上仍然带着笑容,她看着远处的掠过浮云的飞鸟,轻轻地呼气。

“安午娜。”“怎么?”

“你觉得,在大部分旅行的时间里,开心是占多数的吗?”

“不。大多数是无聊的赶路,还有糟糕的天气,甚至是拦路打劫的家伙。开心只是其中组成的一小部分。”安午娜叹了口气,将手撑在身后,身边是不断向前拱的灌木。“从我获得名字开始,到今年刚好五十年,我在路上的时间估计要比固定居住的时间还要长不少吧。”

秋转过头,看着安午娜,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映射着云层的白色。

车队驶入了平缓的路段,轮轴的声音都小了不少。

“不过嘛,每次翻过一座山,一条河,甚至只是一个小土丘,我都能看到新的景色。我就会清晰地意识到,并不是远处的才叫好看,其实在其他的视角来看,我们就已经深处在景色里了,对吧?”

“即使走了一段时间后就会对身边的景色感到乏味?”

安午娜诧异地看了一眼秋,看来对方也去过不少的地方。“那就走快点,去下一个地方?”她以疑问的方式抛出了一句话。这句话出自一位著名旅人的手札。

“去下一个地方,认识不知名的地方,和有趣的人。”

夏风撩起秋脑后的轻纱,轻缓的嗓音给出了回复。

大个子的鹿妖哈哈地笑了两声,愉悦的眼神投向秋:“没想到你个子小小的,去过不少地方啊。”却看到对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掏出了一只壶,身边摆着两只杯子。壶内的液体倒出时,翠绿的颜色在夏日中变得愈发透亮。

她粗糙的大手接过秋的小手递来的一只装着这种液体的木杯。

“这是什么?好香啊。”

“它叫库鲁查,是一种茶水,这是我住在高原上的朋友教给我的一种饮料。”说话间,秋已经将自己的杯子里也倒好了茶水,捧着轻轻抿了一口。

“这样……”

看着杯子里晶莹的翠绿液体,安午娜没有犹豫,一口喝了下去。瞪大了眼睛。

巨量的苦涩在延迟了一段时间后在舌头上炸裂,让她差点没吐出来,在她脸上的五官像是早晨起床后褶皱的床单一样盘在一起。“唔欸……”勉强咽下去后,她受不了地将舌头吐了出来。“这是什么!这简直比桑卡人酿的酒还要苦——”眼睛瞥向秋的方向,她看到了秋把什么东西塞 进了嘴里。

“毕竟桑卡人喝酒之前是要加糖的嘛。”秋温和的嗓音没能抚平安午娜眼角挤出来的泪滴。

她着急的捂住嘴向秋伸手:“那是什么?给我来一点。”

“抱歉,刚刚那个已经是我带的最后一个蜜饯了哦——开玩笑的。”秋将一颗最大的蜜饯交到了那只粗糙的手里。

撇嘴,终于缓过神来的安午娜斜视着秋。“这完全就是整蛊啊。”

“不全是。”秋笑笑再次喝了一口茶水。“至少库鲁查是真的。”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秋,手臂夸张地摆动着:“你是怎么喝下去的?!”秋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太阳已经将要落山,巨大的红热火球匆忙坠向山崖之下,沉入黑色的湖面,半边的天空和巨大的积云被烫成了融化的金子。

大棚子被搭起,林间闪烁的火光成了人们聊以慰藉的光明。安午娜谨慎地看着秋递来的烤串。

“放心吧,这次是甜的。”

这几日的行程中,秋发现这个大块头不仅乐观向上,肚子里还有不少能引人发笑的短篇笑话。虽然是作为一名中途加入的旅人,但似乎并不让人们感到反感,她乐观的性格如同一盏提灯,驱散的是人们的疲劳,与悲观。

没有过分的玩笑,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发脾气,无聊时还会开一点令人愉悦的玩笑,这就是安午娜给秋的最直观的印象。

经过几日的赶路,众人终于抵达了秋水镇,领队接走了两位休整完毕的斥候,歇息几日后车队径直前往了迪亚琉刻,秋也顺利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安午娜则决定留下来过几日再离开。

正如她所言,镇子上的裁缝铺子同样得到了这位特殊顾客的光顾。

回想起当时老板娘的神情,秋还是有些忍俊不禁。

在秋的小木屋里借住了一段时间,安午娜对于这个外表可爱,内在成熟的小大人有了一个更更深的认识:这个小厨娘做的饭比她在餐厅里做工时做的还好吃!单方面发起厨艺挑战又迅速败下阵来的安午娜好好享受了秋为她准备的佳肴。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安午娜为什么不来秋水镇上呢?”闲暇的一天,秋和高个子鹿妖漫步在山涧中。

