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风声渐息的江畔

作者:依可Echo 更新时间:2026/4/17 17:30:02 字数:15627

「3.27 至 3.28 风轻云淡,时至今日我也无法忘记那日少女的侧颜」

大概没有人可以想象得到,在一个慵懒的周末清晨,当你推开卧室的门,却看见一名陌生的少女正在打扫你家客厅时的异样感……我摸着昏胀的脑袋,不由得在心中喃喃自语:“啊……怎么会忘记了呢。”

我就这样在卧室的门边站了半晌,才将自己从某种幻象里解放了出来,并在恢复清醒的同时向前走出了一步。看着被打扫得窗明几净的房间,连天花板都好似一尘不染。我心中有些吃惊,毕竟换作平常,我可能连续几周也不会这样细致地打扫一次。

“休息一会吧,辛苦你了……”我对客厅里才拖好地,正叉腰站着的女孩说道,“我来准备早饭。”

“好的。”她点了点头,但似乎并没有听懂我说的话,“早饭也由我来准备吗?”她提起了手里拖把,看起来像在跃跃欲试。

“我来弄就可以了。”

我意识到她一定误解了什么,“你住在这里能替我分担一部分家务就很好了。不用把所有活都揽在自己身上。”

我走到她跟前,笑着从她手里接过了那柄拖把。

“可是这样就够了的话,不就显得我在白吃白住吗?”

我明白了女孩现在的心情——她此刻正急于表现自己,想让我看到她能够派上“用场”。因为她的心中很清楚,仅是做些家务还远远算不上留在这里的筹码,而“免费”的寄宿和伙食会让她因无以回报而心生亏欠。

我虽然无法掩饰对她怜悯,却也无法让她不再为此感到亏欠。

“你只是借宿在这里而已,又不是我雇佣来的保姆……倒不如说,你能打扫卫生就已经算是帮了大忙了!换做是我的话,可能一个月都懒得打扫一次呢。”

“诶——!”女孩张开了嘴,看上去有些过于惊讶了,“一个月都不……嗯……可能不太好呢……”

她托着下巴,对我那的句话认真思考了起来,以至于让我担心她是不是对我产生了更深的误会。当然——我还不至于真的一个月才打扫一次。

“可是这种程度,根本就算不上是回报。”她抬起脸来十分认真地说道。

眼前的女孩还是一如既往地固执,就如同她那颗坚韧的内心一样。

于是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但我没有想要让你回报些什么,路汐苒——让你留下来,是我自己的决定。”

说完这句话,我的手从她的肩膀上抽离,她的身体好像传来微微的颤动。

无论是做家务也好还是帮忙做饭也好,那都只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但如果这样可以让她稍微不那么“亏欠”一些,我也宁愿不去揭穿。但至少不要让呈现出来的效果,显得就像我在借此欺负她,乃至是奴役她一样才好。若是当真把所有家务都丢给她去做,我自己也会良心不安吧。

“我……我明白了……”路汐苒揉了揉眼睛,放下了捏紧的手。

“但是至少,让我来帮忙吧?”站在厨房的柜台边时,我的耳旁又响起了路汐苒的声音。

我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女孩的固执真是有些超出我的想象了。“那你就去把米淘洗一下吧。”我无奈地讲道。

在我身后的路汐苒总算是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老实地从案板上端起了锅。

昨天夜里似乎下了一整晚的雨,透过窗户看到街边积攒的水洼我才知道。这座城市就是这个样子,雨总会在人们入睡后才悄无声息地浸透他们的梦境。也许是我越来越多愁善感了,昨夜临睡前,我想了很多的东西……但每到最后都会迂回到那名少女的身上。

自从被母亲抛弃,她便在父亲的威势下苟延残喘,在之后又受到了朋友的背叛。少女的命运仿佛是被肆意拨弄的野草,她只是走在路上都会被旁人推倒,然后指责,再施以无情的嘲笑。而现在,她又被抛弃了。我想象不到在那场哭泣过后,她坚强支撑起来的心情是多么地沉痛。

就算是一直在伤害她的人,被唯一的亲人抛弃,也还是不会好受吧。

昨天晚饭的时候,路汐苒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紧张地攥着手担忧地问我:“我真的可以留在这里吗?真的不会……”

她猛然弯下腰,做出了诚恳的姿态,“如果您愿意接纳我的话,我继续住一段时间。之后我会想办法,办好住校手续的……”

尽管我早就已经答应过她,可她还是不安地又向我确认了一遍。

换做以前,我肯定难以想象,一个人会像这样突然地放低姿态,在一瞬间把她过去全部的尊严都押在了这一刻……而当她说出那句话时,从她那略带哭腔的话语里,便可以窥见她有多么不甘。

而我……还会继续帮助这位少女,直到她能够获得拯救,并等待她能够真正地鼓起勇气。当她不再为孤身一人而迷茫,决心要面对她受诅咒的命运时——到那时,一定要让那个男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上学日习惯了早起,吃过早饭后,时间也还是清晨。我撑在窗边,除了不断地给花浇水以外便不知道再该干些什么了。如果换作平日,这个时候,我或许会在卧室里盯着电脑翻看吧,但显然现在——我偷瞄了一眼那个端坐在沙发上,不知何时已经眯起了眼睛、打起了瞌睡的少女。她的脑袋悬在空中摇摇晃晃,像是随风摆动的风铃——她似乎也和我一样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我不知道现在能干些什么,而她则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不写作业吗?”我决定打破这凝重的早晨,可刚一张嘴,便意识到了这句话是多么愚蠢。

沙发上,女孩身体晃晃悠悠了一阵,然后倏地张开了眼睛:“作业?作业还在家里……”

“啊,是啊……要去拿吗?”

