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三月来如狮子,去如羔羊

作者:依可Echo 更新时间:2026/4/24 17:42:02 字数:19007

「3.29 至 4.2 上学日 三月温柔地离去了」

March comes in like a lion and goes out like a lamb.是一句英国谚语,它的意思是:“三月到来时如同雄狮一样凶猛,离去时却像绵羊一样温顺。”

我会在突然之间想起它,大概是因为这句话就和今年的三月正好相似吧。

在三月的伊始,冬月遗存的寒风森森地吹刮大地,将刚要萌芽的生命通通扼杀在初春。在那激昂的冷风中,少女裙摆下的双腿被冻得通红……可时间的流逝仿佛只在几个呼吸间,当三月的末尾到来,路旁的樱花盛开,不知不觉间,那名女孩已经走过了我的身边,追上了前面的另一名女孩。

那天早晨我在出门前耽搁了一些时间,刚到坡道下,我就和路汐苒匆匆分别。

匆忙地走进教室,我立即调转目光,向窗边正在假意欣赏风景的男孩快步走去。来到他跟前,我蜷起一根手指用关节处烦躁地敲了敲他的桌子——

“你至少有两件事该和我解释。”

安铭逸没有回头看我,而是装模作样地晃了晃脑袋,“你在说什么东西?”

“你可以先说第二件事……”我看出他在心虚。

他终于正面看向了我,却还在试图逃避,“别说第二件事,你先告诉我第一件事是什么吧?”

“你怎么把我家告诉了雨栗?”

“她真去找你了?”他身子猛地向前一倾,而后又立马改口,“她……她怎么找到你的?”

“可不是嘛,怎么找到的呢?我记得……她好像是报着你的名字,找上门来的呢!”

“原……原来你是说这件事儿啊?”安铭逸靠在椅子上的躯干僵硬地收缩着一颤,他干愣着看了我一眼,对上我冷漠的眼神后又立即移开了目光:“唉……你误会我了。星期五那天放学你刚走,那孩子就找上了门来……她一看见我,立即泪眼花花地跑了上来,请我一定要告诉她,你和路汐苒的事儿……”

我对安铭逸十分了解,当他说话时像棉花一样飘飘然时,其中大概一半都是他在瞎编。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便立马打断了他:“所以你就告诉了她,我家的住址?”

“不是你让我别把路汐苒的事儿告诉别人的吗?”安铭逸的眉毛打了个结,反倒更加无奈了:“为了遵守约定,我就只好让她亲自去找你了呗——那女孩看出了你们有事儿瞒着她,朋友莫名其妙地就要退学了,她当然会着急了。”

我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抛开他主观的解释,其实是他实在拗不过雨栗的哀求,所以干脆把麻烦事全都丢给了我来处理。

可倘若不是雨栗善解人意,还愿意听我做出解释,否则路汐苒的事一旦暴露,恐怕会造成相当大的困扰吧?正因如此,我实在是不想就这样放过他。

“那还有另一件事呢?”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就只是在纯粹地发泄不快了,“那天我有让你给老师打声招呼,说我不上补习课吧?”

“那是学生会这边要……”

“你不用解释了!”我立刻制止了他继续胡编乱造,“反正不管是请假也好,还是雨栗那件事也好,都是你敷衍了事导致的吧?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但你的肆意妄为的确给路汐苒造成了困扰。所以之后,如果她遇到了什么困难,你也必须出手相助。”

听完我说的话后,安铭逸机警地抬起头瞄了我一眼,然后他像是受了蒙骗才恍然大悟般,猛地向后仰去。

“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个目的吧?”他揉了揉额前的头发,发出了接连的叹息,“唉唉……虽然我不觉得这种事情我能帮得上什么忙……”

尽管扭扭捏捏已经成为了他的天性。但最后,他还是答应了,会在我需要帮助时,“帮助”我去“帮助”路汐苒。

周一下午放学后,路汐苒收拾好课本,便立马来到了雨栗跟前:“一起去吃饭吗?”她看着正往课桌里塞着笔的雨栗问道。

“唉?我……我想先把作业写完……汐苒先去吧!”

然而雨栗却出乎意料地回绝了她,这还是两人成为朋友以后,雨栗第一次拒绝路汐苒的主动邀请。汐苒看着雨栗连扉页都没有打开的作业本,大概猜到了那只是借口,于是愣着点了点头。她没有点明,但心中却已察觉到雨栗正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但她同样清楚,无论是什么人,都有一些不愿让别人知道的秘密,雨栗也不会例外,所以路汐苒没有感到意外,也没有对此太过在意——可话虽如此,道理她都明白,但当她准备独自离开时,脸上却还是在不经意间露出了沮丧。

雨栗马上就发现了她脸上的失落,于是过意不去地牵起了汐苒的手:“抱歉啊……”她苦笑着说道,“我也想和你一起去,但是今天真——的!没有时间……明天我们再一起吧?”

看着雨栗那张充满愧疚的笑脸,路汐苒也无法产生责怪,只好同样地笑了笑,“嗯,没关系的……”她做出了一个拜拜的手势,“雨栗继续加油吧。”

她倒也不介意一个人,毕竟这么久以来她都是一个人。

教室里,雨栗透过窗户看着路汐苒寂寞的背影渐行渐远,这才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她便也从桌前起身,又不放心地朝窗外看了一眼,才紧跟着离开了教室。

不过出门后,她没有立即向食堂的方向前进,而是转身走向了长廊尽头的那间图书室。进到图书室里,她目的明确地朝窗边看去——在几张两米多高的书架后,角落里一张靠近绿植盆栽的六人长桌上,我和安铭逸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

“所以……”当雨栗坐在我们的对面后,安铭逸便率先开口:“你是叫我们来商量和那位路汐苒同学有关的事,对吧?”

