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已经到了末尾,季节的尾巴带起的这一点流动的薄雾打在秋的披肩上,搭在树根上瞌睡的布料摆了摆。
不再吵闹的风变得寒冷,这让久坐的秋身体有些僵硬,但秋不太愿意挪动一下身体。
她的怀里还抱着几朵花,整个身子蜷缩在树根间宽阔的“房间”里。高岭上看不到什么生物的身影,时常有几片孤零的碎叶片飞过,伴随着树杈间唦唦的响动。
秋盯着手中捻着的花托。
过去了花谢的季节,淡蓝色的花瓣依然保持着她们初见那天的淡然。有什么挠了挠她的脸,回过神来发现是自己的发丝。秋呼呼地笑了笑,吸进来的气没有味道,全都是冰凉的刺激感。
马修怀啊……
按照辈份,算是荀椤的——曾祖母?
单论给秋的印象与感觉中,其实马修怀和马荀椤似乎都差不多,但又差别了很多。
她们两个人都很认真,对于某一件事,都会有一种奇特的责任感;对于比自己要弱小的人,就会做到让对方不感到难堪的保护。同样的,这两个耿直笨蛋都会在面对多个选择的时候表现出比其他人要长的犹豫和无措。
是表面上很冰冷,但内心却是柔软像是熟透的吉奥果呐。
秋微微仰起头,微微阖眼,嘴角无声挂上笑。
翻涌的残叶拨动她脸侧的发束,无形的白晕在发隙间露出。
在她们的世界里,真的没有暂时放下这个选择吗?哈哈。秋的手指顿了顿,翻过花朵,外侧的花瓣上,由白到蓝过渡。这些纹路,记载着一位战士的另一面。
马荀椤很擅长闪躲,她的攻击同样犀利。这种战斗技巧来自于祖上久远过去的记忆,一代又一代传承下来,就成了套路。
将这种战斗技巧发挥到最强大的人,应当是马修怀。
因为她无法使用炁流。
虽然炁流通在万物之间,但这并不代表所有生命都会使用这种力量。
这并不是单纯地靠堆积的训练就能掌握的能力,与其说能力,可能更像是一种感觉。它不靠训练量,也不是个体的强壮与否,或者说是领悟到了什么层次的精神。只是在某一个无所谓早晚的清晨,某一天正在晨练,又或者正在咀嚼着什么,这种感觉就找了上门。
马修怀无法使用炁流,所以她无法做出像是马荀椤那样的跳跃闪避,她没办法靠额外的手段来强化身体,也没有办法将炁流引导到武器上,简单的引导炁流环身更是不可能。
所以她必须更加小心,在其职责安和司使这条路上不会使用炁流的人才是少数,她天生就要比其他会炁流的个体缺少一个天赋。
能力上的缺失让她没有办法正面招架敌人更加凌厉的进攻。
马修怀必须在攻击到来之前就做出自己的判断,以强大的目力预判敌人的进攻路线,用纯粹的肌肉爆发来闪避。几倍于他人的努力让她能够比其他人跑的更快,跳得更高,身体更加敏捷。
在秋与马修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已经能做到不借助任何外物轻松跃上秋的小木屋二楼阳台。
这样的力量已经能够勉强追上使用炁流的人了,但她仍然觉得不够。
大概是在金历六百年左右,那时候的马修怀还没有见过秋,黑色诅咒也还没有被封入冰原。就是在那个时候,诞生了一个强大的祟鬼个体,后来被命名为心虫。不到一个时辰,这个怪物就带着一众污秽击穿了柳城的第三道防线。
即使在第一道防线被打穿的时候就拉响了警报,精明的太守有算到这一幕的发生,但仍然有民众没有来得及出城撤离就被封在了城内。
围城进行了八天。
粮仓被冲进来的小型祟鬼污染,没有人敢食用里面的粮食,只有水能够用来充饥。
用来焚烧祟鬼尸体的火折子也快要用完。
民工部的武装产出已经跟不上消耗的速度。
出城外想要往外送出信号的人还没有来得及点燃引信就被灰白的潮水淹没。城内人只能盲目地朝某个方向点燃纸鸢,祈祷飞出的希望会被某个人看到。
城墙上的士兵被不断消耗,城内的司使们也因为疲于解决四处冲进来的祟鬼而筋疲力尽,八天中的最后一天,柳城太守找到了还在城内,行动最迅速的司使。在与其协商后决定,让她将柳城岌岌可危这个消息送出去。
人们一直以为,战斗过去了这么久的时间,城墙外的祟鬼已经不多。但当他们真正走出后门的时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当人们问起士兵的空当,他们总是沉默不语。