“不……嗯,要。”

她刚吐出一个字又立即改口。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要去拿的。”她看出了我的疑惑,“还有书和课本,也要拿过来才行。”她自言自语着,身体突然打个寒颤。

“等明天我和你一块儿去拿吧。”

她才刚刚经历了那样的事情,或许都还没有从被抛弃的心情里恢复过来。所以,暂时还是让她远离那里吧。

路汐苒并没有做出回应,她点点头,然后拉起了身边散落的被褥,盖在了自己的背上。当她把自己裹得像是一只胆怯的蚕茧后,便继续沉沦在那种失魂落魄的状态当中了。

我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昨日尚未褪去的疲倦,她的心里一定还隐匿着悲伤。我突然意识到,现在的当务之急,应该是让她转换转换心情,就像伤心时会想要吃点甜食那样。

于是我假装咳嗽了两声,唤醒了她:“路汐苒平常有什么爱好吗?”

我希望能以此让她做些开心的事情,转移她的注意力。尽管昨天发生的事情令人难过,但她无需为他人之恶而永远悲伤——我的意思是说,她现在应该抛下那些,至少她拥有去变得快乐的权利。

“唔嗯……”路汐苒听见了我的话,低头思索了一阵:“看书……算吗?”

“只有这吗?”

我现在的脸上,多半是露出了一副惊讶的表情。否则路汐苒就不会表现出极为苦恼的样子了。

“除了看书……我,我想不到还有其他什么了……”路汐苒柔弱地回答着。

“看书是个蛮不错的爱好……”我安慰她。

老实说我还是有些惊喜的,在这个时代,喜欢看书的人说不定已经算是稀有物种了吧?

“没有其它什么了吗?电影?画画?音乐什么的……总归还是有一些的吧?”

我不甘心地继续问道。毕竟光是看书的话,难道真要我找出一两本书来,和她坐在客厅就那样看上一整天吗?

路汐苒似乎看出了我的为难,在一旁喃喃地说,“画……画画的话……我在小学的时候很喜欢,那时我还想要去专门学画画的学校。”她向我说着,过去的记忆浮现了上来,“不过初中以后我就没有尝试过了,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那究竟算不算是我的爱好……”

我记得汐苒就是上了初中以后,母亲才离开她的吧,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开始被父亲家暴……

我原本只是想让她稍微放松一些,现在却背道而驰。刚才的话题,好像又让她把过往的记忆给回忆了一遍,爱好的话题,使她看上去反而更加消沉了。

“算了算了!”我摆摆手,放下了手里的浇花壶从阳台上离开,转而走向了女孩的身边。

“从沙发上下来吧,我们去外边儿走走。”

“诶?”她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什么?现、现在吗?”

“嗯,就现在。”我说,“楠溪江边的玉兰花都开了,我们去看看吧。”

“什么?可我们刚刚不是在聊……”

“还得去买些菜回来呢,毕竟今后就是我们两个人分量了。”说出这句话时,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你会去的,对吧?”

“嗯……嗯,”女孩呆滞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别那么抵触呀。只是带你出去散散心而已……不要再一直想着那些讨厌的事了,这样只会更难受不是吗?”我将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肩上——

路汐苒摇了摇头:“我没有在抵触,你说的对……我们走吧。”

那个愁闷的少女掀开了裹住自己的坚核,探出一只脚,踩在了地面上。冰冷的触感让她瞬间地退缩了一截,但最终她还是站了起来。

她站了起来,然后望向我,脸上露出了一个恬淡的笑容。

女孩的脸庞映射在我的眼中,在那一刹那我愣住了片刻。我说不上来那是怎样的感受,总之,大概是真心地为她松了一口气吧。

“怎么了吗?”她眉眼一弯,疑惑地问道。

“不……没什么,走吧。”

在门边取下钥匙,我依靠在了走廊外的围栏上,等待着女孩穿好鞋子。我侧着脸看向了前街飘起的白雾,嗅到了街边早点甜腻的气息,或许是出于这个原因,我此刻的心情也有些心旌摇曳。

路汐苒并没有让我等太久,便自觉地走了出来,尽管此时的天空万里无云,但她的手中却捏着一把伞。

或许是看出了我的疑虑,她向我解释起来:“哦,这个吗?昨天夜里,不是下了很大的雨吗?所以我觉得……”

“不用担心,”我从她的手中接过了雨伞挂在门把手上,“天气预报说了,今天会是个大晴天的。”

楼梯间阴凉骤然裹挟而来,带着经年的灰尘和若有似无的铁锈味,还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我等待着身后的脚步跟上,然后才推开楼下那扇已经锁不上了的旧铁门。

当我们站在居民楼间的宽阔的巷道上时,明媚的阳光从巷口晕染开来,金色的尘埃在光线中漂浮。

“看吧。”我回头看向站在阴影中的少女:“我说的没错吧!”

路汐苒有些迟疑,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那里是一片深邃的蔚蓝,只有寥寥几朵白云,像是在牧场中奔跑的绵羊群。

最终她向前跨出了一步,“先去干什么?”她望着我问道。

“趁早先去集市上买些蔬菜吧,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没什么……一定要说的话,土豆可以吗?”