雨栗看着他,忽地一愣,诧异地摸着脑袋,“诶?我……我没有叫安学长来吧?”

“哈?”他怪叫了一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这里是图书室,安静一点。”我一边伸手把他拽下来,一边解释了起来,“抱歉,看来是我搞错了……但安铭逸也知道这件事情的经过,所以也不算是局外人。”

坐在对面的雨栗听我说完后,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当然,说搞错是在骗人的——上午午休前一节课,雨栗突然来到三楼高三教室找到了我。她表明,想要商量关于路汐苒的事情,希望下午放学后我能在图书室等她。但老实说,自从星期天那件乌龙过后,雨栗看向我的眼神就总是有所疑窦,导致我现在根本不敢独自面对这个女孩。

雨栗落座后,她惊觉地环顾了四周一圈,见我们的桌前都摆放着一本书后,她便也到书架前取下了一本书,然后再重新端坐回来。

她坐到桌前,理了理堆在腿上的裙子,然后将鬓角的一缕发丝绕到了耳后,这才正面目视着我平缓地说道:“我想要请问凌学长一些关于汐苒的事情……”

女孩正襟危坐着,正因想要表现得严肃而沉下眉毛,“那之后,我和汐苒她聊过了,她说那种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已经有很多年了,而直到现在,她的父亲都还在伤害着她……所以,我们不能再让这种事继续下去了!”她忽然坚决地说,“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帮助她。”

女孩直视我的眼神充满坚决,并不像只是说说而已,仿佛为了那个女孩,她将在所不辞。如果不是知道她和汐苒才成为朋友不到两周,否则我肯定会以为,她们还有着过命的交情。

“可路汐苒不希望把这件事闹大。”我提醒她道,“不仅仅是担心舆论,也是因为她害怕失去父亲后,会无家可归或是举目无亲。”

“嗯,我明白……”她认真地点点头,“毕竟她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一定有许多难言之隐吧?”她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路汐苒不愿报警的理由,“家庭暴力这样可怕的事情,带给了汐苒太多的伤害,现在连让她脱身都是痛苦的。”

雨栗说着这些话时,脸上怅然带上了悲伤。

“不过学长认为,我们想要保护汐苒,应该先做些什么呢?

“立即把她的父亲给抓起来?”我故意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

“学长是故意这样说的吗?”她看向我,先是愣了愣,“如果你真的认为那样就行的话,就不会把汐苒带到你家了吧?”

“想要惩罚施暴者不可能一蹴而就,期间说不定还会对汐苒造成二次伤害……”雨栗的手翻着书页,眼睛却盯着前方,一心一意地做着说明,“在她的父亲得到惩罚之前,我们应该优先帮助她摆脱家暴的阴影——要让汐苒改变一直以来的怯懦,让她意识到自己,不可以一直忍耐下去才对!等她变得勇敢、变得自信,不再害怕独立生活时……她就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不——她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去下定决心,做出了断!但在那之前,我们还需要去引导她。”

或许是担心我不赞同她的想法,她给出的理由甚至比我原先想的还要条理清晰——我能够感觉得出来,她到底是有多认真地在对待这件事。

“你的意思是,”我说,“让路汐苒摆脱过去阴影,让她不再于依赖家庭关系,从而以独立的身份和姿态在社会上立足,对吗?”

我看身旁的安铭逸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便用简单的方式总结了一遍。

“没错!不愧是学长!”雨栗狡黠地一笑,赞赏地用手指,指向了我的眼睛。

“明明自己还是个小孩,却说得头头是道呢。”这时,安铭逸淡淡地露出了微笑,随即提出了疑问:“说到底,我们又该怎样才能让她改变呢?对她来说,我们就只是在学校里的‘熟人’而已。我们这些人,又能怎样‘引导’她呢?”

他嘲笑着,刻意将“引导”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挖苦雨栗的天真。

“我会去引导她的!”雨栗连想也没想便回答了他,“我和汐苒是同班同学,所以我会去引导她的!我要让她变得更活泼、更开朗、更坚强……当路汐苒变得勇敢时,她就可以不再被她父亲的阴影所遮蔽。那时,就能给予那个伤害她的人,法律的制裁!”

女孩充满信念地喊着“制裁”两个字,虽然意气用事的模样让人觉得天真又稚气,但还是不禁让人受她感染。

“既然这样,路汐苒可就交给你了。”我将激励的目光投向了雨栗。

“嗯!交给我吧!”

女孩自信满满地握起了拳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闪烁着诚恳的光芒,仿佛接下了一份伟大的使命。

“如果你一个人就能做到,那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安铭逸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用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雨栗神情认真地望向我们:“因为要保护汐苒不受伤害,光靠我一个人是做不到的。还需要学长们的帮助。”她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变得轻柔,“从今往后,已经不能让路汐苒留在那个家里了……”

“这样的话,可以住在我那……”我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雨栗慌忙地挥手打断。

“不行!”她猛地合上书页,脸颊泛起了一阵红晕,“怎么可以让一个女生住在一个男孩子的家里!而……而且……学长的家就只有你们两个人,万一发生些什么……”她攥紧桌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里混杂着警惕与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我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什么叫‘万一发生些什么’啊?”我不满地嘟囔着,心里感到委屈。

她前半句倒是没错,路汐苒住在我家的确多有不便——可她不知道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已经在我家借住了四个夜晚。而每晚我都能听见隔壁客厅传来的轻微响动,像是受伤的女孩在黑暗中辗转反侧。事到如今被这样怀疑,竟有种做了好事反被诬陷的荒诞感。

“总之,”她不管不顾地强调道,斩钉截铁地挥了挥手,“汐苒不可以继续住在凌学长家!”