护送的队伍来到城外,入眼的不是青色的草地,也不是挺拔青翠的原木,而是已经风干的黄土,凹坑遍地的路面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肢体碎片,滚烫的火焰走过的地面已经变得焦深一片。
那些已经被感染的细小尸体物块正在地上匍匐着向他们缓慢爬来。
一颗巨大的眼球沉落在山顶,自他们出门起就在一直看向这边。散发着如同裂缝斑点的幽幽蓝荧,在灰白的天空中似乎是在预告着什么。
一声尖利的嘶鸣声响起。
不等耳膜的撕裂疼痛过去,接着是第二处,第三处,那些来自不同方向,不同声色的可怖鸣叫不断传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他们无处可藏,环绕在周身的是如同狼瞳一般的昏绿鬼火。
当第一名盾卫与尖叫着冲来的祟鬼撞在一起时,爆发出的碰撞声飞出,护送的人们终于惊醒,提起手中的武器结成一堵人墙,企图为司使们开辟出一条路。
但做不到。
精英已经损伤殆尽的人们没有办法与体型差距巨大的祟鬼角力,光是维持现有的防线就已经是竭尽全力,更别提前进一步。
最后,只有一名司使逃了出来,将消息送到了俗城。
司使们凭借着出色的脚力,在怪群中不断冲杀。长时间暴露在污染环境下,出现了第一个倒下的人,就会接连有第二个。同伴一个接着一个地消失,他们倒在了祟鬼的爪下,消弭在了鬼怪的奸笑中。等到她们突出了包围时,来到约定好的集合地点的人,已经只剩下了两个人了。
另一个已经深中感染,她只能爬行在地上,拖着已经弯折的腿,苦苦哀求着另一位司使了结自己的性命。
司使的大姐已经变成了怪物,好大哥也在力竭后被可憎的孽畜咬断了脖颈。她的好同袍已经被淹没在了令人绝望的潮水中,就在刚刚,她了结了姐妹年轻的性命。她的兄弟们将她送了出来,只为了传达一个已经没有任何存在意义的消息。
城内的人们没能等来任何增援。
就在司使决心扭头去往旁城哨卡点燃纸鸢请求援助的第二个时辰,柳城陷落。
那些飞在灰色天空中的纸鸢燃烧着,燃烧着,成为飞灰,最后坠入这片大地。
司使用她最自豪的脚力来逃跑;太守用最盛大的火焰,点燃了天空;士兵们用最强硬的勇气,引燃了火药。
太守他其实从一开始心底就明白,他们已经等不及增援的到来了。怎么可能等到增援的到来呢?柳城地偏,只是往返两城的哨卡,最少也要一天半的脚程。所以,他脑袋里想的只有往外多送出去一点人,再多送一些——这样吧?
当时的马修怀这样和秋诉说着。
当他们返回柳城的时候,那里已经只剩下游荡的怪物,还有一片焦土。
心虫过于强大,以至于用来阻隔的厚重城门也被完全渗透,成为了一块择人而噬的怪物。后来的人们放弃了这一块地方,马修怀失去了她的家乡,退守到了靠内的俗城。她拥有强健的身体,有力的臂膀,和清醒的头脑;但这些都还不够。她学不会炁;她缺少了一把斩无不断的利刃。
空闲等待的每一秒都让自己回想起那些日子里在自己耳畔响起的哀嚎。
马修怀不想留在原地,于是她开始四处求坊,但结果总是不如人意,铁匠们也觉得这些要求有些过分地苛刻,纷纷推诿着人选。
毕竟什么样的刀刃才可以一击斩断手臂厚度的石板呢?
马修怀最后找到的一个人类铁匠推荐到了一个妖怪。
她也明白自己的要求有些过于强人所难了。但她还是不愿意放弃自己心里的想法,即使心里已经渐渐不抱希望。但不管怎么说,做为一个人类司使,去找一个妖怪,来要求对方为自己锻造一柄强大到可能不存在的刀刃什么的,也太奇怪了些。
但她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找到了那个居住在不受军队保护的小村子里的妖怪铁匠。
但对方也以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
妖怪们的铁匠也在推脱,这种状态直到持续了五次才结束,她才终于走到了秋的面前。
马修怀低头俯视着面前的小个子女孩,秋抬头仰望着这个被她的藤蔓抓住吊起来,防止再次单膝下跪的人类。一人一妖都沉默了一段时间没有说话,怎么会有人见面知道名字后就开始单膝下跪的呢?