我和她一边聊着天,一边朝巷道口走去。边墙上爬藤的三角梅钩住了我的衣袖,用力拉扯下来时,花蕊里积攒的露珠落在了她的肩上。

“你喜欢吃土豆吗?那是今天晚上来做土豆丝……”

“不……”她摇摇头,“不,并没有很喜欢吃。只是因为土豆很便宜而已……”

“啊,这样啊……”

我们一路上说着这类无关紧要的话题,慢悠悠地在街上闲逛着。从街头左转,再穿过了几条巷子后,就是集市了——说是集市,其实就只是一条拥挤而又狭长的巷子,在巷子的两旁是各个普通百姓家摆摊的商贩。

尽管也有专门的大型市场可供交易,但在这样的城市里,几座相邻的小区、街道之间,去赶最近的一条集市才是主流。不过这样的集市一般只有早上才会有商贩,因为到了中午蔬菜都不再新鲜了,但赶早也好过专门打车去三公里外的农贸市场。

一条小而狭窄的市集上人声鼎沸,行人摩肩接踵,摊贩们的吆喝声和女人们的讨价还价不绝于耳,在润湿的空气中汗渍的气味尤为明显。

本就狭窄的巷道里,我一边避让摊位一边挤开人群,还要时不时地小心行进的电瓶车,可谓是费尽了力气。然而路汐苒却似乎很是习惯这样的氛围,即便与袖子上还沾满泥土的农民擦肩而过,她也丝毫不嫌弃地礼貌避让。

那少女已不知何时撸起了袖子,将双手随意地挽在背后,一边紧跟在我身边,一边不时东瞧瞧、西看看。当我停在一位卖土豆和四季豆的满脸沟壑的大伯面前,准备买些土豆时,她也会在一旁,一边仰头看天一边等我。只是当我买完付款的时候,汐苒的眼角似乎闪过了一丝郁闷……

“怎么了吗?”我疑惑地问。

“没什么……”少女撇了撇嘴,转过了身去。

没办法得到确认,我只好把那当做是我自己的错觉。

之后继续在市场上逛着,路汐苒提着装土豆的袋子晃来晃去,在她主动提出了要一人提一会儿的要求后,我便果断交给了她。

只是买上两斤土豆显然还不太够,再说了,难得还有“客人”要招待,光这一个菜可就太不像话了。因此我还想再称上几斤肉,再买些其它时令的蔬菜。抛开想要招待女孩,我自己倒也想趁周末这两天打打牙祭。

于是在路过一家贩卖西红柿的摊贩前,我歪头看到那一颗颗鲜红明亮的果实,正散发透亮的光泽,个大又浑圆,把果皮都仿佛要撑破了的饱满。心中顿时感到一阵地欢喜,想到确实是三月较为少有,便临时决定买上几个。

我挪步到摊前,俯视着蹲在那里的摊主,张口问了价:“多少钱一斤啊?老板。”

“五块钱一斤。”老板埋头捡着果子,看也未看我一眼地回应一句:“要称点吗?这是自家棚子里面种的。”

“五块?”我有些吃惊,确实在三月,西红柿还没有大量上市,但五块钱的价格还是让我有些意外。“四块一斤吧,大伯?我多买一点。”

“四块钱不行……五块!我这品种可好!比你在超市里买的那种还好!”

“四块五吧?超市也就四块钱一斤,我还不如买超市的算了……”说罢,我便做出了一副要走的姿态。

“也行,也行!四块五,你尝尝鲜……”

大伯摇着头,做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帮我牵起了口袋。

事实上,他那侃侃而谈、煞有其事的动作,只是摊贩们为了扛价所常用的手段而已。先从气势上唬住了人,然后才能卖出高价……不过我毕竟也是个成年人,这点讨价还价的本事,还是略微通晓一二——我心中正如此窃喜着,便在摊子上开始挑选了起来……然而,就在我刚把一颗硕大的西红柿攥在手里时,一道冷峻的声音从我的身后响起:“三块钱一斤……”

我讪讪地放下了手中的西红柿,转过头去,错愕地看着脸色风轻云淡的汐苒。

“三块钱一斤,老板,不卖我们就走了……”她又重复了一遍。

“等,等等汐苒……”

“哈——!”我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老板一声惊叫给打断了“三块钱一斤?现在你从哪儿去给我买来三块钱一斤的番茄?小姑娘你也太敢说了……”

老板的声音奇大无比,从摊子前噌地一声站了起来,看上去仿佛就像要发脾气了一般。

“隔壁市场就是三块钱一斤,我买了好多次都是三块钱一斤……你一来就要五块,不是骗人吗?”然而路汐苒却仍然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连那张红扑扑的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我兢兢战战地盯着眼前站得笔直的女孩,冷静、决绝的话语从她口中不断蹦出,我仿若隐约地感受到,在那具渺小的躯体里此刻正迸发出庞大的能量!

“最……最少!三块五一斤!你说隔壁市场卖你三块钱一斤,那你就去隔壁买去!”

什么?三块五?!我又无比惊讶地转头看向了摊位老板——谁知道他竟然避开了我的目光……

“不行……就三块!”路汐苒的表情毫无仁慈。

“等等!路汐苒,其实差不多……”

然而少女根本不给我插话的机会:“老板您看我们是学生,才敢说五块的吧?现在西红柿都是三块钱一斤,刚才前边那家也才只要两块七,实在不卖,我们就去……”

“好!”老板痛苦地嚎了一声,接着便抱怨起来,“好了,好了!瞧你这小姑娘……三块,三块行了吧!我哪能骗你们学生啊,真是的……”

啊——?一时之间,我惊诧得不知道该看谁才好。我踉踉跄跄地从摊位前站了起来,不由自主地退到了路汐苒的身后。

那女孩撩了撩鬓角的发梢,理了理校服的裙子,到摊位旁利索地蹲了下去。

她蹲在那儿,认真地在摊位上筛选起了西红柿,在她右边的手肘上,一块红色的淤青也因此显露了出来。而我则静静地盯着这一幕暗自发呆……

“看你是小姑娘,我就三块钱亏着买你算了!唉——!”