我无奈地摊开手:“那怎么办?就算今天开始办理住校手续,也需要时间。而且——”我停顿了一下,脑中浮现出了那个瘦弱的身影,“住校的时候,餐费可不包含在伙食费里。路汐苒要是住在学校,连吃饭都是个问题……”

更不要说那住校手续究竟能不能办理下来,除非学校监管得没那么严格。

“嗯……伙食费的确是个问题……”雨栗装模作样地托着下巴,食指轻点着嘴唇,眼神却似乎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忽然明白,她此刻的思考,不过是精心准备的演出。果然,她“灵光乍现”般抬起头:“既然这样,那就让汐苒住在我家吧!”女孩眼睛亮闪闪,“我们都是女生,还是同班同学——”

当她说出这番话时,我看见她眼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立即意识到,这正是她蓄谋已久的计划——从一开始,她就打定了这个主意。

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我不由得在心中感慨。这个看似冒失的女孩,其实比谁都懂得如何守护重要的人。

“我倒是无所谓……”于是,我便顺着她的心意说道,“不过让她住在你家,真的没问题吗?”

我当然乐意路汐苒能有个更合适的去处,至少不用担心那女孩在我这里住时,顾虑太多。只是一想起上周才刚刚帮她铺好了地铺,不免就有些可惜。

窗外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雨栗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薄光。

“诶?什么问题?”雨栗茫然地抬头,但还不等我解释,她就已经想到了:“哦!没关系的,妈妈她会同意的!只要说,汐苒的父母出了急事,请求妈妈让她在我家里住一段时间……她也一定会很乐意的!”

然而真的没问题吗?此时的我不禁在想……事实上,雨栗的母亲是一位非常温柔、善良的夫人。同时也是一位颇具智慧的女士,在她看见路汐苒的第一眼,便已经猜出了雨栗的谎言,但她并没有揭穿女儿的善意,也欣然地接受了路汐苒的到来。在那段时间里,她从未对这个外来的孩子表现出过一丝的嫌弃,反而如对待自己的孩子那般,照顾起了她的饮食起居。

不过这件事,是在很久之后路汐苒一次偶然告诉我的。

“啊啊,对了学长,”在我们分开前,雨栗突然转身把我叫住,“我们今天说的这些,还请不要告诉汐苒,好吗?”

“倒是没问题啦。不过为什么不让路汐苒知道呢?”虽然我不太理解她为什么要瞒着路汐苒,但还是答应了下来。其实一早没看见汐苒和她一块儿,我就觉得有些奇怪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她的脸刷地红了,扭扭捏捏地喃喃说道,“只是帮助汐苒的计划如果被她本人知道了,会很难为情啊!”

看到女孩那副难堪的模样,我不由得摇了摇头……

但不管怎样,如今的我已经清楚地知道了,这名女孩的心中路汐苒有多么重要。我愿意去相信,如果是她的话,或许真的可以如她所诉的那般,将路汐苒带离家暴的阴霾,引领至光明的世界吧。

星期二中午——自从雨栗昨天和我们聊过了关于汐苒的事情后,作为同班同学的她,便一刻也没有放过能让汐苒她成长的机会,甚至或许有些用力过猛……

她尝试过好几种方法来调动她积极的情绪,比如培养体育爱好——雨栗带她一起去打过排球、网球、还有羽毛球,不过显然,路汐苒几乎对所有的球类运动都表现得兴味索然。

接着,为了锻炼她的勇气,雨栗在半夜十二点溜进汐苒的寝室,以东西落在教室为由,决定两人一起偷偷潜入教学楼……不过刚到女生宿舍楼下,她们就被宿管阿姨给逮个正着。好在本校的宿舍管理还算开放,至少“十二点后不得离寝”,确实暂时还没有被写进校规。但当我在后来听雨栗提起这件事时,还是为两个女孩捏了一把汗。

除此之外,她也试过不那么激进的方式,虽然那些想法都很有趣,但最终的结果不说是毫无意义,但至少也算是在白费力气了。

现如今的路汐苒在面对信任的人时,已经能勉强流露出些许真情实感了,但这还远远不够——可以表达情绪与真正的坦诚相待,终究不同。她的心间始终构筑着一堵高墙,与人相处的姿态总是不自觉地低如尘埃。这样矛盾的结合,使她不可能与任何人真正敞开心扉。

这一点,哪怕是雨栗与她交谈时,也会偶尔感觉。仿佛眼前的少女,在某一瞬间变得陌生起来……然而人与人之间,却只能通过交际才能消除隔阂、传达心意。只有通过人际交往,封闭的个体才能彼此敞开,不同的心灵才能够联系在一起。

路汐苒总是本能地抗拒不熟悉的人,究竟怎样才能让她和其他人产生交际呢?就在雨栗已经不知道还能再做些什么的时候,随着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午休时间结束。班主任老师带着问题的答案,步履匆匆地走进教室。

“文化节的时间,已经确定是四月二十九日至五月一日了……”苏老师洪亮的声音,压倒了一片哗然,“排练时间只剩下一个月了,你们的节目筹备得怎么样了?”