“那时候啊,我也不知道还有秋水镇这个地方呢,哈哈。”安午娜摆了摆头:“急着往边境城走,一直到了金商,我才直到有秋水镇这么一个地方呢!现在想想,要是真的错过了这么一个有趣的地方,还怪可惜的。”

“你喜欢这里的话那就再好不过啦。”秋笑了笑,加快了一点脚步,好让安午娜不用停下来等自己。

“还有你!秋。”

“我?”突然回过头来的安午娜让秋愣了愣。

说着安午娜掏出了一块像是砖头一样厚实的牛皮本。“作为朋友,我要把你记在本子上,免得我把你忘记了。”这正是那个她藏着掖着不让秋看到内容的本子,既然被作为了朋友,秋守信地没有去偷窥本子里的内容。

原来是记录这个的么?

呼呼,秋只是笑了笑:“安午娜的朋友看起来有不少?”

“那倒不是,只有在我看来有意思的人才会被记在这个本子上。”“那,谢谢咯?”

“哈哈!”安午娜双指并拢点在额头,耍帅地向秋致了个意:“不谢!”

安午娜正打算继续向前走,但感觉到身下挂着的彩带被拉了一下。“稍等一下,安午娜。”回头,她看到秋停在了原地。“怎么了?”秋仰头看着安午娜那双清澈的眼睛:“这个给你。”将手抬起,相比起来,细小的手掌中心有藤蔓在蔓延,上面生出了一片棕色的叶。

安午娜端详着秋手心中的叶片。

那片叶子,就好像是她的头发一样,外部是大片的棕色,但内里又夹杂着几线清晰的白色。

“这是……?”

“你说,今年就是你获得名字之后的第五十年,但我并不清楚你得到名字时是在哪一天。”秋将叶片摘下,上面的色泽饱满而坚韧,迎着天光,反而是其中的那点点白线,释放出了最大的光芒。

舒缓的嗓音释放着一点细微的善意。

“所以,这一句:‘生日快乐,安午娜·安克西洼诺贝翁·狄娃镠俟。’是我提前送给你的祝福。”

秋捧起叶子,将这一份特殊的礼物交到了那张宽大,坚硬的手掌中心。

“我注意到你的厚本子还缺了一张书签,对吧?”垂下的双手相牵着,秋抬头拉起嘴角笑了笑。

安午娜盯着手掌中完全是按照她的形象来长的叶子,许久都没有说话。似乎是为了防止她粗心弄坏,礼物的主人将其变得就像是竹片一样坚硬。

这个大块头的姑娘嘴唇嗫嚅着,平日里那一口流利的琉刻语现在反而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她有点想不到,应该用什么来回应了。

鼻子有些酸涩,安午娜别过头,挂在身上的绳子上系着的彩带摩擦着发出唦唦声。安静的林间是飞鸟扇动翅膀让树叶碰撞发出的细小噪音,那股寡淡的陈旧药香安抚着她始终放于原野的神经。

穿行的风在敲击她的大角。

“哦——天哪……”

秋安静站在原地,等待着其将话说完。

“谢谢……这绝对是我近十年以来,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了。”

“你喜欢就再好不过啦。”

之后安午娜还是在秋水镇多逗留了几日,一切都如往常,在她饿了的时候,美食总会准时出现在餐桌上,只要她回到山上。

天气在下过几场大雨后,就一直放晴,仿佛是在催促着地上的旅人赶快动身,挂在天上的太阳在这几日里没有散发出以往那般强大的攻击力。也许是因为云层的遮挡,又或者是安午娜主观地觉得。

“我说——你真的不说句话挽留一下我?”

安午娜对着秋大喊,虽然她们之间只相隔了十几步的小土坡,但她还是有些怕对方听不到自己的话语表达。

秋站在坡上笑了笑。

“你的嘴里总是念叨着,还有多少多少的地方没有去过,某个地方一定很好看什么的,我可舍不得留住你。”她将音量稍微提高了一点,风将声音清晰地传达到了安午娜的耳中。

安午娜爽朗地咧嘴笑:“……我记住你这个朋友啦,走了!”