那老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而,我感觉现在自己才是最泄气的那一个。

换做是半个小时前,我怎么也想象不到,那个雨夜里脆弱地好像易碎品般,捂着嘴掩面哭泣的女孩,竟然有着这样我所不知的一面。

从集市里出来后,我提着装满土豆和猪肉的袋子,路汐苒提着西红柿的袋子,一起走在通往河岸边的马路上。她边走边晃动着手臂,看上去心情已经好上了许多。

走到红绿灯下,车流在眼前滚滚驶过。临近的太阳逐渐攀高,但一座座庞然的摩天大楼投下的阴影又将我们覆盖。

“你怎么知道,他看我们是学生才故意抬价的呢?”靡华的城市逐渐热闹起来,停在斑马线前等候片刻里,我耿耿于怀地问出了那句话。

“从他喊出价格时……他看见了我穿的校服,所以才会猜测学长你也是学生。”路汐苒低着头,凝视捧在手里的西红柿,“所以他才会坐地起价……”

我难以置信地顿了顿:“那你又是什么时候向前面的商贩问的价呢?”

“什么?”

“你不说前面有一家才买两块七吗?你什么时候问的价?我都没有看见。”

“哦,那个啊。”路汐苒平静地抬起头,看向街对面,“那只是我编的啦……”

“这,这样啊……”我伸出手抹去了额头上一粒即将滚落下来的汗珠,就在这时等候了许久的绿灯也总算是亮起了。

我没有再继续追问路汐苒,关于隔壁市场的价格是不是也是她随口编的,只是和她一同缓步走向河岸时,在我的心里已经对她产生了一丝不由自主的钦佩。

拥堵、紧塞的城市里,河流连同河岸是唯一开阔的地方。这条河据说是长江的支流,但却丝毫没有“滚滚东逝水”的气势。反而是平静的出奇,好像是蜿蜒又绵长的手臂,将这座庞大、整日像孩童般哄闹不堪的城市揽入了怀中,温柔而沉静地怀抱着生活在这里的我们。

在河流曲折的地方,凌空横架着一座高耸的悬索桥,而在跨过了那座桥的对岸,是更加恢宏的城市中心,那里层楼叠榭、霓虹闪烁,我们的学校也在那个方向。

在河的两岸都间隔较远地栽种着垂柳、玉兰和风铃木。河岸的这边,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一座公园,公园很狭小也很空旷,唯一铺着石板的“广场”上,极为潦草地摆放着几台一踩上去就会吱呀作响的健身器材,中心还有一座掉漆的木亭。靠近河堤的光秃秃的草坪上,还屹立着两座锈迹斑驳的秋千。

路汐苒不知何时已经跑过去,坐在了那上面……铁索的转环和秋千架子,摩擦出“咿咿呀呀”刺耳的声响。我坐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一张石制象棋桌旁,目光安宁地凝望着延伸向远方的河面。

“明明这是一条‘江’,可为什么大家都把它称之为‘河’呢?”路汐苒没有停下晃动,只是看着河面,絮絮地低语道。

“不知道呢,毕竟我也不是本地人啊……”

虽然它的名字叫做“楠溪江”但好像这里的人们都更愿意将它称之为“河”。或许是因为比起汹涌的江面,它实在是太过平静吧……

然而才刚刚这样想着,河面便忽然泛起了一阵水光粼粼的波纹——一阵骤然的冷风,侵袭了广阔的河面。两岸柳树的枝条随风而动,我仿佛能看见风在河面上打了转,一瞬间地婉转,然后高高扬起,接着便冲我们拂面而来。

草地上的高草被吹刮得匍匐在地,路汐苒也停下晃动,抬起了手来遮挡撩起她额发的风。

风稍稍止息了一些时,我忽地对她说道:“说起来,你知道‘江’还有‘河’的区别吗?”

“嗯……除了水文方面,还有地域性的命名习惯,对吗?南方一般都叫‘江’,而北方更多叫做‘河’。”她望着对岸,轻松地侃侃回答。

“诶?”我停下了翻弄手机的手指,感到有些吃惊,“你居然知道啊?”

“嗯……”

路汐苒应答的声音有些怅然,“其实……这是我的父亲告诉我的……”

听到她那句话的一瞬间,我从石凳上挺起了身子——“诶?原来是这样吗……”

女孩的在秋千上摆荡的背影仿佛在渐渐疏远,倏地变得落寞,我的心中五味杂陈。

“没什么的……”女孩盯着桥梁上过往的汽车,想要表现得不太在意,“其实在很久之前,我和父亲还有母亲来过这个公园……那个时候,我也问了:‘为什么楠溪江要被人们称之为河呢?’这个问题……”她的声音温柔,“他也没有回答上来……但江还有河的区别,就是他在那个时候告诉我的。”

我感受到了她颤动的呼吸声,语句变得忐忑,说话时喉咙却在发紧:“不好意思,本来是带你出来散心的……”

秋千上的女孩目光落在了自己交叠的手上,她的睫毛微微垂落,在眼下投出了一片阴影。我没有因为把她带到这儿来而后悔,却在害怕她会因此变得哀伤。

路汐苒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却反倒是安慰起了我来:“你不用道歉啦,学长明明是出于好心……只是今天坐在这里,突然又想了起来而已。”

她忽地摊开了手,像是要为我证明:“啊……说起来,那个时候这边地板都没有铺,这两座秋千却已经在这里了——真是奇怪呢?我记得,那个时候秋千还是新的……”

她手中的动作乍然间停了下来,“那个时候我应该在上小学……晚饭后,有时我会和爸爸还有妈妈一起来这里散步。当我看见这里的两座秋千时,好像特别的高兴来着。然后就非要拉着他,一直推着我荡了一下午……因为爸爸他实在是没力气了,然后妈妈就说——呃……唔……抱……抱歉……”

路汐苒的声音颤抖了……她忽然牵起袖子抹了抹眼角,但因为是背对着我,所以我什么看不见。

“我没事的!”她从秋千上一跃而下,双脚落在草地上踉跄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来朝我喊道:“你说过我不能再一个劲儿地哭了对吧?——我才没有哭!”