经过老师这一提醒,雨栗的口中默默地跟着念出了:“文化节……”三个字。

这是高一新生们第一次经历校园文化节,因此每个人都十分重视。为了和常见的歌舞表演拉开差距,雨栗的班级最终决定的节目是表演话剧——自从三周前,班级定下了文化节以话剧表演为节目后,几乎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用作了筹备。

他们从一部现有的奇幻作品里截取一段,然后改得面目全非,其大概的内容是讲述:在一个古老、陈旧被禁锢的王国里,诞生了一位天生拥有天鹅翅膀的公主,她被控制欲强烈又蛮不讲理的国王视为威胁被囚禁在高塔。最终一位诗人用歌声向公主描绘了广阔世界,点燃了她对自由的渴望,最终逃离封闭的王国的故事。

虽然他们用了两天不到就完善了剧本,但在挑选演员时却犯了难,花了将近一周。起初,唯一得到一致认可的,是让雨栗来演剧中的女主角,而做出这条决定时,甚至都没人问过雨栗本人的意见。在人们擅自决定好人选后,原定的几名男主角候选,却全都在和雨栗的对戏当中临场退却了……路汐苒和我提起这件趣事时,猜测是雨栗的气场将他们震慑得不敢与之同台,不过我倒是认为,那是这个年纪的男孩们在特定场合下独有的“怯场”。

角色分配在连续四天都讨论无果后,不得不采用了民主的选举制度——面对男主角的人选难题时,貌似是哪个女生多嘴了一句:“干脆让雨栗来当好了?”——于是,在这个建议被提出的瞬间,便得到高举的三十七双手的赞成——同样没有问过雨栗她本人的意见。

最终花费了一整个午休的时间,才决定出了3名主演、7位配角和12位群演。然而演出的具体筹办、道具、服装以及表演时的幕后工作者却一点着落都没有,于是,她们又用抽签的方式,随机选了十名同学负责后勤,而当公布名单时,路汐苒就赫然在列……

“因为是话剧表演,所以没办法全员参与,”老师最后嘱咐了一句,便翻开教材开始上课了,“但剩下的同学也要努力帮忙才行!”

而雨栗却从苏老师最后那句话中听出了别的意味,当即便意识到,这将是一个机会……

自从路汐苒开始负责后勤,每当排练时或是召开有关于文化节筹办的会议时,她都不得不跟随到场。说是负责后勤,其实也就是在排练时帮忙递水……当然这是道具和装饰置办前,等到有了道具后,他们的工作就能变成在场下递道具了。

周三那天下午,已经过去了快半个月,负责筹办演出的那几位班委总算是觉得,差不多该置办道具和舞台装饰了,于是一拍脑门,便决定将大家召集起来,当即就去演艺厅里实地考察一番……每到这种时候路汐苒都像是被水淹的庄稼一样,垂头丧气地跟在雨栗身后——好在还有雨栗的陪伴,不然她真不知道这段时间该有多么煎熬。

除了雨栗和路汐苒,参会的还有班委和几个主演,或许是出于文科班的缘故,所以到场的基本都是些女生。

前操场旁的演艺厅是整个学校最大的建筑设施,比那间室内篮球场还要大个三倍有余。每当校内有什么重大活动,都必须在这里举行,比如开学典礼或是毕业典礼,以及每年一次的校园文化节演出。演艺厅是一个形如贝壳的巨大扇形结构,观众席从高到低排列着四层阶梯座椅,足以容纳上千人有余,而在观众席的正对面,“贝壳”的壳顶处,便是挂着朱红色天鹅绒幕布的盛大舞台。

女孩们分成了两拨人,各站在舞台的一端,用手比划成相框来判断距离和大小,用脚步来丈量长宽,然后用纯粹的想象力估算成品效果……而她们的班长显然是这方面的佼佼者,出于对探究虚无事物的热情,她在半途就从舞台上跳下,然后看着舞台的整体位置,忽然向所有人问道:“如果左边要放一堵墙的话,那是不是人物靠右一些比较好呢?画面和谐也是话剧里很重要的一部分吧?”

听见班长的话,其他人也纷纷走下台阶,聚集过来,全都凝视着空空如也的舞台,仿佛在脑海里已经构建出了一副完整的场景。

“人物还是放在正中间吧?如果右边太空旷的话,就摆上几件布景的道具。”一个短发的女孩提出了建议。

“嗯,可是现在还不知道摆不摆的下那么多东西……”

“得等到道具做好了才能决定吧?”

“雨栗呢?雨栗来看一看吧!”现在说话的女孩,是负责扮演女主角的那一个。

雨栗从舞台右侧挤进了大家的中间,看了看班长所示的那个位置,抿着嘴,认真地思考了一番过后,说道:“确实有些失调呢……但我果然还是认为人物应该在中间。那样打光才会更自然一些……要不就按小唯说的,往右边摆上一些道具吧?”

“的确只有正中心的顶光灯才会垂直呢。”班长若有所思地说着,“那就试试看吧!”

她又转而面向大家吩咐道:“今天上午的彩排因为没有道具,所以动作看起来生硬极了,这周星期五还有一次彩排,在那之前至少要准备好一部分道具才行。”

“能不能缩减一些台词啊?”也许是提起了彩排,让在场唯一的男生捂着脑袋,痛苦地抱怨了起来,“又多又复杂,这么点儿时间根本就记不完啊!”

“可是忘词的就只有你吧?”扮演女主角的那个女孩毫不留情地驳斥了他。

接着,似乎是为了显示差距,她又把雨栗给拉来赞美了一番:“明明雨栗的台词还要更复杂,可她就演得很好呀!那时的话……我差点以为雨栗是真的在对我说呢!”