“看你的衣服,小姐是安和司使?”
“没错。”
马修怀的嗓子有些沙哑。
“那,小姐应该明白单膝下跪这个姿势对于司使来说意味着什么吧?”
“对皇帝以及司使长的接令礼。”马修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秋的脸,仿佛能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突起的血管让她的眼睛看起来通红,她似乎一直在努力憋着,极力地压抑着情绪,以至于声音有些哽咽。
喉咙大概很难受吧。
秋还是把她放了下来,见她腿软还要跪,干脆将其绑了起来横躺着放在草地上,整个过程没有遭到任何反抗。看着她的脸上满是划痕,脚上的靴子已经满是泥点,走了不少的路 吧?
“喝点这个吧,这会让你好受些。”
秋抚顺衣装的后摆,曲腿正坐在马修怀的身边,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支竹筒,递到了她的嘴边。见马修怀没有任何忧郁地喝了起来,秋笑了笑:“你就这么放心。”
她勉强将喉咙里的水咽了下去,被呛到了两下。
“妖怪对于人类大多是中立的态度。”
马修怀照着司使手册上写的话一五一十地回答,只是恰好,这一版的司使手册秋也看过。秋微微叹口气,看着这副疲惫不堪的模样接着轻缓的语气说到:“那你也应该知道大部分妖怪都喜欢安静吧?在山上转了这么久都要找到我。”
她又被自己喉咙里分泌的唾液呛了两口,马修怀重新整理了一下情绪:“他们说只有你能打造出我想要的兵器。”
“他们?他们是谁?”
马修怀张嘴吐出一个音节,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又闭上了自己的嘴巴,以沉默盯着秋的深绿色眼睛,那上面反射着一个细小的白点。
澄净的风吹过一人一妖的额间,草木彼此划动的动静在草地上空回响。
“呼呼,放心吧,我是不会去找他们的麻烦的。”秋鼻尖呼笑了笑,清楚意识到她在顾虑什么。马修怀这才说出了心里藏着的名字:“你真的不会去找他们的麻烦吧?”秋只是以微笑回应:“我不会撒谎。”
在听完她的要求后,秋果然没有像是传闻中那样神色奇怪地看着她。
“你的要求也太高啦,那你打算用什么来交换呢?”张嘴正准备说话。“只有钱的话可不够哦。”站在一旁的马修怀又闭上了嘴。既然不需要钱,那对方需要的是什么?马修怀实在想不出来一个刚见面的妖怪小姐能要求自己什么。
看着她有些警惕的模样,秋不禁弯弯嘴角。
“放心吧,我也对人类的政治不感兴趣。”
听到这句话后,马修怀就更加疑惑了,脸上仅剩下的一点警惕心也变成了疑惑。她就站在原地,微张着嘴,愣愣地看着面前头戴粉色头巾的女孩。女孩只是笑着,默不作声地开始往前走动,她就跟着秋的后脑勺扇动的深绿色蝴蝶结走动。“我只要你的一点点钱,还有五个承诺。”
“我的承诺能干什么……”
秋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走着,她拿起一旁木桩上的厚实围裙,让右手戴上粗实的手套。“我想要的第一个承诺是——”秋当着马修怀的面用手掌喷射出火焰,点燃了高炉。“每年的这个时候,你都要回来一趟这里。”
“嗯……”
秋将赤红的料胚拾起,放置在铁砧上,磕碰间落下血红色的雨滴。橙色的闪光一闪而逝,些许斑点落在秋给马修怀套上的围裙上,她搬起椅子往后退了一步。
铿锵声响起,锤子下开出丝丝缕缕的细叶花瓣,火光如同闪烁的烛焰,照亮一瞬一人一妖的脸。
“第二个承诺——”
秋将手中的锤柄抬起,锤头再次又落下,燃烧的剑身在铁砧和铁拳的挤压间再次延长一些。“我希望你在每天休息的空闲时,都留意一下街道上的行人们,看看人们的一天是怎么样度过的。”
马修怀盯着秋的面部,暖黄一下又一下印过上面,映出秋眼底闪烁的星芒。
“……”
温和的声音在打铁声中穿梭,提高的嗓音,在一阵又一阵的震鸣声中格外具有辨识度。铁锤再次落下,火花自爆鸣声中炸裂,秋将锤子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抬头看向马修怀,轻声开口。
“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你会对过去感到怀念吗?”