少女攥紧了拳头放在腰前,她的脸颊上映衬着桃霞般的红晕,有些羞涩地抿着嘴唇,但嘴角却微微扬起。

凌乱的风声渐渐止息,少女胸前天蓝色的缎带也缓缓垂落。

她和我隔空对视着,棕褐色眼眸里映射着粼粼的波光,那个眼神中充满了坚强。虽然眼眶或许还有些红润,但她的确没有再哭泣了。

——不过,如果她没有把自己憋得满脸通红的话,应该还会更加潇洒一些。

看到她努力为了不让眼泪流下来而仰起脸,却还要强挤出笑容来,我竟有些不合时宜地觉得好笑。

“但憋屈在心里果然还是会很难受吧?”我一面向她走去,一面说道:“要不要试着对河面大喊上几句,就当是发泄一下?”

“诶?在……在这里吗?会不会不太好?毕竟也不能打扰到人家……”路汐苒慌乱地摆起了手来,

“这里是郊区了,附近也没有居民楼。况且在这座城市里——根本就没有人会去在意那些,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吧?”

我从女孩的身旁走过,顺势牵起了她的手臂。

“可是……”

来到了河堤边的走廊上,我松开了她的手,回头看着她:“事到如今,你还那么规规矩矩的干嘛呢?嗯……那我先来吧!”

说着我的脚下向前跨出了一步,站在河岸的最边缘,我的胸口抵在了汉白玉的围栏上。一瞬间——清澈的气流扑鼻而来,广袤的河面铺满了我的眼睛。那碧蓝色的波纹好像是一片具有吸力的镜面——刹那间,我的心竟真的为之颤动了。

我扯开嗓子,对着那遥不可及的琼楼玉宇大喊:“该死的应试教育——!”

接着:“好想去旅行啊——!”

一旁,路汐苒正用惊讶的眼神望着我: “诶?喊这种东西吗?”

看到她认真的样子,实在是令人忍俊不禁,我竟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其实也没那么讨厌。”我擦着眼角的泪水,“只是对没有机会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有些抱怨而已……”

“好了——你要试试吗?”我又一次伸出了手牵起她的手腕,轻轻将她拉了过来:“虽说就只是作用一时的宣泄而已,但怎么也比把坏情绪压抑在心里要好一些吧?你看——之前你不就把自己给逼得走投无路了吗?”

路汐苒似乎产生了动摇。我的话让她回忆起了那个遥远的雨夜里,自己那副痛苦不堪、狼狈无助的姿态,她无论如何也不想再体验一遍的了。

尽管还是有些犹豫,但她仍然学着我的模样,踉跄地站在了围栏前。

“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虽然还有些生疏,但她喊了出来。

路汐苒站在围栏边,忽然一团浪花拍打在石岸上。顿时,一股汹涌的情绪也如同潮汐般滚滚地涌了上来,她用双手扶住围栏支撑起身体,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女孩闭上了眼睛。

“凭什么是我啊!我明明……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路汐苒感到脸颊和胸口都有些发烫,鼻子也有些酸涩,但她顾不上那么多,扯着嗓子对着向远方奔逃而去的潮汐喊道:“全部——全部都是他的错啊!”

我安静站在她身旁,看着女孩憋红的侧脸,和她迸发而出的激昂和仍旧没有熄灭的希望。

“啊!说起来,学长你真是的!”路汐苒突然间话锋一转,“土豆竟然花了两块钱一斤!那样的话——不就一点都没有发挥出土豆便宜的特点吗?!”

“现在才说这个吗?”

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已经临近中午了,太阳攀升得更高,连林立的高楼也无法遮挡住街道。

我们顺着河堤一边散步,一边从另一个方向往家走,临近商业区时竟有艘巡航艇在河面上行驶。我刚要转身同汐苒说些什么,忽然便感觉到一团湿漉漉的东西贴在了我的小腿上。

“咦呃……”我的心中一阵发毛,咧开嘴嚷叫一声,接连后退几步。

我惊魂未定地转头一看,才发现居然是一只宛如白熊一样的大狗蹲坐在那边。一双豆子一样溜黑的眼睛紧紧盯着我,它的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圆,伸出了大大的舌头正对我吐着气。

“汪——!”它气势满满地叫了一声!

我又慌张地往后退了一步,就在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便听见了一声惊叫从前面传来:“喂——!忠吉!你在干什么!”

与此同时,一个穿着长裙年轻女子忙里忙慌地靠了过来,她的手中还牵着一根长绳。

“真是不好意思!它的力气太大了,我没有拽住它……不过请放心,它是不会咬人的!”

那位女士抬起了手,连连挥舞着朝我道歉……看来她就是那只大白熊犬的主人了吧?

但其实我也就只是被舔到了一下,或许是表现得太过夸张,才把大狗的主人吓得连连问候,倒转过来,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没事的,我只是被稍微吓到了而已。”

就在我和狗主人互相谦让时,跟在我身边的路汐苒,却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那只大狗的身旁蹲了下去。

她蹲下去后,伸出的手要举过自己头顶,才能摸到那只大白狗的脑袋,但在女孩的脸上却满溢着幸福的气息,嘴中还温柔地喃喃自语。

“你好呀,大白狗……你是叫忠吉吗?”

