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幕下的纽约，灯火如河流般蔓延。
秦末明站在路边，抬头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感觉自己像是穿越误入异世界的旅人。
人潮熙熙攘攘，出租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汽油、烟草、以及地铁口飘来的淡淡咖啡香。
秦末明签字后，没过一周就收到了护照和机票，以及一部新的苹果手机。
叔叔赞叹美国大学就是人性化，都不需要本人前往大使馆面签，护照上就提前印好了五年的留学签证。
他唯一不满意的就是那台手机的去留。叔叔一开始坚决不同意把手机给秦末明，说新手机影响学习，但在后者据理力争下，最终还是不情愿地交了出去。
学院给他预定了头等舱，甚至特地和秦瑶安排了同一班次。机场绿色通道、VIP候机厅，秦末明从头到尾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十分顺利地登上了飞机。
在长途航班起飞前，乘务长特意找到秦末明，告诉他可以提出任何要求。
秦末明从未经历过如此大爷般的待遇，激动之下真提了要求，说晚餐能不能给他一整瓶大可乐，塑料杯里那一点实在不够喝。
如今飞机落地，秦瑶转机上了另一趟航班，一瞬间，他身上的那层特殊光环突然消失了。
——上一秒，整个世界还围着他旋转，如今他又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在熙攘的纽约街头拖着行李，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秦末明有种无从适应的感觉，他摸摸口袋，手机里只有一条信息：
【（请勿回复）车票确认，订单号-XX0049，身份：秦末明
x月xx日，纽约-锡安。
23：59分发车，请提前前往车站候车。】
二
曼哈顿，中央车站。
一个清洁工推着老旧的拖地车慢悠悠地经过，车轮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大厅的壁画在灯光下显得暗淡，斑驳的地砖透出无数脚步碾过的痕迹。
秦末明站在大厅中央，拎着大包小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手里攥着那张打印出来的电子票，茫然地环顾四周，目光游离。
他正在寻找那个短信中提到的车次——通往“锡安”的列车。
可如今秦末明已经把候车室走了个遍，这样的车连影子都没有。
他询问工作人员。然而当他提到“锡安”时，对方先是一愣，然后不耐烦地告诉他日程表里没有这趟车，他可能是被骗了。
秦末明又问了几个人。每一次都换来相似的表情——有的人是困惑，有的人是冷漠，更多的是表示美国没有这个地名，直接建议他报警。
秦末明泄了气，只好找个角落冷静冷静。
他想起《哈利波特》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那个站台藏在柱子里。可这里是美国纽约，没有九又四分之三站台，更没有魔法。
候车大厅的时间仿佛静止了。秦末明脑袋蹭着柱子，有种想撞死在这里的冲动。大家都在看着他，仿佛在观察某个磕大了的神经病，这让他更郁闷了。
但赫兰芬洛学院不可能在骗他，没有骗子会送人一台手机。
很快大家都走光了，候车厅里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一个流浪汉还陪着自己。
那人穿着脏兮兮的皮质风衣，头发和胡子都乱糟糟的，斜斜地躺在楼梯上，双手不停地撕着纸。他一边抖腿，嘴里一边哼着歌，然后把纸条喂给身边的流浪狗。
正常人走光了，车站剩下了他们两个不正常的人——一个在等一班不存在的列车，还有一个居然在给狗喂纸吃。
那个角落里的流浪汉喂完狗，突然抬头看向自己。流浪汉上下打量，眼睛里突然发出了光，如同一头饥饿的鬣狗发现了一只落单的猎物。
秦末明被那目光盯得发毛，心生警觉。急忙起身，快步走向唯一一家还亮着灯的麦当劳，打算避开那个怪异的流浪汉。
三
没等他推开门，流浪汉就跟了过来，显然不打算放过秦末明这块上好的肥肉。
“嘿，小兄弟，有零钱吗？”流浪汉用粗哑的声音说道。
流浪汉个子很高，几乎比秦末明高出几头，给他一种莫名的威压感。秦末明见状，连忙装作听不懂，结结巴巴地说：“不好意思......不会英语。”
流浪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你在等哪一班车，秦末明。”
秦末明愣住了。他抬起头，盯着流浪汉，试图从对方的眼神里判断出真伪。
他不认识面前的流浪汉，对方却知道自己的名字，还知道这班车的存在。
“你真的知道？”秦末明试探地问。
“当然，我也要去那里。”流浪汉咧嘴一笑，“不过嘛......情报不是免费的。想知道线索，就先买了这单。”
秦末明心疼着钱包，硬着头皮答应了。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在吃饭上花过最多钱的一次，当看着流浪汉以惊人的速度吞下五六个汉堡时，他只觉得心在滴血。
