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秦末明刚要开口，突然愣了一瞬，紧接着，感觉有一颗核弹在脑子里爆炸了。
巨大的蘑菇云伴随着尘埃四散而起，冲破了自己的最后一丝理智。
这是什么问题......怀疑世界的真实性？
难道你们不是应该先让我做自我介绍......然后说一下申请学校的原因么？
为什么要在这么严肃的场合讨论这种哲学类的话题？
在得到面试的消息后，他几乎每天熬夜，终于背完了上百道面试题，劲头甚至要比打游戏还要足。
然而，面试刚开始，第一道题就完美地避开了秦末明的意料，完全处于常理之外。
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在秦末明身上了......他就是这么衰，运气永远都是这么背。
比如考试前他在桌底塞满小抄，结果老师忽然宣布全体交换座位；后来他用尽十八般武艺抄完隔壁同学的答案，发现人家是B卷自己是A卷......
“呃......I think there is a possibility that the world is not real!”秦末明憋了半天，回答出这么一句话。
“说中文就行。”尼古拉斯说。
“啊？”秦末明一愣。“这不是英文面试么？”
“语言问题可以到校解决，我更在意你的答案，毕竟母语表达要更准确一些。”尼古拉斯保持着微笑。
秦末明一时间语塞了，不用英文？那他这些天准备些什么？
尼古拉斯转动着手里的笔，问：“所以，为什么怀疑呢？”
为什么？怀疑就是怀疑，心里的感觉需要理由么？
这就好比问他为什么喜欢那个穿白色裙子的女生一样，他该怎么回答？我喜欢宋雨竹，因为她学习很好，也想像她一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为什么喜欢？为什么怀疑？这种事情没有人说的上的，秦末明想。
可是面试终究还是面试，他必须编几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于是思索半天后说道：“我考试的时候，发现有些题的答案和我以前背的不一样，再去翻教科书的时候发现上面的答案也跟着变了......”
“曼德拉效应？有意思。”尼古拉斯说着，认认真真用笔在本子上写下了几行字。
秦末明不理解刚刚的回答有什么好记的，考试做错题不就是记错答案了么？就好比有首民歌里有这么一句话：“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枝花。”
结果事实上歌词却是“五十六个星座五十六枝花。”只是后来有人唱错，导致了群体的错误记忆罢了。
“你想想......假如考试的时候清楚记得一道题的答案是A，也记得当时看教科书的时间和场景，可为什么答案却错了呢？根本说不通对不对？”秦末明觉得自己刚刚的回答有些单调，便又添油加醋了几句。
“改变，你是说你感觉到有什么力量扭曲了现实，对吗？”尼古拉斯颇有兴趣地问道。“你经常遇到这样的事情么？”
秦末明抓了抓脑袋，他其实根本没想这么深，只是暗讽自己的脑子太笨了，注意力都放在了无关紧要的地方，到头来却偏偏忘记了答案。
不过尼古拉斯的这番话倒是提起了他的兴趣——平行空间，这个词听起来就像是科幻电影里才会出现的词汇。于是他连连点头，就好像自己是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怪小孩。
“好的，第二个问题......“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与恶魔么？”
秦末明愣住了。刚刚第一个问题就已经够让他感到奇怪了。
他以为这只是面试前的闲聊，没想到第二个问题却更加夸张，转而问起了宗教方面的内容。
“这是教会学校么？”秦末明打岔道。“怎么还问起圣经的事情来了？”
“这个问题不单指耶稣基督，也可以是其他宗教，比如像北欧神话的奥丁、洛基，或者希腊神话的阿波罗，宙斯——”
“相信！”秦末明赶忙说道，害怕话题再次被引入到更深的层次。“必须相信！”
“为什么相信？”尼古拉斯追问。
又问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秦末明咬咬牙，心想哥哥你长得这么帅上的又是名校，这世界上有没有神对你来说都一样。
可对我们这种什么都没有，一天到晚只能做白日梦的家伙来说，如果没有神的话，该怎么实现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呢？
“就是相信啊，就像我觉得这世界不太真实一样。”秦末明实在想不出来理由了——刚刚的回答唤起了太多不好的回忆，现在他很累，只想回家睡一觉。
“好的......那么第三个问题——”尼古拉斯问这个问题时刻意把语速放缓，像是生怕秦末明听不清楚一样。
“你觉得自己是人类吗？”
秦末明这下彻底懵了，这是哪门子的问题？
他回忆整场面试，第一题是哲学题，第二题又是宗教题，这第三题居然又变成了生物题？
这是要考哪一点？高中生物学？秦末明完全想不出来答案，他在学校默认把生物课当作睡觉课，从来都不去听的。
难怪王建华这么强的人都过不了面试——原来这所“赫兰芬洛大学”，都是一群神经病组成的学校，恐怕只有......那个学长才能进去。
秦末明长叹一口气，摇摇头，言语之意表示我放弃了，爱谁谁吧。谢谢你们赫兰芬洛大学的好意，我秦末明还是修为太浅，只适合找所老老实实的野鸡大学毕业，回国过每天早起赶地铁上班，月底按时付房租的日子。
“放心，我们不是神经病，你的答案我们会记录下来的。”
秦末明愣住了，他看向角落里的那个少女，后者笑了笑，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戏虐还是嘲讽。
六：
结束面试的那天，回到家后，秦末明大病了一场。
高烧让他整整昏睡了一天，意识在混沌的黑暗里飘浮。
他做了一连串的噩梦——梦里战火燃烧着古老的城堡，骑士们身披铠甲，在嘶吼与战鼓声中冲向城墙。
钟声越来越急促，十字架上悬挂着无数的尸体。头顶的黄金树燃烧了起来，树叶纷纷落下，如同一场燃烧的雨。
一个女孩站在黄金树下，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然后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秦末明从梦中惊醒。
他浑身冷汗，恍惚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去参加了那场面试。
……
那天面试的结尾，秦末明想起了一个人，那是一个几乎在他记忆里遗忘一个影子。
枫。
他是嘉慧中学的传奇学长，所有人公认的天才，连王建华都无法企及的存在。他长得很帅，是大部分女生的暗恋对象，但却像宋雨竹一样，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高二那年的暴风雨夜里，他突然消失了，像是人间蒸发一样。
许多人猜测起枫的下落——有人觉得他是死了，也有人觉得他是提前被某个名校录取，他在嘉慧中学存在过，却又像是一个虚幻的传说，时间一久，连他的名字都变得模糊。
秦末明盯着天花板，忽然心想枫会不会就是去了这样的疯子学校.