阳光透过柳树枝条的缝隙倾洒下来,垂落在女孩和大白狗的身上,那只大狗摇晃的尾巴逐渐变得匀缓,眼睛也微眯了起来,好像比她还要更加喜爱这一刻。

我和狗的主人看着这一幕,直到路汐苒摸着摸着开始两手齐上,然后抚摸渐渐变成了揉搓……随即,她脸上喜爱的笑容也越发不可收拾。

直到几分钟后,那只大白熊犬的主人不得不带它离去时,路汐苒都还有些恋恋不舍。

“真没想到啊,汐苒你原来这么喜欢狗吗?”我暗自吃惊地说。

此时的路汐苒仿佛又恢复到了平日里的那个温婉、斯文的样子,她轻声细语地回答道:“嗯……在我很小的时候,家里就养过这样一只大白狗。不过已经是很久之前了,实际上可能并没有这么大吧……”

在说出这句话时,我仿佛能够感受到她心中的某种怀念。

“其实你很希望,能够再重新回到过去的那个时候,对吗?”我突发地向路汐苒问道:“所以你一直无法下定决心,也是想要相信父亲会变回曾经的那个样子吗?”

“嗯……”

路过了商业区,转过第一个路口,穿过人行道,便走在了回往家的街道上。这时,路汐苒忽然加快几步,跑到了我的正前面,她将手背在身后,转身朝我伶俐地笑了起来:“不过真没想到,凌岸然你居然会害怕小狗吗?”

她一边说着,还一边故意做出一副好笑的模样。

“我……别开玩笑了,我只是被它突然贴上来吓到了而已!而且,那也不是小狗吧?”

“哼哼!谁知道你是不是在说谎!”

女孩灿烂地说着,转身朝着前方大步走去,我眼睛里就只留下了她机敏的笑容……

我刚想要追上去,却蓦然间感觉有些分辨不清眼前的女孩了。我惊惶中甚至有些难以置信——那个少女居然会开出这样的玩笑来吗?困惑之下,我竟搞不清楚她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这样认为了。

星期天的清晨七点半,我被客厅里细微的声响给唤醒了。

虽然能感觉到,路汐苒已经尽量避免了发出太大的声音,但我还是因为早晨的阳光,再加之睡得不是太沉,而不可避免地醒了过来。

换做是平日,这个时候或许还能再睡上一个多小时。显然这也是因为,我还不太习惯和一个女孩生活在一起……虽然这样说总是有些暧昧,但突然间要和另一个人在一起生活,果然还是一时令人应付不来。

就比如昨天晚上,我在卧室里敲了一个半小时的电脑后,正换下一身衣服准备要去洗个澡。当我半身赤裸着,正准备推开卧室的门,手都已经放在了门把上,并且已经按了下去的时候……我一瞬间惊醒了过来。

而在晚饭过后的时间,我基本上都会一直待在卧室里,这也是为了尽可能地把客厅的留给路汐苒……不过当前,我也有在考虑要不要用帘子把客厅给弄出一个小隔间。

可惜这所房子的户型只有一室一厅,毕竟是以极低的价格租下来的。虽然我也有提出让她来睡卧室里的床,而我来睡沙发,但却被她坚决地拒绝了。

顺带一提,因为沙发实在是有些太狭窄,所以我和路汐苒在昨天下午花了一些时间,在客厅的一角打了张地铺。因为用木板垫在底下,又铺着三张棉絮,所以应该不至于吸收地面的寒气,也不会睡得僵硬。

即便已经落得如此地步,女孩也还是害怕给人添麻烦。

今天上午,吃过早饭后我和路汐苒又出了一趟门,不过这次的目的是去她的家。

走在那条熟悉的街道上时,路汐苒的心情有些沉重,就连我的叫喊也好几次没有听见。但好在最终到她家时,推开门后她的父亲却不在家里。

我没有和她一起进去,而是按她要求的那样在门外守着……

路汐苒忐忑地进到了自己家的客厅,那昏黑、沉重的气息又差点让她窒息。当看向桌边散落一地的酒瓶时,她身上的伤口仿佛又开始了隐隐作痛。但当她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目光,凭借着心中的那股温暖,她还是支撑起了有些抖动的身体,向着房间的更深处走了过去——

她推开了自己卧室的门,门边有一摊不明的乌黑色污渍,而在床旁边的地板上还散落着之前被父亲倒掉的书本。

她从床上拿起书包,跪在地上仔细地收拾了起来——把课本、作业还有笔挨个捡起,接着又从衣柜里随意抓取了几件衣物塞进书包。最后她打开了床边柜下的一个小抽屉,里面放着几根蜡烛和一些杂乱的线,她从中取出某件小小的方形物件,拿在手中端详了一阵后,也一并塞进了书包。

当路汐苒走出卧室,站在门外时,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接着便不再回头地,朝着大门走去……

中午吃过午饭后,路汐苒开始认真地完成起了她的周末作业,而在这期间,我则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她的“家庭作业辅导老师”。

这家伙明明吃饭和住宿问题还总是怕麻烦到我,可现在问起数学题时,她却又一点都不拘泥。好在路汐苒也是文科生,除开数学需要指导以外,剩下的作业她都能够凭借自己完成,而我宝贵的午后也还能留下剩余。

下午两点十四分,屋外阳光高照,街上稀有行人。在有些温热的客厅里,我靠在沙发上胡乱翻阅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哈姆雷特》我并不记得自己有买过这本书,但它还是出现在了客厅的茶几上。因为想要挑战自己,于是我直接翻到了末尾的英文部分,导致读起来可谓是兴味索然。而路汐苒在一旁奋笔疾书,埋头挥笔写得沙沙作响,让人实在不忍心去打扰她。

就在我逐渐感到百无聊赖,想要返回房间里时,忽然一阵零碎的敲门声留住了我的脚步。一个听上去有些熟悉,但一时又让人想不起来的声音,隔着门朦胧地呼喊:“您好——请问,有人在家吗?”

我愣在了原地——我的这个小小住所,平日里根本就没有人会造访,就算是安铭逸也只来过两次。偏偏还是在这种时候找上了门……我的心中不禁感到一阵慌乱,莫非——是警察吗?