酒足饭饱后，流浪汉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把腿架在桌子上，晃着两只开了胶的脏皮鞋：“其实想上这班车的方法很简单，而且只有一个。”
“是哪个？”
流浪汉举起手比了个一字：“一个字，等。”
“等？”秦末明顿时头大了起来，“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五六个小时了，短信上说的时间是十二点，还要我等多久？”
可当他望着流浪汉的眼神时，却看到了一种莫名的冷静，好像这种事情已经在他身上发生过千百次一般。
“这得看你的‘阶级’。”流浪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学院奉行丛林制度，你的级别越高，待遇就越好。像你这种新人……估计等到天亮都悬。”
“你们这么不靠谱吗？”秦末明几乎都要跳了起来。
“兄弟看来你也是个好面子的人啊，其实我也是。”流浪汉摇了摇头，神色暗淡了几分，“不出意外的话，我们要在这里待一阵子了。”
四
夜深人静，秦末明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等待着那辆列车。
他目光落在远处的流浪汉身上，那人正把头埋进垃圾桶里翻找着什么，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片刻后，他高兴地哼哼几声，然后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旧报纸，随手往身上一盖，躺在长椅上呼呼大睡，鼾声震天。
秦末明如今被困在了这里，他仰头望着车站高耸的天窗，玻璃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灰尘，透进来的星光显得黯淡无力。
再往上能看到摩天大楼的剪影，与城市的灯火一起构成了钢铁丛林般的夜景。
曼哈顿的摩天大厦林立，如同一群遥不可及的巨人。
叔叔婶婶觉得秦末明出国便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什么东西都会站在不同的视角。
秦末明一边想象那到底是什么样的视角，一边给手机充上电。
微信一条新消息都没有。自从他退掉文学社的群之后，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凯瑟琳说这是他人生的另一条路，可如今他却困在车站里，等一班不存在的列车。
他翻着和宋雨竹的聊天记录，怔怔地望着里面的照片。他再也听不到那熟悉的琴声了，一切都离他越来越远。
他长叹一声，叹息声在巨大的穹顶间回荡开来，空旷得让人心头发紧。
下一秒，他听到了一声不属于自己的叹息，如同回声，微弱而又清晰。
他四下张望。远处的月台上站着一个女孩，她穿着纯白的裙子，一头耀眼的金发，与周围破旧阴暗的环境格格不入。
一阵微风吹过，她的裙摆轻轻飘动，秦末明却清楚地记得，这个车站里根本没有风。
秦末明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站起身来——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五
候车室空无一人，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秦末明向前走去，脚步声回荡在月台四周。刚刚的流浪汉不见了。面前的月台无穷无尽，延伸到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他加快脚步，可无论怎么走，女孩的距离始终未变，她站在远处的月台尽头，仰头望向窗外的夜空。
刺骨的寒冷袭来，秦末明跑了起来，月台两侧的灯光快速向后掠去，女孩依旧站在原地，静止不动。
远处，空灵的钟声响起。低沉得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群披着兜帽、举着火把的人在黑暗中缓缓前行。
他们的身影笼罩在光影中，脸被埋藏在深深的阴影下，最终消失在了教堂里。
秦末明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意识到自己在纽约的车站里，周围依旧是钢铁与混凝土的丛林，哪里有什么钟声与教堂？
列车的轰鸣声打破寂静。一辆泛着血红色光芒的列车从黑暗中驶来，他看到那个女孩迈上了列车的台阶，然而她即将消失的瞬间，忽然扭过头来。
那是一双金色的瞳孔，如同黑暗里燃烧着的火焰，又仿佛是一面镜子。
秦末明瞳孔骤缩，他感觉灵魂仿佛被吸了进去，火焰瞬间吞噬了他的意识。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他大吼一声，猛地一拳挥了出去。
“啊！”秦末明惨叫着睁开眼。
就在这时，他身旁传来一声尖叫。秦末明转头一看，那个流浪汉正捂着脸，疼得在地上打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