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拾壹

作者:emoli 更新时间:2026/5/14 22:48:37 字数:4245

秋水镇以前还不叫秋水镇,很久远以前,这里还是一大块荒地。能够在这里随时间生长的只有风沙,顽固的草茎,以及捕食者们用来等待猎物上门的耐心。

秋水镇民们也不是哪里的人,他们可能来自任何地方,金商王朝、迪亚琉刻、附属国,抑或是大陆周边岛屿上来谋求生计的岛民。

他们无一例外都在逃避着什么。

穷人们逃出了没办法再呆下去的城市;富人们不愿面对当时已经越来越岌岌可危的处境;被战斗冲散的士兵没有胆量再战斗下去;没有在城市里居住的人们村庄又被祟鬼摧毁……

或是被冤枉,或是真的身负重罪。

避开祟鬼的危险爪牙,躲过流亡者的刀刃,冲过浑浊嫌恶的狼烟。

最终,穿越国境,翻山越岭的人们只有一小部分来到了这里,在这里驻扎,在这里以谋求大山的庇佑。

好在,这片小空地是没有什么国家领土纠纷的困扰,因为它不在任何国家的境内。

在镇民们太爷爷辈分的年代里,战争的烈火鞭挞着每一个生灵,让大地干涸,让天空布满血痕,让乌云为了征服的代价而哭泣——连绵的阴雨让长达数公里的战场上增添了更多的尸臭与铁锈味。这里的人们好似看不到昼夜的交替,他们眼中倒映着的天空永远是灰褐色。

本该铸造为犁的金属现在熔炼成为剑,往敌人的身上招呼去;早就该倒下的旗帜,被插在小子们的肠里歪斜着要倒不倒;本该用来劳作的锄,也被当作锤子,砸向血肉之躯。

战争的铁蒺藜逼迫着每一个人,每一条神经。上至贵族皇宫,下至草芥平帽,终于最后每个人的杯盏中只能够品出铁锈味。

所以,祖辈们逃到了这里。

这里仿佛隔绝了外界的扰动。在这里看不到祟鬼,听不到那些不怀好意的脚步声,那些草丛里趴伏着的不再是獐头鼠目的亵渎之物。夏季里,郁郁葱葱的巨大山脉环抱着这里,她就像是一座雄伟的天然屏障,隔绝了外界的危险。

经历了长时间的开垦后,这里总算变得宜居。

长辈总说,这是一座灵山,山里住着神仙,是神仙守护着这里,是这里的山神接纳了他们,才允许了他们出现在这里。听众们当然没有当真,因为这里甚至都没有一座神龛。

直到有人真的在山上看到了“神仙”。

老练的采药人只是在山上多逛了一圈,便已经无法分清自己的来时路。分明时至正午,但巨大的树影投下的荫蔽就像是将人浸在深海中一般窒息与阴暗。那不是阴影,那是一种注视,一种光是被注意到都会让人感到汗毛倒竖的可畏目光。

老者看到了一双眼睛,那双散发着饱和苍翠荧光的晶石在沉积的深潭之底对视向他,那道满溢到迸裂出星点金黄的目光里,同时有着苍老纠结的树根,和从老树皮里新抽出的枝丫。

这位“小神仙”为老练的采药人指出了一条路,就在他的身后,那些接连成墙的高大树木逐渐分开。它们“让”出了一条路,中间的空洞有阳光渗透进来。

老人顺着亮起的火光蛄,被引导着重新回到了山脚。

“请回去吧,告诉下面的人不要再上来了。”她的声音温和,但是没有任何给人回旋的余地。

之后依旧有胆子大的家伙想要尝试登上这座山脉的山脊线上,他们还是不相信老者带来的消息。然后他们便发现,树干变成了篱笆,隆起的巨根挡住了他们想要再往上一点的脚步。无论他们怎么绕行,面前始终都会有一堵高到令人生畏的高墙,被一个“小小”的警告吓到之后,不安分的家伙们终于老实了下来。

在往后的接触中,人们从小神仙的口中得知了,这座山脉名为秋水山脉,秋水镇的名字也由此而来。

“而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要在你面前说这里的人们有多不容易,姑娘,是因为这里已经成为了我们这一代人的家乡,这里安静,和平,与生存的威胁达到了一个平衡……先听我说。”

马荀椤刚刚想要开口,就被沈家主抬手打断了动作。“能做到当前的局面,不是因为这里有多么隐蔽,正相反,这里在那些国家高层的领导者眼里就像是临近黎明的太阳一样耀眼。他们选择不来打扰,我相信是他们拥有卓越素质,但国王的下面还有群臣,臣子的下面还有官卫。我没办法同时相信这么多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所以……?”