“诶?”雨栗一愣,“我……我吗?诶嘿嘿……”经这突如其来的一夸,就连雨栗都不禁害羞了起来,“谢谢夸奖啦,但我的台词其实不算多……毕竟在剧情中期才登场嘛。”

而那个男孩显然是不想接受这样的指责:“那是因为没有道具和服装——看着穿着校服的角色,肯定会出戏、忘词的吧!”

虽然大家都知道,那只是他为上午的忘词找的借口,但众人还是对需要尽快解决道具和服装表示赞同,在之后,他们便环绕着这个重要话题展开了漫长的讨论。

从开始到现在,路汐苒虽然被迫参与了会议的全程,但她却只是跟在大家的身后发呆。包括此时众人在商讨些什么,她都没有一点兴趣。然而就在她想要置身事外,顺便找张凳子坐下时,却在他们的谈话间,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服装和道具的安排,可以交给我和路汐苒吧?”

路汐苒的屁股悬在椅子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像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雨栗在说些什么东西?

“唉?路汐苒吗?”那位女主角的声音带着怀疑的腔调,“路汐苒”三个字,被她咬得极重。

直到人群里再次传来她的名字,路汐苒这才一脸茫然地看了过去。

“嗯!她的话一定没问题!”雨栗点着头答道,“大家对道具有什么看法,都可以找她聊聊。”

“可是交给她没问题吗?”班长的目光迟疑地扫了路汐苒一眼,“我不是说路汐苒不行……只是她本人貌似不太喜欢参与这些事吧?我知道雨栗你和她关系很好,但也不能因此就交给别人不愿意的工作啊?”

“她没有不愿意,”雨栗替她回答了,“只是大家没有试着给她机会而已……”

随着雨栗的话音落下,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朝着路汐苒的位置投射过来。她刚刚还保持着试图坐下的姿势,现在一瞬间站立得笔直,身体像是堵竖直的砖墙一样僵硬。她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路躲闪到了天花板——的确是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果然……还是算了吧?”扮演女主角的那名女生看着路汐苒的脸,摇摇头后说道,“毕竟她没有经验,交给她的话……”说不定会搞砸——因为本人在场,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

尽管那名女孩已经嘴下留情了,可路汐苒的脸还是红成了一片,已经尴尬地,想要把自己深深埋进土里了。她的心除了砰砰乱跳,便是在不断地埋怨雨栗——然而那女孩却在此时走到了她的跟前,牵起她的手,竟将她领到众人的面前。

雨栗的手温软的触感让路汐苒安心,她从紧张的情绪中稍微缓过来一些,但她还是不能理解雨栗的用意。

“我相信交给路汐苒没有问题——她是个心思缜密的人,”雨栗一手搀扶在汐苒的腰间,并将她向前推了些,“只有这样才能满足每个人的要求不是吗?而且,道具和服装我也会帮忙准备的,所以还请大家相信她!”

就连路汐苒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够胜任服装道具的准备工作,可雨栗却信誓旦旦地做出了保证,而她的保证也的确具备显著的效果,在她这样说后,竟没一个人发出质疑。

“既然雨栗都这样说了,那就试试看吧。”班长代替大家做出回应,“交给你了哦,路汐苒。”她将一只手放在路汐苒的肩上,像是在鼓励,但其实也是在推卸责任。

而演艺厅内的众人也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她,路汐苒仿佛成为了聚光灯下滑稽小丑。原本她还想拒绝,可受到这股无形压力的牵制,她最终僵硬地点点头:“嗯,我……我会努力的……”

临走之际,路汐苒还隐约地感受到,那个扮演女主角的女生投来的眼神里,似乎藏着某种近乎敌意的不满。她忽然无比后悔,刚才就该干脆拒绝掉的。

而在返回教室前途中,雨栗忽然停下脚步,面朝路汐苒低下了头。

“抱歉啊,汐苒……”她双手合拢在胸前,脸上带着歉意,发起了诚恳的道歉,“擅自给你添了麻烦。”

路汐苒怔了一下。她其实并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尽管不理解雨栗的用意,但她也只当做是帮了一个小忙。

“没关系,”她发觉自己语气比预想中还要柔软一些,“服装和道具我可以帮忙准备……但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呢?”

她指的是雨栗在众人面前替她辩解的那番话。

雨栗沉默了片刻,“我想让汐苒你趁这个机会和大家多交际一些,”但她最终还是决定了实话实说,“这样才能交到更多的朋友。”

“所以才让我帮大家准备服装吗?”

“嗯……”雨栗点点头。

路汐苒明白,雨栗又为她产生了不必要的担忧,可这样的担忧却让她苦恼——因为让她去和那些性格迥异的同学们相处,其难度不亚于要她驯服一头成年狗熊。

于是路汐苒试图说服雨栗,好让她放弃这件事:“我没有办法像雨栗你那样和大家好好相处的……不如说,大家可能根本就不想和我有交集吧?我能有雨栗你一个朋友,就已经知足了。”

“不对……”雨栗打断了她,“你不是做不到,你只是不愿意相信自己能做到!”

雨栗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我知道那时的事让你难以忘怀……但是,你今后的人生还很长呢!你必须要去克服这一点才行!”

路汐苒看见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压抑着什么。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某种温柔的、却又执拗的存在。

雨栗突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悻悻地低下了头。路汐苒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她的担忧、自责和害怕自己越界的不安。

她想起她们在图书室门口相撞时,雨栗慌忙蹲下来帮她捡书的模样;想起在操场上跌倒时,雨栗向她伸出了手;想起医务室里,两人并排坐着,雨栗听她说话时专注的眼神,像整个世界都静止下来,只剩下她们两个。

她闭上了眼睛,把雨栗的话放在心中酝酿许久,最终做出了决定——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雨栗依然站在那里,依然用那样担忧的目光看着她。

“好吧……”她的声音听上去,多少有些出于无奈,“我会去试一试的……准备服装、道具,还有和其他人相处,我……都会尽量去做的。”

她顿了顿,看向雨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惊喜……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或是开出条件。

“但是——你必须陪在我身边才行!”