秋将手举在身前挥挥手,示意自己已经听到。

她站在原地,注视着高大的背影逐渐远离。直到对方的身影完全被高木挡住之后,才转身离开。

湖蓝的天空在摇晃,遍地的枯叶承载着来年的养分。大体型的候鸟已经飞去,林子里的鸣叫声停下来了,大概是去觅食了吧,那些扑腾的翅膀扇动声时不时就会从头顶传来。马荀椤聚精会神地听着秋讲述着属于她的过往。

轻缓的嗓音流动在空气中,包裹住马荀椤。吹过的凉风让她缩了缩脖子。

安午娜这次离开之后,经过了两年,地上的花朵凋谢了八轮。

当她的眼从远处看到那个熟悉的挺拔身影踏过积雪,朝着秋水山脉径直大步走来的时候,秋想,那个时候的她大概是高兴的吧?

分别之后,过了两年。秋再次见到了安午娜,或者说是安午娜又找到了秋。

她说——

她这些年又去了不少地方,见识到了很多新奇的东西。她还遇到了那个曾经载了她一段路的老车队。领队升级了,他统领的车队肉眼可见地壮大了不少,一部分光秃的板车上终于带上了棚子,拉车的马匹得到了充分的保养变得壮实,愿意追随他的人变得更多了。

“你看,我可没有把你忘记啊。”说着,从行囊里拿出了一块北方特有的点心。“这个你肯定没有见过!”

其实已经见过啦。

秋微笑着收下了盒子,取出两块和安午娜一起坐在草地上分享。“很美味呢。”“就像你的眼睛一样。”

“噗呲。”

“笑什么?”

“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额,就不能是我说的么……好吧,是我认识的一个人类小说家,她把她的作评推荐给我,我在路上看完了。怎么样,我的气质是不是变了?”

听完,秋笑得更加明显,双肩轻颤着,额前的发丝摆动着像是轻纱,挡住了她的眼睛。

“是啊,变啦,变得就像是哪家‘美丽异常’的大公子一样。”“哈——?”

两个妖怪笑闹着,虽然认识了但见面还没有满一个月,却像是认识了好几年的老朋友一样,她们从南方的集市情况,聊到北方最近发生的抗争运动,安午娜负责在台上表演,秋负责在台下做一名知识渊博的听众。

她还见到了一个奇特的妖怪,那个妖怪和她一样高大。

“那里看上去像是一个村落的遗址,她就蹲在一片已经倒塌的房子里面,不断拉起房梁,试图去拼接出一栋完整的房子。全身都是和戈壁一样的颜色,只有头顶是用一片青翠的草皮当作头发,上面还长着几个花苞。”

秋饶有兴致地听着,安午娜描述中那个奇特的妖怪。

“她的眼睛全都是黑色的,就像是黑玛瑙一样,我是说,透亮的硬质黑色占据了她的整个眼眶,当时可真是给我吓了一跳。”

“是诞生于山丘的妖怪啊。”

“也许……她的声音也很好听,额,我形容不出来,就像是秋,你给我的感觉一样,但是她的嗓门要更加粗一点,和她聊天时,她老是问我什么是梦想。”安午娜抱胸托着下巴,细细回忆着当时的情况。

这些话安午娜就像是一个妖怪积攒了两年,直到了今天,才一口气全部对秋发泄出来。

秋拿来分享的糕点全都被这家伙吃掉了,喝完了自己带来的最后一点酒后,安午娜已经有些微醺;她又开始大倒苦水,同行的旅人中那些难以忍受的糟糕情绪,恶劣的环境中那些被咽下的风沙,以及那些僵硬的离别带来的苦闷。

她躺在地上,抓着秋的手臂不放,任凭食腐鸟站在她的大角上怎么动都不愿起身,灰猫蹲在秋的怀里被瞌睡一下一下地拉着脑袋。

明明都五十多岁了,却像是个小孩子一样呐……

秋无奈的笑着。

温暖的炉子里劈里啪啦地闪着亮光,暖黄的影子扑打在房间内,透过窗户,飞到了窗外的雪地里,切割出一个一个方形的亮片。

她注意到安午娜身上的彩带似乎变少了。

“这个啊,运气不好,碰上了祟鬼,逃跑的时候被拽掉了一圈,哎——”秋刚刚准备张口说点什么,却又马上被打断:“啊!你给我的礼物,我没有弄丢啊,好好放着呢……”被酒熏红了脸的安午娜说着说着又没力气了。

秋抚摸着鹿妖的脑袋,轻声询问。

“你的腿似乎受伤了,是发生了什么么?”