一个只接受“例外”的地方。一个进入后从此隐姓埋名，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学校。
如今，赫兰芬洛大学出现在了他的世界里。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放弃，这个神秘的大学，拒绝了所有人，却唯独叫出了他的名字。
七：
叔叔婶婶似乎是真的放弃秦末明了，不再过问他申请大学的事。
这几天秦末明难得的清净，这本来应该是件开心的事，但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秦末明上的是国际学校，没有学籍，连高考都参加不了。客厅里，婶婶催着叔叔，让他给秦末明安排个本地的工作，起码说出去好听一些。
他们说话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让秦末明感到一阵心凉。
他不想留在这里。
然而当他检查手机时，邮箱里却依旧没有任何回信。
他有些懊恼。就在这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文学社的群里出现一堆消息。
大家正在庆祝宋雨竹考上了纽约大学。
宋雨竹从头到尾都没在群里说话。她没告诉秦末明她考上纽约大学的事。
秦末明忽然感到一阵绝望，觉得自己和那个女孩越来越远了。
他记得毕业前的最后一个下午，平时举办文学社活动的音乐教室里空荡荡的。
大家在收到录取通知书后都离开了，只有秦末明和宋雨竹还在这里。
夕阳透过窗户，给整间教室蒙上了一层昏黄的滤镜。
那天下午，宋雨竹弹了一首很长的曲子。放学后两人走了很久，一直到校门口。
宋雨竹说如今毕业了，大家就很难再见面了。
一阵风拂过，她的裙摆微微晃动，远处的天空被染成一片模糊的暖色。
秦末明听着，脚步微微一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
正在这时，群里的消息突然变了。
林靖柔最见不得大家说这些话，急忙跳出来抢风头。
“毕业组织一次聚餐吧？以后大家就再也见不上面了。”
她消息一发出，立刻引起了热烈的响应。
“对啊，最后一次聚餐！”
“就去我家吃，全场免单。”林大小姐的话像是在通知，而不是询问意见。
所有人开始踊跃报名，名单接龙一个接着一个，很快涵盖了全年级的人。
只有秦末明和宋雨竹没有说话。
秦末明觉得林靖柔的活动八成没有自己，然而，就在他准备关掉手机时，王建华突然发了一条消息：
“还差两个人，毕业聚会人怎么能不齐呢？”
“我去。”宋雨竹忽然上线了。
群里立刻刷起了一排“@秦末明”的提醒。
“秦末明，什么情况，觉醒透明人能力了？宋雨竹都去了你这个摄影师不去？“
秦末明眼皮跳了跳，最终在屏幕上敲下两个字——
“我去。”
免费的饭，不吃白不吃。
不过真正让他作出决定的是宋雨竹，他不想再憋着了，打算乘着这个最后的机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八：
夜深人静，城市的灯光在窗外铺展开来，映照在酒店套房的玻璃窗上，宛如一片璀璨的星海。
尼古拉斯坐在书桌前，翻阅着面试的资料，眉头微微皱起，若有所思。
凯瑟琳躺在沙发上，一只手划动着手机。
“还在担心纽约的事？”
“FBO已经控制住纽约的局势了，那边暂时掀不起什么风浪。”尼古拉斯合上文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相比之下，卡佩小姐，我更在意今天的面试，如果您这么希望让秦末明加入，直接把他打晕绑走不就行了？”
“个人意愿是成就一切的前提，我不喜欢干强买强卖的事。”
尼古拉斯叹了口气：“您暂停纽约的调查，拉着我来这里，费心筹划这次面试，结果到现在没有一点进展。”
“那是因为你的面试题出得太烂了。”凯瑟琳瞟了他一眼，“你知道目标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付这样的孩子，就该出一些连傻子都能答出来的问题。”
“可是......”尼古拉斯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她的逻辑。“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越难的事情，就越会激发人的斗志。”
“你的理论仅限于做得到的事。当一件事情变得太难的时候，大家就反而会避而远之。”
凯瑟琳起身，来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流动的车流。
“如果心理学真的这么靠谱的话，世界早就一片和平了。”她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夜晚的灯光映在她的刘海上，化作一层流动的辉光。
“那现在怎么办？给他的监护人打电话？”尼古拉斯问。
“放心，尼古拉斯，秦末明肯定没问题的。”她说。
“您为什么这么确定？”
“这家伙高中毕业，却没有一所大学愿意要他，如今无处可去，只能来投奔我们。”
尼古拉斯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卡佩小姐......您拦截了秦末明的大学申请回复？”
凯瑟琳望着玻璃上的倒影，淡淡地说：
“不是‘我’，是‘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