“嗯!当然没问题了。”雨栗的眼睛像是星光般亮了起来,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就算没有前提条件,我也会一直陪在汐苒身边的。”

她说着,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路汐苒的手。那只手很温暖,带着午后阳光的温度。路汐苒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忽然觉得,也许尝试一下也并不是那么可怕的事。至少在雨栗握住她的这一刻,她愿意相信是这样。

榆叶梅掉落时,像一朵朵绯红的烟花在枝头迸裂,才让人感觉到三月真的已经离去了。

四月的到来,仿佛是春日热烈的尽情一舞——这是个物候更迭、气象迁变的季节,也是受自然原始的萌动,最容易让人多愁善感的季节。

我曾听说,在日本或是韩国三月便是“学年末”,也就是所谓的毕业季了。然而在中国,三月结束,四月初始,才仅仅只是标志着新学期的正式开始。即便是再怎样迟钝的学生,这个时候也该意识到长假已经是遥远的过去。在接下来几个月的里,只剩下刻苦勤学和皓首穷经。学生们拼尽全力地争夺狮子的尾巴,如同滚滚的洪流,裹挟着整个校园都在逐渐加速,直逼那名为“高考”的堤堰。

不过在那之前,却还有另一件将要到来的事,始终都吊足了学生们的胃口。这个时候,即使想要一心一意地投入学习,也会被夹带着舞蹈排练与歌声的春日暖风所吸引去注意力。没错——在每年四月末,还有着必须要举办的“校园文化节”。

虽然高三的备考生们不需要准备节目,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个所谓的文化节其实也兼顾着高三学子们送别会的作用。

星期四的午休,教学楼的窗边正传来前操场排练舞蹈时,所喊的:“一二一、一二一”的号子。

安铭逸疲倦地瘫倒在我身边的那张桌子上。他合上了手中没翻几页的书,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的后背:“凌岸然,你对文化节怎么看?”他的侧脸贴在桌面上挤成了一团,口齿不清地呢喃着说道。

“挺好的……至少能在高中三年,稍微留下一些回忆吧。”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眼前的试卷,于是随意敷衍着回答道。

然而,安铭逸却好像对我的回答不太满意:“我说岸然呐——!”他嚷嚷着,“所谓的文化节对于绝大多数同学来说,都是在本就闷得喘不过气的房间里,又硬塞进来的一坨臭泥!那种东西,只是用来讨校领导开心的而已。”

“你说的绝大多数,只是你狭隘的认知范围以内吧?说到底,文化节和你这个高三备考生也没关系。”我不留任何情面地戳穿了,他那单纯看不惯别人积极参与的嫉妒。

“唉……你说得倒也没错……”谁知他只是哀叹一声,便大大方方地,好像不知廉耻一般承认了。

也许他只是闲来无事想要胡扯几句。

就在这时,他从桌子上艰难地撑起了上半身,忽然看向了窗外说道:“所以……你觉得她那样做,真的有用吗?”

“不知道……”我手中的笔略显惆怅地停了下来,“既然雨栗她那样说了,就证明她一定有自己的想法吧——而且总要好过什么都不做。”

我忽然又话锋一转:“不过真是没想到啊,我还以为你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事呢。”

感受到我的嘲笑之意,安铭逸也没有做出任何争论。他一只手拖着脸颊,一面盯着楼下裸露出肩膀,穿着短袖、短裤,正在排练舞蹈的女孩们说道:“不管怎样,人们对他人的不幸都会感到同情……这一点,即便是我也不例外。”但紧接着,他又摆出了一副慵懒的姿态来,“不管怎么说,如果事情能解决,不也是皆大欢喜嘛?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志愿学校录取分很高吧?既然这样,可就没时间再浪费在那个女孩身上了哦……”

“我的事儿就不用你管了……”我有些烦躁地回复了他。

尽管我的心中想要对安铭逸的话不屑一顾,手却还是松开了一直紧握着的钢笔……我不会因此懈怠学习,但也不会半途放弃,更不认为我们现在所做的这些,是在“浪费时间”,因为我在女孩的身上已经明确地看见了,些许转变——不久之前,她几乎还是个丧失了灵魂与心的麻木的傀儡,而现在她已经能够展露出自己情绪脆弱的一部分了。正如雨栗所说,路汐苒的自负,是因为她的过去缺少了作为引导的人,而现在她已经具备了那样的朋友,所以我相信要不了多久,她就能将那些阴影踩在脚下。

我重新拿起了笔,无聊地在试卷上随意涂鸦着,却忽然感受肩膀被谁轻拍了一下,安铭逸贴近我的耳边轻声说道:“喂……那是路汐苒吧?她好像是来找你的。”

我立即顺着他眼神示意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看见那个正在教室前门外来回踱步的女孩。她不时地仰起脸朝里张望,直到看见我看向了她,便慌张地冲我眨了眨眼,似乎是在暗示我快点过去。

“真不得了呢……”安铭逸揶揄了我一句,“竟然连续被不同的女孩找上了门。”

我没有心情去理会他不合时宜的玩笑,而是赶忙起身朝女孩走去。她的突然出现,让我心中不免产生了慌乱。仿佛是我变成了巴甫洛夫的狗,一看见那女孩,我就会不由得去想:她是不是又遇到了什么麻烦。

因此我显得有些着急,慌张地从人们的视野背后绕过,来到后门边,招呼她退到了楼梯间。

当站在下楼的转角处时,我停了下来,然后开门见山地向她问道:“来找我吗?”

