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雷德利的叛军只是想逃进恶土,为什么要攻击我们的车队?”
我反问。
阿斯加德核电站的临时指挥中心里一阵沉默,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
“杜戈尔技术官,有任何想法请不要顾虑,就在这里明言吧。”
一位戴着将军帽的白发老人凝视着我,眼里满是军人的打量。
这个问题从我醒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卡在我脑子里。我们在前往阿斯加德的路上遇到的伏击显然不是遭遇战。
那些重装机兵早就等在那里了——在距离前线两百公里的地方,甚至知道我们的车队里装着什么。他们不是恰好路过。
“车队运输的是一组休眠仓,在里面除了梅丽莎这样的重要伤员外,还装载着许多经过叛军半机械改造的……少女。叛军一定是通过某种办法定位了这些半机械少女的位置——就像夏尔莎一样。他们知道我们在运输什么……”
“莱昂哈德元首把收容和保护叛军实验受害者的任务交给了你们,但我们并不知道这项秘密任务的具体情况。现在元首不幸失联,也许你可以为我们解释一下这项任务的目的。以及叛军想要什么?”
“机械圣女。”
十几双来自无畏队的冰冷视线聚焦在我身上,像是要把我接下来要扯的谎当场识破。
“她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半机械人,也是目前汉莎所有半机械改造计划的技术原型。是她引领着数百年前的自由之风建造了【彗星】避难所。让汉莎得以在浩劫中幸存,但她自己最终没有进入太空避难所,而是被封存在新避风港的地下,由开拓者保护。元首交给我们的任务,正是修复曾经拯救了汉莎的机械圣女——”
这几个字像石头一样砸进沉默里,将军们开始窃窃私语。威尔斯大使皱起眉头。
“机械圣女……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她只是个传说中的人物……但历史文献中确实提到,建造【彗星】避难所时用到了超越时代的某种特殊力量,但讳莫如深。假设,你说的都是对的。可是,叛军为什么会认为休眠仓里保护的是机械圣女?”
“因为,凯朵莲……机械圣女的半机械改造技术蓝本,本就是在几十年前由开拓者亲自交予当时的克里格教授之手的。”
叶芙蕾娜接过我的话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恍然的寒意:
“夏尔莎,阿卡娜,还有那些来自叛军的半机械少女……她们身体的技术,比我们掌握的,更加接近机械圣女。即使叛军手里有更强的同位素感知能力,隔着如此强烈的放射性沙尘暴的干扰,恐怕也根本分辨不出里面是谁。”
“所以,叛军以为我们正在从新避风港将机械圣女转移,才在距离前线两百多公里的地方,特意伏击了你们?”
威尔斯大使喃喃道。
我点了点头:
“雷德利需要她。”
我走到全息沙盘前,指着目前已经确认的叛军动向的画面。那些红色箭头中的一部分正在向恶土深处移动,而更多的叛军位置不知所踪。
“你们记得刚才克里格发给我们的,雷德利最后的演讲吗?所谓‘自由之风的子民’,‘燎原之火,焚尘之风’。这些话根本不是他原创的。而是出自康拉德·克洛希塔尔,他是自由之风真正的创始人,现在的新汉莎的缔造者,凯朵莲的父亲。”
“这件事情在汉莎的历史档案馆中确定无疑,在前文明毁灭的时候,正是康拉德所领导的自由之风反抗军在绝境中建造了【彗星】避难所,使汉莎幸免于难。而雷德利,他一直借用着自由之风的名义,对汉莎进行着……所谓的反抗。”
威尔斯大使说。
“他需要这个名义。叛军不是铁板一块,雷德利的统治建立在汉莎的高压和叛军的武力之上,但他的信仰需要根基。尤其是,他需要在一片未知中走入恶土,重新开始的时候。自由之风这个在汉莎人心中代表反抗与希望的名字就是他的根基。而机械圣女,就是他的图腾……克里格和知道机械圣女就在新避风港,雷德利一定也知道……他一定明白,一旦我们真的修复了机械圣女,叛军的信仰将立刻……一文不值。”
“所以他要带走她。”冈萨雷斯老爹说。
“或者,毁掉她。”叶芙蕾娜说。“他袭击了我们的车队,但没有找到凯朵莲。”
“所以,他一定会拼死一搏,再试一次。”
我将手指点在沙盘上一个闪烁的光点上——那是新避风港。
“凯朵莲真正的身体,还在望月塔下。”
在我说完推测后,指挥中心里很快炸开了锅。
一位将军眉头紧锁。
“他会袭击新避风港?开拓者是我们的盟友,那里的防御力量——”
“根据斯雷因上校的报告,叛军的重装机兵在辐射环境里展现出的战斗力略优于我方利维坦部队。新避风港的铁骑士也参与了铁锈城前线的战役,现在深陷叛军引爆的放射性辐尘中心,新避风港的守备……如果雷德利孤注一掷,后果难料。”
“派兵增援!如果让叛军逃进废土……将后患无穷,这是我们一举歼灭他们的最好时机!”