她隐约猜到了沈家主想要和她说什么。

“所以,我想拜托姑娘你,在回去被别人问起后,减少提起这里的话语,最好不要有。秋水镇已经非常显眼了,再扩大知名度,谁也不能保障会发生什么。”老粗的嗓音就像是凹凸不平的石碾子碾过谷粒。

谈话的目的已经相当明显了。

大概是不想要再麻烦秋了吧?从这几个月在镇子上的生活来看,秋对于这里的居民来说,与其说是朋友,更像是某种更加受人敬仰的存在。

而她也抱有同样的想法。

这位须发苍白的老人穿着全套的将军甲,以相当高的礼仪接待了马荀椤。惊讶之余,她也没有随口去问盔甲的来历,以及老人家的过去。民间禁止收藏铠甲,唯一的许可就是——皇帝,或者得到允许的一城太守亲自颁发。

这位沈家主……也许是属于他自己那个时代的英雄吧。

马车已经被板栗拉到了镇子口的牌楼外。马荀椤坐在马车厢的顶部,看着天边升起的金乌。昨天就将车停在了这里,她今天起的比任何人都要早,渐明的金光包裹她的脸部,飞鸟还窝在巢穴里,小豆芽还在车里睡觉,林子中是安静的空响声。

她打算在日出时分离开,这样不会打扰到任何一个人。

只是,果然还是想要和秋再聊一会儿天啊……马荀椤撇撇嘴,回头望向远处的空地。抬起头就能看到山脊线,仿佛秋就在那准备目送她呢。

要离开了啊。

任凭风吹动着身后长直的马尾,马荀椤兀自回想着昨天。

昨天……

秋在将回忆讲述完了后,坐在山头上就没有再离开过山脊,除了做饭。她就坐在那个突出的崖岸上;就坐在屋内窗前那把破旧的增高凳上;在那把扶手满是细小爪印的躺椅上。马荀椤分明的看见秋的发丝被风撩起切割着天空,那些翠色的发尾在蓝色的画布前仿佛真的在发光。

出奇的,马荀椤今天也一天都呆在秋的小木屋里没有离开。虽然不能直接看到秋,但她清楚秋就坐在那里,就算等一会儿过去看看,也还能在那个位置看到那个戴着粉色头巾的温柔女孩子。

一人一妖默契地都没有说话。

马荀椤其实还想要聊点什么,离开之前想要再和秋说说话,但她不知道还能聊什么。那种想要再说点什么的冲动,挠得她心痒痒,偏偏还没有办法止痒。

周围静悄悄的,马荀椤罗把被风骚乱的头发捋了捋。

将手臂立在膝盖上撑着下巴,她颇有些感伤地抱怨着:“我都要走了,秋为什么不和我再多聊聊天呢……”

“如果不把心里话说出来,别人可不会知道哦。”

猛地扭头,虽然吓了一跳,但惊喜的感觉一下盖过了失措。“秋!什么时候?”

秋正坐在她的身后,笑盈盈地抬头盯着她看,同在车顶上的她都没有什么感觉,是什么时候落在上面的?

“就在刚刚。”

陈旧的药香再次在鼻尖若隐若现,秋的嗓音温和柔软,像是被太阳晒过的细沙落在手中。马荀椤将身子往后挪了挪,好与秋肩并肩。又意识到自言自语被秋听见后,脸就有些发烫。

在寂静的空地上,她们的交谈就像是在窃窃私语。

“为什么要选择不辞而别呢?”被秋这样看着,马荀椤反倒有些不要意思了。“我——来的时候就给镇上人添了不少麻烦了,还有秋也是。走的时候再说出来麻烦别人,就有些过分了吧。”

秋只是笑笑:“其实,镇上的人们还挺喜欢你的哦。”“是么…… ”

“噔噔。”秋从身侧挎着的竹篮里取出了一只方盒。“这是什么?”