马修怀的身子僵了僵,她沉默着点了点头。
“第三个承诺就是,我希望你可以记住这种感觉,不要忘记。”
“……好。”
字节落地后,小屋内被沉默填满,只有一下又一下的打铁声响起,金属炸耳的撞击声让马修怀有些晕乎。朦胧间她觉得脚有些烫,低头看去,原来是太阳晒到了她的脚尖。
许久都没有等到秋的下一句话,她不禁感到有些疑惑,但又不好开口打断秋的动作。
或许是秋太投入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马修怀抱起身子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待击铁声结束。迷迷糊糊地,竟然在这样吵闹的环境中睡了过去。
在模糊与现实的夹角之间,她做了一个梦。
她又回到了那天,被怪物包围,遍地都是昏暗灰白;而她在左冲右突,重复着没有意义的反抗,她气喘吁吁;她饥渴难耐。左手好像是受伤了,已经没有力气抬起。战友……她的战友呢?
意识到这个问题,她下意识朝四周望去,但什么都看不到;触及目光的只有模糊的黑色阴影,以及阴影里阴恻恻的冷笑。有人在喊她,但她没有看到什么人影。
黑色的天空中乱飘的纸鸢代表着有人求救,她作为司使,必须要回应这份祈求。但她没有办法做到。
为什么她的腿脚变得这么沉重?
她拼尽全力想朝着纸鸢飞来的方向大喊出声,但喉咙就像是被血堵住了一般,让她的喉咙无动于衷。
汗水淌进她的眼里,辛辣的感觉让她几乎没有办法睁开眼睛。
步子挪动间,她眯起的眼好像看到了一束光,拼命睁开眼睛,强光破开阴霾,她的眼睛因此短暂的失神了一瞬。
世界里的色彩都回来了,急速的心跳让她没法控制地大口呼吸着混杂着一缕药香的空气,下意识张望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于是马修怀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距离那太天的遭遇过去甚远了。
转头,她见到的是捧着竹简正在阅读的绿色小女孩。
“你醒啦?现在已经是另一天的中午咯。”
“额……”
坐起来的一瞬间还有些头疼,不住扶了扶额头。“给。”秋递来了一碗水。
“谢谢——唔,咳咳!咳!咳!”马修怀倒水太急,被自己呛到,秋见状只是默默伸出小手帮她拍拍背。当脚踩到地面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变得轻了些,并不是无力,而是久累过后,一觉睡醒的轻盈。
她似乎变得更有力了。
秋带着马修怀走向锻造小屋,路过大厅时,她看到了刚刚洗净的碾子和碾槽,上面还沾着水珠。
太阳已经攀上天空,即将登上最高的山峰;秋没有骗她,现在真的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只是越接近铁站,就越觉得熟悉,她似乎还欠着两个承诺,但秋到现在似乎已经把这件事忘记了。“秋。”
“怎么了?”秋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防尘布上。
“最后两个承诺是什么?”听到这话,秋只是笑笑。“另外两个承诺你自己决定吧。”
真是奇怪的妖怪。
话音落地,防尘布背揭开,一柄闪烁着冷利寒芒的超长刀出现在眼前,她甚至能够看见上面倒映的自己。秋拿起刀刃,随手将它插进了石板中。“她可能不是最锋利的,但一定是相当结实的。来试试看吧。”
马修怀犹豫着伸出手。“就这样给我,真的好吗?”“担心我的报酬?”马修怀迟疑地点点头。
“哼哼,不用担心,我索要的报酬已经很多了,再多你就要付不起咯。”面前身形娇小的妖怪小姐说着让她觉得模糊的话语,鼻中哼笑着,向后踱步去。
在吃过一顿药膳后,她就被送离了山脊;回头看着站在原地,在凉爽的风中目送着她下山的秋,她忽然觉得,秋后脑的飘带,那件粉色的披肩都有些朦胧,山上似乎有些空了。
秋会觉得孤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