但转念一想我便放弃了这种可能,因为那声吆喝,分明就是个稚嫩的女声。

我揣着好奇地到玄关前推开了门——只掀开了一条缝,但还是清晰地看见了在门外那条走廊上,站立着的雨栗同学。她扎着两条麻花辫,仍然戴着那枚别致的星形发卡,穿着件米黄色印有英文字母的衬衫和灰色的短裤,门打开后看见我,她流露出了些许不安的神情。

直到看见女孩的那张脸,我才想起刚才的声音为什么那样熟悉,虽然我和这名少女只有过两面之缘,但却对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啊,真的是学长!”她看见我后,惊讶地说,“看来我没有找错……”

“雨……雨栗?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瞠目结舌地盯着眼前的女孩,与此同时悄悄掩上了身后的房门。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居然做到了这种地步——专程来登门拜访。不用说也知道,雨栗是为了路汐苒的事儿来的,仅仅因为周五她没有得到答案,所以今天就特意找上了门——我不由得对她的执念与行动力产生了一丝深切的恐惧。然而现在最为严峻的,却是此刻,路汐苒就在我的家里……

“诶?当然是来找学长你的了呀。”

“找……找我?找我干什么?”我当然知道理由,但这个时候还是装作不知道好了……

“其实,是星期五和学长你说过的那件事……”她脸上的神情立即变得忧伤,“虽然你向我保证过……可那之后我还是很担心。那天下午,学长听见路汐苒要退学时看上去很着急,所以果然还是发生什么了,对吗?”

雨栗的直觉太过于准确,以至于令我出了一身冷汗。但看她那焦急的眼神,却又是实实在在地为朋友担心。就为了这件事,她不辞辛苦地跑了一趟,明明可以星期一再问,可她却连多一天也不愿再等待。这两个孩子才刚成为朋友不过两周吧?

“所以你就专程跑了一趟?为什么不等到明天再来问呢?”

“怎么可能!”她惊呼了一声,“明明知道汐苒就要离开了,我哪里还等得到明天啊!我……我就连昨天都过得坐立难安呢。”

雨栗又往前逼近了一步:“所以,请你把真相告诉我吧!路汐苒她……她是不是不回来了?如果她真的已经退学了,我希望学长可以告诉我她家住在哪里。至少,我要在最后去和她好好告别!”

“根本就不用告别……”我摇摇头,“汐苒她没有退学。”

“真的吗?”女孩难以置信地喊道。宛如一颗石子投入了水潭当中,她原本沉闷的脸上顿时明快了起来,“那……那……汐苒她现在在哪里?学长知道她家吗?”

“她家在哪里?我哪儿……咳咳,不对——现在问题应该是——你是怎么找到我家的?!”

我现在才想起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我清楚地记得,我绝对没有告诉过雨栗我的家庭住址。

“是安学长告诉我的!”雨栗对我莞尔一笑的同时,回答了我的疑问。

“安铭逸?果然那个家伙!可恶啊……”

该说是意料之内呢,还是说真不愧是他。居然这样随意地,就把我的家庭住址告诉了别人……也许在我接下路汐苒家住址的那一刻起,就应该想到会有这样遭报应的一天吧?

“所以凌岸然学长,可以告诉我汐苒家的住址吗?”女孩歪着头,像凝视猎物的老鹰一样凝视着我,“安学长说你好像知道的样子……”

“我?”我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呃……这个……我,我怎么可能知道她家的位置呢?”我的眼神在不断地躲闪,“再说她下周就回学校了,你现在着急也……”

“咦?是谁啊?”

就在我拼命地,想要把这女孩给敷衍过去之际——偏偏就在这时,已经写完作业的路汐苒,看见我在门边站了许久都未回来,竟伸长脖子探查着,朝着这边走来了:“凌岸然?我怎么好像听见了雨栗的声音?”

然后,她还从我刻意半遮半掩的门缝里,挤出了半张脸来观望——完蛋了……

“诶?”雨栗像是蜘蛛一样张开了双臂,惊恐地连连后退,“汐……汐苒!为什么汐苒会在这里——!”

事已至此,我便只好先将雨栗给请进了屋子。

当我们三人围绕着那张茶桌而坐,彼此面面相觑,那冷峻到仿佛是葬礼一般的场面,已经不可控制地变得尴尬,甚至严酷了起来。

“汐苒……为什么会在凌学长这里?你们……”雨栗一边说着,一边紧张地偷瞄我们,“难道不是普通的朋友关系吗?!”

当她说出这句话时,我明显地感受到,她看待我的目光俨然改变了几分。

就在那一瞬间我便意识到,假如再不做些什么的话,我或许将会面临十分严重的误解。然而我更加担忧的,还是路汐苒——如果她住在我这里的事情暴露,对我来说,无非是受到一些处分。可对她而言,最不愿意被人们知道的事情将会被披露,她所心心念念的安宁生活也会被打破。为了避免事情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事到如今,我只能继续延续谎言了。

“我们确实不是普通朋友啦,”此时我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雨栗的面前如坐针毡,“倒不如说是……亲人。”

我到底在鬼扯些什么啊……

“诶——!难……难道你们,是兄妹吗?”雨栗惊讶地往前仰了几度。

“没错,正是如此。”我立即应声答道。

“别骗人啦!你们根本一点也不像好吗?而且姓氏也不一样……”

“其实……我们是异父异母的兄妹!”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诶?”她甚至还思考了一阵,“等一下……那不就是完全没有血缘关系吗!”

“其实……我们是重组家庭,汐苒是妈妈和其他男人的孩子。”

那女孩已经被我成功绕晕了,仰着头,神情专注地盯着天花板在心中计算我和路汐苒的关系。

“呃啊……原来这么混乱吗?”