“可是,我们的兵力是有限的。铁锈城前线失联,斯雷因上校的搜救队还没消息。如果现在分兵去新避风港,阿斯加德的防卫,还有汉莎方面的守备将会出现漏洞!说到底……杜戈尔技术官,你确定雷德利会去新避风港?”
随着将军的这句话,指挥室里的目光最后又聚焦到了我身上。
我郑重的点了点头。
“我确定!如果叛军做了这么多准备,最后不孤注一掷,那反倒不正常了!而且,除了机械圣女外,还有一样在叛军眼里无法忽视的东西,也在新避风港。”
“还有一样东西,你是说……等等!”
威尔斯突然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
“望月塔。”
叶芙蕾娜替我解释起来:
“按照刚才得到的情报,叛军的新身体需要高浓度辐射环境才能维持运转。但望月塔的作用恰恰相反——它能净化大气中的放射性尘埃,降低环境辐射。如果让望月塔的技术在汉莎扩散,可以预见的,叛军在恶土上的生存空间就会被压缩。所以即使不为了凯朵莲,他们也一定会尝试摧毁望月塔。”
她顿了顿。
“夺取机械圣女,摧毁望月塔。对雷德利来说,这是同一件事的两个目的。新避风港,他非去不可。”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比刚才更沉重,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叶芙蕾娜是对的。
“如果真是这样。”
将军缓缓开口。
“那新避风港就是最后的战场。我们必须在那里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开始制定计划吧,要快。”
…………
…………
…………
作战会议开始后,我作为刚刚接受完改造的“病人”,在无畏队的护送下,回到了阿斯加德的医疗区。
我被安排在了特殊的医疗区,这里稍微远离机械改造产生的嘈杂,在明亮的荧光灯下,医疗休息室里难得的有一丝宁静。
梅丽莎和魅音就躺在同一个房间里的病床上休息,她们不约而同的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们俩需要一段时间来调整,好接受自己身上的半机械改造,或是从看着朋友在眼前死去的伤痛里走出来。
“叶芙蕾娜……”
雪莉爱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是摆放整齐的热可可。她拿起其中一杯递给坐在桌旁,昏昏欲睡的叶芙蕾娜。
“喝点东西吧,别又晕倒了。我的天,你的手冷的像冰!快躺下。”
“谢谢。”
叶芙蕾娜只是默默接过饮料,没有再多说什么,看得出来我昏迷的这几天里她很累。
“达令。”
雪莉爱菈走到我身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你说,凯朵莲现在在做什么?”
我愣了一下。
“她还在望月塔下面。休眠着。”
“不是那个凯朵莲。”
雪莉摇了摇头。
“我说的是那个在我们建的那个虚拟世界里,跟我们一起打网球、游泳、放风筝的那个。”
在那个我们用园丁的算力搭建起来的虚拟疗养院里,凯朵莲不是一个被崇拜了三百年的机械圣女,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会笑,会闹,会因为输掉射击比赛而沮丧,会因为朋友的关心而感动。
“旧避风港……现在怎么样了?”
雪莉又问。
“不知道,好歹我们离开之前一直在加固工事,总该……有点用吧。至于凯朵莲,至少……米莎卡和她在一起。”
自从我们撤离后,旧避风港的通讯就彻底中断了。辐射尘的干扰太强,没有信号能穿透那片死亡之雾。
园丁还在运转吗?那些留在矿山镇的开拓者怎么样了?还有米莎卡——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些什么?
这些问题,我一个都回答不了。
雪莉爱菈低下头,铁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如果雷德利真的把她带走了……我们怎么办?”
“他不会得逞的。”
我说。
“但如果他得手了呢?如果那些将军派出的军队没有拦住他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如果雷德利真的带走了凯朵莲,如果她落入了叛军手里,我们会怎么办?顶着致命的辐射尘,继续追到恶土深处去吗?发动一场新的战争吗?还是就此放弃,让机械圣女——这个无辜的少女再次成为一个工具。成为雷德利的精神图腾,变成下一场战争的导火索?
对此,我感到茫然。
很快,一支由汉莎最精锐的无畏队员和利维坦战士组成的部队就将完成集结。
指挥部至今仍然还没有批准我和叶芙蕾娜参与作战的申请。我想,这次的作战,大概不会把我包括在内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我是一个刚刚失去双腿的“伤员”,而叶芙蕾娜,已经在情报站里忙碌了三天三夜。在外面这样的辐射环境下,又有谁能保证我们不会成为累赘?
冈萨雷斯老爹说,灰钢的救援队很快将带着阿斯加德的防护装备启程赶往汉莎,城市非常需要加固防护,以从污染严重辐尘风暴中保护民众。
我心里已经决定,如果我的作战申请被驳回,我就回到汉莎——和雪莉爱菈、魅音、梅丽莎,以及那么多漂泊在外许久的兄弟们一起,回到阔别已久的家。熬过战争结束前最后的艰难时刻。
“杜戈尔……我们。”
叶芙蕾娜突然站起身,看向我。
“能陪我稍微出去……走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