“嗯……”路汐苒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我想问你一个事。”

“问我?”我疑惑地又多余复述了一遍,“你说吧,我会帮忙的。”

我本以为她是有什么顾虑,却不料她听后连忙摇了摇头。

“不需要你帮忙,只是问下你……”她解释道,“如果你知道的话,请你不要骗我。”

我没有回应,而是等待着路汐苒提出那个问题。

于是,路汐苒沉着声地问道:“你和雨栗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在楼梯间的阴影下,路汐苒的眼睛犹如皓月般明亮。而那双眼睛突然紧紧地盯着我,竟让我心中产生一股想要退缩的情愫。

“你是怎么猜到的?”我没有做任何掩饰,与她四目相对地反问了一句。

我想她既然已经察觉到了,便也就没有再掩饰的必要了,再者,我也不认为现在说谎能够骗过那双怀疑的眼睛。

谁料路汐苒听后却无奈地轻叹了一声,像是早有所料地摆了摆头:“果然如此,我就知道……”

“昨天下午在食堂,我看见了你和雨栗像在说些什么,按理来说,你们应该没那么熟才对……”路汐苒一边回忆着一边说道,“而且雨栗最近样子也有些奇怪。总是拉着我做些意义不明的事,昨天还突然说,要帮我和班上的大家搞好关系……你们到底瞒着我在做什么?”

“雨栗找到我们,她说她想要帮你破除阴影。也许她最近正在忙这件事吧?”

而为了不让路汐苒产生多余的怀疑,我道明了事情的原委:“我们本来没打算瞒着你的。但是雨栗说,如果让你知道了她会很难为情。”

“原来是……这样吗?我果然还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吗?”路汐苒又自顾自地陷入了自责当中。

“怎么又在说这种话?”我打断了她,“雨栗她很在乎你吧?所以她才会这么努力地想要帮到你。你这样说,她肯定会感到伤心的。这种时候就安心去接受好了。”

“我明白了……我再去问问雨栗。”

路汐苒的脸色不太自然,似乎仍在感到自责。说完这句话后,她便匆匆转身下楼去了。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马上就意识到,也许再过不了一会,就又会有人来找我了……

果然不出所料,仅仅在不到十分钟,雨栗便气喘吁吁地从一楼爬了上来,她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便是气鼓鼓地质问起我:为什么要把那件事告诉路汐苒,还坚定地称我为“叛徒”。为了让女孩冷静下来,当然,主要是不想背负“叛徒”之名,我把“路汐苒已经产生怀疑,以及质问我经过”向她认真阐述了一遍。

虽然雨栗最后好像勉强被我说服了,但在她离开时,却仍然叫了我一声“叛徒”。

“唉……”

我无奈地哀叹一声,讪讪地回到了教室。

在那之后,这件事似乎便记挂在雨栗的心头,一直持续到星期五下午,这个女孩才总算找到了“出气”的机会——

“啊?我也要去吗?”

“当然了!”雨栗从路汐苒身后探出了半个身子,窃喜地冲我笑着:“你会来的吧?”

而事实上,就在刚才——随着周五放学铃的敲响,因为安铭逸有事要忙,所以我独自一人来到校门前,等待着路汐苒一起回家。

我靠在学校那堵爬满绿藤的红砖老墙下,一直等候了许久,却也迟迟未见那名少女的身影……就在我无趣地随意划拉着手机时,却听见两支零碎的脚步声朝我这边慢慢靠近了。

我抬眼一看,是路汐苒和雨栗两人正从红砖墙下走来。来到我的面前,路汐苒做出解释,原来她们刚刚才忙完了班上的文化节排演。而现在,两名女孩正要去负责采购表演所需的服装和道具。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就先回去了。路汐苒,你能找到路吗?”

“嗯,没有问……”

“等一等!……”就在路汐苒刚要答应时,雨栗忽然打断,“既然是要买道具的话,凌学长也来帮忙吧?就和我们一起去好了……”

事情就是这样——

“我也去吗?”我不情愿地推辞了起来,“女孩之间的购物活动,就没必要叫上我了吧?”

难得这周没有补习课要上,我本想早点回家去看几本囤积资料书,却没想到在这时,受到了两名女孩的强烈请求。

“雨栗说,你可以帮忙做参考……”

“可我连你们表演什么节目都不知道啊?”

“那可以麻烦凌学长帮我们提东西吗?”雨栗从路汐苒身后走了出来,“要拿的东西可能不少,我们两个也许拿不下来……而且待会还要把东西再放回来。”

“叫你们班的男生来啊!”看着眼前得意的女孩,我不满地抱怨起来。

但最终,我还是妥协了。不得不承认雨栗的小把戏很奏效,如果担心两名女孩在天黑后会不安全,否则我绝对不可能替她们提东西。但好在要购买的道具其实并不多,因为主要的场景布置都需要后续手工制作。在来回逛了半个小时后,她们也只是买了一些装饰用的道具。而那些东西现在就都挂在路汐苒的肩上。