马荀椤偏头看着这只酱色的盒子,盒子的盖上似乎还写着一行字,她伸手从秋的手上接过那只盒子,好奇地看着表面。“大家都明白你不会在这里久留,所以,就动手写了一些字条。只不过,多数大人没有接触过笔墨,所以更多的是小孩子们对于你的祝福呐。”秋轻声解释着。

“这样……”

“怎么样,要我念给你听吗?”“不不不!不用了!”马荀椤红着脸迅速摆手拒绝。

这句话的音量高得像是平地上点燃的一根炮仗,响亮的一瞬过去后,炸平了附近的一切动静。

阳光再次在地平线上绽放,将晨露蒸干,影子拥有了清晰的轮廓。天空上没有云朵,金色的丝线穿过枝杈,看起来就像是石板上的蛛网状裂纹,放射的是深浅不同的光。

马荀椤拽了拽衣领,好让凉风灌进来。

现在秋就在她的身旁,却反而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她的指节拂过盒盖,斟酌着语气开口:“那个,秋……”依然悦耳的声音及时给出回应:“嗯?”

“这个盒子里,有没有……?”

憋红了脸,还是没有把“你写的字条”这后半句说出来,她缓缓转头看向秋。金纱披在秋的脑袋上,让温和的笑容能够刻印人心。

装束算不上华丽,但,就是很漂亮。

“有什么?”

秋偏头略带疑惑地看着马荀椤,似乎没有看懂马荀椤的暗示。“就是……你……”马荀椤红着脸别过脑袋又指了指盒子。但以往心思灵敏的秋好像一夜之间忽然变笨了,无论马荀椤怎么暗示,秋就是看不出来。

那好吧,大概明白了秋的意思,她说就是了:“盒子里有没有秋写给我的话?”“没有。”

“……好吧。”

看着马荀椤一下泄了气的模样,秋只是感叹这这姑娘也太好懂了。她笑了笑,再次从身侧的竹篮里取出两只香囊。“嚯呀,别难过,这是给你的,这是给小豆芽的。”

“因为不知道荀椤喜欢什么花的香味,所以我挑了薄荷叶的清香,希望你能喜欢。”

看着马荀椤郑重接过香囊,秋淡然解释着。“不喜欢吗?”

“不不,很喜欢。”

指腹搓着麻线编制的面料,上面是蓝色与白色交织的图案,看起来就像是……冰块。

这算不算调侃?

小豆芽的则更加小巧,是棕色的底色,上面生长着生命旺盛的白色的茎秆,与绿色的叶片——真的是小豆芽啊……马荀椤笑了笑,对于这份特殊的饯别礼感到愉悦,这是根据秋对她俩的印象来制作的吗。

一边的秋还在缓缓念叨着,温和的词句一个一个从她的嗓子里蹦出来。

“……所以芝会送你们走一段距离,就是那位高大的树人……这是一包粮食种子,荀椤你说想要一点,所以我去换了一包来。好了,这些就是全部了。”

马荀椤只觉得心底暖洋洋的,那天她只是随口一说的话,秋却记住这么久。

这些缓慢的叮嘱就像托起柳条的微风,她不一定能全都记住,但这种感觉一定会弥留在心里相当长一段时间。

“好啦,我要走了,荀椤。”

恍如初梦,马荀椤被一句话惊醒,她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秋,不舍的情绪再次在心底点点涌出。

秋将手掌心摊开,里面有一颗种子,当着马荀椤的面,那颗和种子发芽抽出嫩条,盘旋着在手指间生长,藤蔓上结出花骨朵,花骨朵开出蓝色的丽华。

“今年已经中过暑了,就不要再受寒了,照顾好自己。”

边说着,将手中的花环在了马荀椤的手臂上,微笑着后退一步。

蓝色的花瓣是长条状的,相连在一起,每一瓣上尖端都会有一点白色的雪,散发着亲冷的香味。花朵交付的那一瞬间,秋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她,依然是凉的,仿佛刚从溪流底下捞出的鹅卵石一样。接触到的手被划过时,有些痒。

再次抬头,秋已经消失不见了。

站了有一会儿,她才跳下车顶,掀开帘子看到还在熟睡的小豆芽不经笑得呲出声来。缠着秋一直聊到深夜,结果就是早上起不来,秋真是给她惯坏了。叹口气,放下帘子。只能由她亲自驾车了。

马荀椤牵起了板栗的缰绳,拍了拍黑马的脖子,板栗哼哧一声,告诉她已经准备好了。

看了看走来的巨大树人,幻想着再次和秋相见的场景,那时候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呢?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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