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王小队，沙王小队，注意。”
从阿斯加德出发到现在，我们的车队一直在能见度不足五十米的辐射沙暴中摸索前进。牧羊人的聚光车灯驱散迷雾，利维坦战士轮流在前方探路。与叛军小股部队的遭遇战时有发生，一个俘虏都没有，雷德利的死忠们在辐射尘里仿佛拥有着无穷无尽的生命力，在被炮火彻底撕成零件之前，没有一个叛军的“新人类”停下战斗。
打开的通讯器里除了近在咫尺的小队传来的沙哑报告，更多的只有阵阵杂音。
“……敌军全部歼灭，确认无威胁。沙王小队，请继续前进。”
“……沙王小队，收到。”
叶芙蕾娜轻轻向上推一下头戴的耳机，一言不发的推动操纵杆，踩下油门。
我与夏尔莎坐在专心驾驶的叶芙蕾娜身旁，一路沉默无言。
现在，我肩负起了承载汉莎最后可用核打击力量的发射小队的指挥权。载具里凝重的氛围，还有凝视着前方，沉默的驾驶着战车的叶芙蕾娜，让我不由回想起过去在破坏神小队服役时的光景，恍若隔世。
“旧避风港…”
夏尔莎突然说。
即使我们分辨不出远处伫立的矿山，夏尔莎也还记得这附近地下同位素的分布情况。
“…这里好像没事呢…”
她平静的喃喃道，语调里似乎带着一丝安心。
“夏尔莎，现在你还能感知到新避风港的原子核心吗？”
叶芙蕾娜认真的问。
夏尔莎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现在干扰……很大。我看到四周充满了…耀眼的风…但是，前面的干扰……越来越小了。”
“越来越小了？”
叶芙蕾娜问。
“是望月塔，望月塔在净化风暴里的辐尘。”
我说。
黑压压的一片印着汉莎彗星旗帜的战车与半机械士兵，就这样经过空无一人的旧避风港列车站，沉默着再次钻入沙尘。
十七个小时的跋涉，在经历过不知道多少场惊心动魄又有惊无险的遭遇战后，在叶芙蕾娜再一次推动操纵杆的同时，遮天蔽日的沙尘仿佛突然变薄了。
起初只是一缕可疑的光线从头顶渗下来，然后那片混沌的昏黄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撕开了一道口子，越来越多的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我下意识的抬头望去，看见了一块蓝色的碎片。像是有人把漫天的沙尘撕开了一角，贴上了一条蓝色的绷带。随后更多的蓝色涌了出来，将几天以来的昏黄帷幕一寸一寸的驱散，褪去。
阳光重新洒落在我们身旁的恶土大地上，照亮了前方无尽的戈壁。
戈壁上每隔几公里就能看到一缕或几缕硝烟，那是被击毁的叛军机兵或开拓者的战车腾起的浓烟。
“杜戈尔技术官，你的推测没错！看来雷德利正在进攻新避风港。”
通讯里传来担任此次行动指挥官的一位将军的话，声音清晰。
“将军，开拓者正在净化叛军制造的污染，无线电通讯恢复了。”
我报告。
回应的是一道命令。
“各战斗单元，展开通讯雷达。”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接通战场通讯的瞬间，海量无线电讯息汇聚成的杂音随着调频在车里回荡着刺耳的噪音。
接着是好一阵更加混乱的呼叫与应答，充斥在空中的无线电里炮火轰鸣，嘶吼与哀鸣不绝于耳。全军都加快了行进速度，终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通讯中响起。
“这里是新避风港，智库长米莎卡……该死……反击！反击——”
“确认盟友通讯恢复——汉莎地面部队，汉莎地面部队，正在向新避风港部署援军——报告战况。”
轰隆！
一声沉闷的爆炸从远处传来，紧接着，我看到远方的山谷上方又腾起了一团浓烟。
即使是被巨塔净化后的蓝天，也无法阻止战争的硝烟将它再次染黑。
通讯器里又是一阵刺耳的杂音，米莎卡用紧迫的声音大声回复：
“……我们遭到叛军的猛烈攻击……伪自由之风的家伙们……他们乘着辐尘发起攻击，但望月塔能压制他们的攻势！这些敌人是从环境里的高浓度辐射汲取能量的，重复，叛军是从环境里的高浓度辐射——”
“米莎卡，这些我们已经知道了！撑住！”
“！！！叶子，你们总算来了！！！老夫这边差点顶不住了……还有一件事，叛军……他们在城外架设什么东西，某种……看起来很不妙的装置——”