安午娜小腿下的蹄前半部分有一点点的裂纹,已经被新生的血肉填补,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痊愈。虽然很细微,但秋还是发现了这点不同。

“啊额,这个啊……”

被问到这个问题,好像是不能说的秘密一样,安午娜整个妖都清醒了一点。“额,是摔倒啊——走山里的的时候没看清前面的路,摔了一跤,没什么。”

这不是真话。

秋看着抱着她手臂的手,把头蒙在毯子里,直接躺在地上的安午娜。秋同样也坐在地上,她微微叹了口气。

要什么样的高度,才能把一个成熟鹿妖的蹄摔裂呢?当然不会是摔伤。

只要秋想看,就能明白当地发生了什么。

她的眼遍布这片陆地。

但她没有盯着这位朋友,秋不会靠着能力上的方便来肆意窥伺他人的生活。所以,秋也不知道当时在安午娜,在她这位不愿说真话的朋友身旁发生了什么。

但秋会猜。

大块头身上缠着新到达地区的布料,不用细看上面缝纫的字写了什么,这种花色,秋只在迪亚琉刻国境内南边的城市里见过,那里群山起伏,盛产香料和毛质布匹。按照布料的新旧程度来看,排除干扰影响,当时是在夏天。

她的身上还残留着泥点颗粒没有清理干净,尾巴上卡着一丝已经死去的草叶,大概是清洗的时候,没有发现吧。

一般城池为了美观,不会让这种草生长在城内,所以,这是在野外。

就秋对安午娜的了解,以她的脾气绝对不会主动对人类做出攻击行为。而在秋的印象里,在那边的城防军队的武装大多使用利器,而非钝器。

所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气呼出去。

是祟鬼。

第一句话大概是真的,安午娜在见到了祟鬼的第一时间确实是避让,但身上的彩带不是在那个时候丢掉的。以安午娜的野外生活经验来说,祟鬼应该是能够顺利避开的才对。

那时候是为什么,让她没有避让呢?

大概是身边有弱小者需要保护吧?保护的可能是人类,可能是弱小的妖怪,亦或者是其他的种族。可以确定的是,面对祟鬼,安午娜没有再逃跑,而是留了下来。

一个妖怪需要保护身边的人,要面对一个,甚至是复数个祟鬼,这也绝非易事。

秋偏头,目光看向安午娜抱着她手的手臂,那里有缝补的布料,手上还留着疤痕没有好完全呢。

这个家伙啊……

秋无奈地从鼻腔里呼出一团气。

她和祟鬼缠斗在一起,身上系在绳子上的一串彩带被拽掉了,但没有时间顾及,直到回过神来,那些记录着自己旅途足迹的彩带落入泥地里,已经很难再找到。

她的手臂已经负伤,布料开裂。血液刺激着她的神经,但她还是没有转身逃跑。一直战斗到足部被祟鬼砸伤,直到站立都是摇摇晃晃,每踏出一步都要承受裂痛。

一直打到增援到来解围。

秋被抱住的手反过来摸了摸安午娜手背那道刚刚好转又被冻伤的创口。

“下次逞英雄的时候,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哦。”

安静的房间内被火焰的暖色填满,窗外是呼呼刮着的风雪,屋内则是暖烘烘的让身边的食腐鸟大黑和小灰猫昏昏欲睡。就在秋以为安午娜也睡着了,准备起身去拿一点草药的时候,安午娜以几乎是呢喃的音量回应了秋的话。

“嗯……”

第二天的太阳准时升起,夜幕的沉睡带走了地上生命们的疲惫。黑色的幕布退却,闪着晨光的露珠崭新登场,树叶上的积雪掉落。随着月亮落下,昨夜的记忆似乎也被一并带走了。

这几日在秋的照顾下,脚上的伤口已经痊愈。

安午娜踩了踩蹄子,再次踏上积雪。

鹿妖高大的身躯再次踏入风雪中,她选择不等待春天到来再出发,积雪在她的头上落下薄薄一层,站在远处的山头上只剩下一个黑影,黑影慢慢淡化,直到被白色的薄雾遮盖,直到头顶的尖角完全被山丘吞没。

安午娜留下了感谢,离开了秋水山脉。

“现在回想起来看,最近一次的见面,已经是在五年前了啊。”

也许是被忘了,也许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忙,也许是安午娜终于找了个地方定居下来……秋笑了笑,不管怎样,她都由衷地祝愿这位乐观地有些过头的朋友。

晚秋的风扫过,打乱了秋的发丝,她伸出手拨弄了一下脑后的头发,落下几片不留神沾上去的枯叶。

“那,秋的那个朋友,她最后怎么样了?”

秋挑挑拣拣,讲述完了回忆里的朋友,尽管马荀椤还是很好奇。

“最后啊——她还没走到最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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