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拾贰

作者:emoli 更新时间:2026/6/13 8:00:01 字数:3744

关于秋的一天是怎么度过的。

其实直到小豆芽对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秋都没有仔细想过这些事情。回想起过往,她的眼睛总要看着太阳落山,又从另一边升起,一天的时间只是发愣的片刻,就已经过去。是在什么时候呢?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在意时间的流逝的?

这些自然的光点不断划过深绿宝石的表面,月亮翻开夜幕,群星将幕布扎破。天边越来越亮了,也越来越凉了。

冬天要来了啊。

哈哈,她不会真的变成了只会躺在藤椅上度日的老太太吧?

秋蹲在密林的空地里,拂了拂脸上沾上的碎木屑。 四周到处都是坑坑洼洼,固黄的泥块飞得到处都是,那些碎裂成粉末的颗粒在这时终于都落入了大地。巨大的外力翻开了地皮,本来就已经干枯的草皮更加无法抵挡这股力量,于是入目之处尽是杂乱。

树干也被折断,那些坚固的树桩被从上往下直接压扁,成了地面的一部分。阴冷的天气就是灰尘也不愿意多在空中久留,当清晨的第一缕明亮的白到达时,这片被硬生生砸出来的林间空地上,是澄澈的天空。

这就是最后一块了。

松开还插在祟鬼脑袋上的长矛,将一大块不知何物的软体碎块丢进面前小山般的尸体旁,秋将身后伸出的藤蔓收了起来。

一簇火焰从手心升腾而起,映射在秋的眼里,就是绿宝石上哪一点不知何处来的亮斑。这点光斑越来越大,越来越强烈,越来越耀眼,最后,流动的光芒包裹了深绿宝石的表面,寒冷的天气里,在空地上仿佛燃起了一个微小的太阳。

庞大的火光照拂在秋的脸上,她微微叹了口气。

变成祟鬼后已经面目全非的人类,她的包里有一块还没有完全化成气的祟鬼肉块。秋看了看还挂在倒伏的尸体上的两块碎布,那些布条来自两个人的身上。很显然,她没有告诉自己的同伴,为什么?不知情,还是……?

她淡淡地看着面前正在焚烧的火球,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太阳终于升过了树梢,枯草地上是割裂的阴影,澄澈干净的蓝天里一片云都看不到。有风流动而过,唦唦的声音催促着飞鸟扇动翅膀,不过多久就会听到翅膀扑腾的声音吧。

猛烈扑朔的火焰将她的影子拉成一根刺,扎进身后的林子里。

秋安静地站在原地,双手牵在身前,等待到面前的火团因为没有东西可以燃烧而熄灭才终于转身。等到来年的夏天,这里就又会被浓密的草丛再次覆盖,树苗已经种好,只有折损的树桩会留下属于这件事的记载。

她想想……

算算时间,付郎中的药应该快药吃完了,伊草该采点了;还要买点菜,家里的肉好像用完了;还有什么呢?药铺货架上的药还够吗……

一边在心底想着,秋的身后撑起四根粗壮的藤条将她撑起,朝山脉的方向漫步而去。

事情不算多,秋在第四个时辰到来前就已经完成了所有的事。

药物已经磨好,放在了郎中的家门口,药铺里的药也已经补充好了,镇子里人的病已经不用她操心了,附近的祟鬼已经全部清理了,肉菜也在早起的屠户那里买好了。嗯——好。

飞跃间跳过密林,双脚轻轻落在草地上收起藤蔓。

秋的小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站在山脊小木屋的门前。操控着身上的衣服抖了抖,甩甩头,拂去身上的晨露。用手肘顶开门。

安静的屋内已经被晨光灌满,空气中的微小浮尘在光线中摇摆。

是安心的橡木气。

将肉排在案板上,秋做起了早饭。

熟练的刀工将配菜撇成一片一片的薄片,拉起面条往锅里烫过一遍。切下来一块肉打散成沫,炸过一遍的香味已经从锅里冲到了空中的晨白里,浓白的雾气烫染她的发丝,让穿过绿发的白色细线变得模糊一条。

等密集的菜刀敲击砧板声停下,一碗面就完成了。

可是直到她做完了一碗面才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哦,瞧她这榆木脑袋。秋抬手摸了摸左侧眉毛的尾巴。

荀椤和小豆芽已经回国了啊……

还好只做了一碗。秋捞起一束面条尝了尝,嗯,手艺还没有退步。

端起冒着热气的瓷碗,秋绕过厨房柜台,穿过从窗户跳跃进来的光束,影子被牵着在身侧一起,到达了大厅桌子旁。碗被轻轻放在桌面,椅子被拉开时不情愿的摩擦着地板发出嗞啦的声响。

秋脚尖轻点地,一下跃上了高脚凳。

很久没有像这样正式地吃一顿饭了呐。面前的大碗冒着氤氲的热气,浓稠的香味混杂着白雾阻挡她的视线,但她的眼睛越过这些,抬头看向窗外。那些没有迁徙能力的飞鸟已经完全起床,鸣叫着扇动翅膀飞行去觅食,为今年的冬天做准备。

清脆的鸟鸣被夹杂在清凉的晨风里,可以被传到很远很远。

太阳又走过了一点距离,门缝里溜进来的白光又跑了出去,四周都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小鸟鸣叫。山上一年四季都有花,挂在那些藏在林子里的常青树上,外围的光秃树干包裹着里面的绿色树叶,让那些白色的大片花朵变得非常显眼。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荀椤她们到了吗?