听到叶芙蕾娜的应答，米莎卡显然如释重负，但她很快就用更紧迫的语调发出了警告。
“很不妙的装置？智库长，能报告那是什么吗？”
将军问。
“我不知道，看起来他们在山上架设信号塔，很不妙的样子……无论是什么，能拜托你们去把它——”
滋滋滋——
就在通讯里传出干扰的瞬间，我身旁的夏尔莎突然脸色一变，一把拽住我的袖口。
“杜戈尔。”
“？”
“天上，很奇怪。”
夏尔莎说。
“什么？！”
与此同时，防空雷达里的急促的警报声大作。导弹发射车内的仪表盘旁，红色的闪灯几乎在瞬间全部点亮，急促的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红光。
“这是……将军，雷达发现高空轨道有异常热源……”
叶芙蕾娜立刻总结了雷达里的情况，与无数同样的报告一起传遍了汉莎陆军通讯的每个频段。
就在所有人对突发状况感到茫然的刹那，通讯里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拳头砸在桌子上的动静，接着是米莎卡几乎吼出来的骂声。
“***！”
她的声音听起来恍然大悟，又带着慌张。
“这群疯子！他们在用战前卫星做武器！他们把卫星残骸当成轨道炸弹——！”
米莎卡的话令我脊背一凉。在她话音未落的之时，蓝色的天空里，燃起了橘色的火光——
“掩护——”
我不由大吼出声。
通讯频道里仿佛炸了锅，有人询问着发生了什么，有人已经开始咒骂，更多的是防空小队自主锁定开火的报告，以及传遍全军的就地找掩护命令！
云层被一道道橙红色的光芒撕开。天空中的光点起初很小，晴空中的几枚火星。可它们迅速变大，拖出长长的尾焰，彼此交错，成为一场近在眼前坠落的流星雨！
战前卫星。
那些本该死在轨道上的旧文明残骸，被雷德利用某种方式拖入大气。它们没有精确制导，也不需要精确制导。只要足够快，足够重，一切地面上的目标都会变成靶子！
“该死……杜戈尔……”
叶芙蕾娜凝望着划破天际，坠落向新避风港所在山谷的红色流星……
我曾经不止一次想过，对我们这些已经生活在末世之后的人来说，所谓的“世界末日”又该是什么样子？
滔天的海啸，冰封的寒冷，漫天的毒云，或是什么参天的怪物——战前漫画里描绘过的那些可怕的东西，在扎根于恶土的汉莎人看来都显得幼稚可笑。
以至于我作为一个遍览战前漫画的读者，甚至都想象不出一幅符合汉莎人心中称得上“末日”的画卷，应该是什么样子。
现在我知道了，末日就是眼前这副景象。
第一颗卫星砸在新避风港外侧的山脊，冲击产生的爆炸与尘土在我眼前留下一片炫目的白色。
第二颗不偏不倚的砸在新避风港外侧的高墙，耸立在山谷中的高架桥仿佛朽木般瞬间崩塌！白色的高墙在这颗人造陨石的冲击下瞬间土崩瓦解！剧烈的爆炸将瓦砾抛向环绕在新避风港周围的建筑，吞噬毁灭着一切……
绿色花园。
人工溪流。
太阳能板。
农田，医院，草地，住宅，蓄水池，公园……
全部在一瞬间被尘土和瓦砾吞没，荡然无存。
又一颗火球从天而降。
“杜戈尔，塔——”
叶芙蕾娜惊恐的指着雷达里一个耀眼的光斑，眼睁睁看着这颗火球带着烈焰的尾迹，不偏不倚的将高耸入云的望月塔拦腰截断！
犹如梦魇里的场景，被陨星击中的望月塔如风中残烛般的土崩瓦解，断裂的高塔从几百米的高空砸向了开拓者的神殿。
凯朵莲和米莎卡在那里。
“米莎卡！！！”
她瞪大了双眼，绝望的在通讯中呼唤，但通讯里只剩下爆开的杂音，再也没有回应。
“雷德利……”
我咬牙。
天空中还有更多……山谷的那一侧，是如潮水般的叛军机械士兵和战车，从高墙的缺口里向新避风港鱼贯而入。
“汉莎各战斗单元，全军突击。突入新避风港，发起最猛烈的进攻，彻底歼灭所有祖国的叛徒。”
通讯里传来的，是指挥官掷地有声的命令，接着，将军的音调陡然提高。
“祖国万岁！汉莎永存！”
“汉莎万岁！”
“祖国万岁！”
利维坦战士们踩着火焰推进。机械腿的步伐回荡在山谷的碎石间。
这是“我”造出的一支军团。
从凯朵莲，从三百年前的机械圣女身体的技术里，蜕变出的两支半机械人组成的军团，在一副末日审判般的画卷里，展开了最后的角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