她沉重地摇了摇脑袋,稀里糊涂地,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不要再骗雨栗了啊!”就在这时,路汐苒突然出声打断了我们。

“果然是在骗我吗?”那女孩这才反应过来,“凌学长真是的!”

“对不起,其实我们是姐弟……”

忽然我的背后受到了一记猛击……

“啊……真是的!”一直坐在我身旁的路汐苒总算是忍无可忍了,“你就把真实的情况告诉她吧。我相信雨栗……”

“咳咳,抱歉!我们之间其实根本没有任何关系!的确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确认过汐苒的脸色后,我连忙改口承认了事实。不用再继续撒谎了,我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呃啊……所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雨栗终于是无可奈何地放弃了,“为什么汐苒会在凌岸然的家里?为什么你们好像在瞒着我什么似的?还有为什么要突然之下就说要退学了呢?”

雨栗真诚地看向了路汐苒,焦心的眼神里好像覆盖上了一层落日垂下的阴霾,忧心烈烈在少女的睫毛上凝聚成了泪花的模样。

“别再骗我了好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路汐苒被那副眼神看得低下了头。

“就由我来解释吧——”

看过那个眼神,我也已经明白了,眼前的女孩究竟是有多么担心她的朋友,并且也确定了,她绝不是那种会背叛朋友的女孩。

“可以说吧?”我看向了路汐苒,在最后征得她的同意。

路汐苒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得到了同意后,我便开始向雨栗认真地娓娓道来。

“其实路汐苒的家里发生一些状况……也是从前天起,她才迫不得已地住在了我这儿。她也的确差点被退学,不过这件事情已经被解决了,所以不用担心……”

我停顿了一下,再次看向了路汐苒。

“其实我也才和路汐苒认识不久。一切还要从差不多三周之前说起。但在说到我们之前,我还是把整个事情的原委先告诉你吧。”

而这显然也是路汐苒所期望的,她压低头颅又将自己隐藏起来,大概是那些事情她真的、真的不愿意再提起了吧。所以接下来只能由我来代为复述,发生在少女的身上那些悲惨的故事。

雨栗似乎注意到了接下来的话题并不轻松,她在沙发上坐直了身子,严肃地朝我点头,示意我接着说下去。于是,我们花了一些时间,才向雨栗解释清楚了一切。

在我讲述的过程中,那个女孩的额头就像个老婆婆一样挤出了一条条皱纹,看向路汐苒时,她的眼睛也变得越来越悲伤……当她听见她曾受到伤害,特别是这周发生的事情时,她好像再也忍不住了,满腔愤懑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将的双手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中,留下月牙形的痕迹。

当我讲完全部的经过,雨栗紧咬着嘴唇,眼睛正呆滞地死死盯着地面。

就在我以为她会说些什么的时候,她的表情却瞬间从愤慨转换成了痛苦。她离开沙发来到了路汐苒的身旁,忽然伸出手从她的身后轻轻抱住了她。

悲伤又心痛地在她的耳边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汐苒……你正在受到那么恐怖、那么可怕的事情,可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来依靠我呢?我们……不是朋友吗?”

“对……对不起,我不是要瞒着雨栗的……”路汐苒搂住雨栗的双手,慌忙地做出解释,“只是我害怕你知道后,会给你带来负面情绪。”

“为什么会这样想呢?”雨栗有些生气地撅起了嘴,“才不会有什么负面情绪——相反,如果汐苒正在忍受着痛苦和折磨,而我却在一旁一无所知的话,我肯定会后悔和难过的!”

汐苒看上去就像被批评了的孩子,唯唯诺诺地听着雨栗的“教训”。不过雨栗最终还是原谅了她,她把路汐苒抱怀里,一边安慰着少女,一边愤懑不平地在半空中挥舞着拳头,斥责那些曾经伤害过路汐苒的人。

在那天下午,我请雨栗留下吃过了晚餐再走,这个活泼、热情的女孩没有太多的顾虑,当即就欣然地答应了下来。

晚餐时,三个人围绕着那张方形的餐桌,除了有些拥挤之外基本都其乐融融。从我来到这座城市起,从没有觉得这间冷寂的屋子这样热闹过。路汐苒的心情似乎也前所未有的愉快,当她和雨栗两人促膝长谈时,把她自己极力反对要点的披萨给吃掉了三分之二。

因为吃晚餐的时间比较早,所以晚餐过后她们还一起在沙发上,闲聊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雨栗差不多该走的时候,她甚至开始说起:‘如果也能留下来过夜就好了’这样的胡话。

到了傍晚,太阳已经垂落在天边,夜幕就潜伏在地平线上,时刻准备着卷土重来。我和汐苒一起去送雨栗离开,一直送到了地铁站。

“明天再见哦,汐苒!”在将要离开时,雨栗牵起了路汐苒的手,贴近她的耳边说道。

此刻,散发着金红色余晖的太阳彻底没入大地,凝重的街道被一盏盏灯光点亮——城市在夜空燃起,刹那间出现了数万颗繁星。

路汐苒站在地铁口一直朝着雨栗的背影挥手,直到电动扶梯落下,再也看不见她为止。

“走吧。”我转过身,朝身后的女孩说道。

“嗯……”

当她的目光终于从扶梯上抽离时,那倒影着星空的瞳眸带着温存的光亮,忽然从我的眼前划过。

路汐苒小跑来到我的跟前,冲我仰起了头:“走吧!”

在出发前,迎着路灯打下的最后一束光,我悄悄地扭过了脸去,想要再次确认那双眼睛。然而就是这短暂的一瞥,我却看到了我或许永生都再难忘怀的画面——在少女那淡然微笑着的侧脸上,在那双像波光粼粼的眼睛里,我第一次看见了饱含着幸福的模样。

( 第十二章 完 )

ps:总而言之,这是一篇纯粹的日常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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