洗完碗筷,秋按往常一样,坐在厨房的过道里用碾子研磨着药粉。

碾子一遍又一遍碾过碾槽,里面的药物茎秆被碾压成颗粒,颗粒被碾压成粉末,粉末堆成的小山又被分开,再聚拢。人们的关系就像是这些药粉堆成的小山一样,碾子落下时分开,碾子离开时又合拢。

手里的活做着,秋抬头看了看摆在灶台上的那朵蓝白的花朵。

这朵由泥丫送给她的花,秋至今还没有遇到她真正应该送到的主人。那个呆呆的土疙瘩丫头大概觉得自己把心意藏得很深吧?但其实秋见到这朵花的第一面就已经读懂了其中的意义。

谁让她是一个花妖呢?

其花瓣上刻着几乎是要满溢出来的,对于某人浓烈的思念。那个教她认字的女孩对她来说,真的很重要呐。

但是,那个女孩叫什么呢?

她长得什么样子?是年盛还是衰老?现在在哪里?做着什么样的工作?有着什么样子的人际关系?现在,会在想念她曾经教过的那个迟钝的妖怪吗?

秋捻了捻发丝,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曾经的某段时间里错过了那个人呢?或者以后的某段时间里会遇到能让这朵花完全盛放的女性呢?

洗干净了碾子,秋将它们放在室外晾晒,那个崖壁上没有了刀剑挥动的尖啸,又空了下来。练武的人对于崖壁有什么追求吗?哈哈。

身边也没有了缠着她,想要让她讲故事的小妹妹,总觉得左边有些清净了。

将这朵泛着莹白光线的花朵收进衣服里侧。秋同样也会把一些回忆凝聚成一朵花,将故事雕刻在花瓣上的这个做法能让她本人看到花就能回想起当时的感动。触及旧事,她忽然想去看看箱子里的花了,看看她以前记录的那些人和事,看看那些已将成灰的回忆带给了她那些细微的感情。

起身,绕过中间的橱柜,秋转头看向大厅内。

这里满是陈旧的家具。虽然保存地不错,但是仍然不可逆地受到了一些损伤。每一件工具,乃至这座小房子,都是她和她的姐姐们一刀一凿手工打造的。

提出这个主意的反而是最怕麻烦的冬。另外三妖惊讶之余冬姐还煞有介事地介绍着,这是人们常说的:“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还有“好的寓意”,“共同完成的成就感”之类的说辞。

呼呼——

秋想到这里不禁缓笑出声。她们还是第一次见,冬对于自己的魔法以外的东西这么上心。其实哪儿有什么怕麻烦呐,不过是嘴硬吧?

冬姐总是抱怨着夏的粗鲁,春的过度宽容,和她的从不主动。

如果冬需要实验魔法,好动的夏姐总是第一个答应来帮忙的,虽然总是动作过大,把冬雪白的超长发弄得脏兮兮的;如果另外三人遇到了什么矛盾,或者气结,正在沮丧的时候,春总是会最先出现在身边的那一个,带来安抚和排解。正是这份温柔,把冬拽动地摇摆:如果有人提出要比点什么,她总是会控制一下自己的速度,刚好不快不慢,让出前三名的宝座。

即使秋是她们四个中手最快的那个妖。

虽然总是冷着张脸,虽然总是嘴上说着厌烦……

但冬的手还是会为她们的所处的生活环境花上不少的心思,会在夏睡在室外的时候盖上点毯子,会在她们需要的时候提供她那些便利的神奇魔法。

真是……

笑着回忆从前,秋转头扫视着这间房屋。这些物件就像是一本书,打开后看到里面的内容,秋就会忍不住读完。即使她已经亲身度过这本书里最精彩的部分。

墙角整齐整齐排列着从大到小四只扫帚,其实最小的那个并不是秋使用的,秋用的是倒数第二根。

春姐是她们之中出行最频繁的,最强大也是最忙的一位妖怪。所以屋里的卫生由三姐妹主动包揽解决,而最小的那一根,是留给收养在这里的一个人类小姑娘的。

等到小家伙也长大,往北方去往了城中,这把扫帚就剩了下来。

还有这把高脚凳,当时秋并不在家,急性子的夏直接劈好了所有木头,炫耀着自己精湛的技艺,令妖哭笑不得的是,那些劈好的木材里,并没有将秋的身高考虑进去。

所以当秋回来的时候,看到高到她胸口的桌子时,小小地愣了一下。

于是夏姐又被冬揉了好一阵脸,这才紧急加工了一条超高的椅子,但就算是有梯子,秋想要坐上这把椅子还是不免要小跳一下。

哼哼哼……

绕过这些摆在原地许久未动的东西,秋终于来到了自己的房间前,站在了摆在床头的老旧箱子前。

老太太站在了老太太面前。

箱子面上的已经磨损了将近一半的漆面安静说道着自己曾经有多么多么漂亮,现在她依旧能够保守着秋心里的那些微妙的秘密,在宁静里等待下一次的启封。亮白轻按在箱子的表面,那些坑洼的小洞变得格外显眼,手指抹在上面,甚至能感受到拂过时指尖的起伏。

开箱时带起的吱呀声就像是在抱怨着自己老了的老人。

这让秋意识到该给轴承上一点油了,太久没有打开过,以至于秋只是简单的打理了表面。

不过还要等一等了,现在她想要回忆一下从前。

让她找找……

这是马修怀的花,这是……一位老者的花……这是那头红龙的花,这是公主与魔女的花。

好,就这些吧。

再次合上了箱子,秋轻拍了拍箱子表面。下次再来给你上油。

躺在坡上的老树边,凸起的树根刚好能够包容她的小身子。安下心来,把怀里的花一朵一朵取出来细细嗅闻其上的沉香,上面的纹路镌刻着只有她才能看懂的话语,那些微不足道的条纹,承载着她对于那些回忆里的人们最重要的印象。

今天的太阳……还算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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