看那两名女孩的模样,与其说是来购买表演道具,不如说是来逛街、玩耍的。刚一进商场,雨栗就拽起了路汐苒四处奔波。而我则像是个被冷落的挂件,随意地抛在了身后。

她们一开始还会老老实实地去一些服装店、饰品店,或是在玩具店里挑选道具。然而当她们找了几家,都没有心满意足的服饰,便索性开始逛起了游戏厅和宠物店。在游戏厅里,嘈杂的环境似乎令路汐苒不太自在,于是雨栗又把她带去了宠物店。像这样的宠物店是给动物洗澡的地方,所以只养着两条狗、三只猫和一只荷兰猪,也就是豚鼠。

那三只猫是两只英国短毛猫和一只胖橘猫,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都很亲近雨栗,全都围绕在她的周围“嗷嗷”地叫个不停。而路汐苒则似乎非常喜欢那只大金毛犬……从进店开始,她就一直抱在怀中了。

虽然我在心中不禁怀疑,这样下去是不是有点忘记本意了。可看着两名女孩愉快、享受的模样,我这个事不关己的人,也多说无益。于是在接下来这段漫长的时间里,那只褐茶色的荷兰猪便成为了我的好朋友……

又是半个小时之后——

“既然什么都不买,”我说,“那就回去了吧?”

“诶?为什么这么说?我们这不是正在挑选吗?”雨栗翻弄着手中的毛绒玩偶,将我的话视若无睹。

她和汐苒围在那张堆满各种小动物布偶的桌子前,已经有十分钟了。此时此刻,两人正在乌龟和小猫之间纠结。

“可是这家店我们已经来过三次了啊!你们一件东西都没买过。”

“一定要仔细挑选才行,因为班上的经费不是很多。”路汐苒认真解释了起来。

“说起来,你们不是演话剧吗?真的需要这种毛绒玩具吗?”我不禁感到质疑。

“就是因为用不上,所以才一直没买啊?”

雨栗的话竟一时让我哑口无言……

最终,还是因为两名女孩的脚已经逛得实在是酸痛不已了,这才在四楼找了一家饮品店坐了下来。我呷了一口茶水,山楂的酸涩得让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于是开始后悔买这一杯了。

“要准备回去了吗?”路汐苒放下了手中橘子茶,抬头向我们问道。

我一边思索着她的那杯是不是比我的更好,一边发表了疑问:“不是说还要买演出服装吗?就这样回去了?”

“这里能买到的都是很普通的衣服,话剧表演要用,可能需要在网上买呢。”雨栗翻看着手机,向我们解释起来。

“那怎么办呢?距离表演……就只有不到一个月了吧?”

“唔……一定会有办法的嘛,总之先不急着回去吧。”

雨栗极为敷衍地对汐苒摆了摆手,接着就放下了手机,视线转移到了玻璃墙外。我也因此察觉出,这个女孩似乎别有打算。

在这之后,过了一小会儿,雨栗忽然盯着路汐苒突兀地说道:“嗯呣……汐苒明明长得这么漂亮,可却总是穿着同样的衣服呢……”

被雨栗突然这么一夸,路汐苒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坐在板凳上的身体也有些坐立不安了。

“没……没……没有吧?我只是觉得穿校服很方便而已……”

然而她话虽那样说道,但心中其实还是蛮高兴的吧?我看着她那像是第一次被表扬的孩子难为情的模样,如此想到。

“虽说我们学校的校服的确很好看,但也只要求了星期一和星期五才穿,莫非……汐苒很喜欢校服吗?”

“也没有多么喜欢,只是因为我的衣服总共就那么几件而已。校服刚好有两套,换起来也很方便……”

还没等汐苒把话说完,雨栗就忽然兴致勃勃地喊道:“那既然这样,我们就带汐苒买去新的衣服怎么样?”

雨栗说着就从高脚凳上站了起来,看她情绪高涨,不像是突发奇想,倒像是早有预谋。

“诶?为什么突然要……”而汐苒显然还没有搞清楚状况,“果然还是算了吧?况且我也没有钱……”

“不用在意这事情啦。钱的话……我先代付就可以了。”

果然如此……我没猜错的话,雨栗今天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吧?

“不行——!那更不行了!”汐苒想也没想就立刻拒绝了她,“雨栗你也没多少零花钱吧?怎么能浪费在我身上……”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也付一半吧。”

一半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我也临时掺了一脚,但也是为了避免让雨栗单独破费。就算是再亲密的朋友,一旦涉及到金钱也会有所顾虑,雨栗暂且不论,路汐苒却绝对会很在意。

而如果是两个人各付一半,价值不算太高的话,也许会比较容易接受一些吧?

“不、不行!就算是那样,我也不能让你们花钱!就算是朋友……”

然而不出我所料,就算是变成了两个人分担,可毕竟和吃饭、住宿不同,因为涉及到了明确的金钱,路汐苒还是义正言辞地强烈拒绝了我们。

不过让我意外的是,雨栗看上去却相当地沉着。她没有再过多地劝解,而是缓缓牵起了路汐苒的手,像是哄着发脾气的小孩一样温柔地说:“好啦,好啦……不管怎样,我们先去服饰店里看看吧?就算不给你买,也可以试试表演要用的服装啊?”

说着,她便拽起了路汐苒,往饮品店外走去。

雨栗就这样说服了路汐苒。而我则跟在两名女孩的身后,又从四楼回到了二楼。

商场的第二层都是卖服装的店铺,而我们一早就在这里转过很多圈了。因此再次来到这一层,雨栗只是领着汐苒象征性地在转了一圈,便转身走进了一家主营偏向年轻人的女装店。

刚到店门口,那位先前就几番邀请过我们的销售员小姐,就热情洋溢地靠近上来。路汐苒和我似乎都不太擅长应付这种情况,于是我俩几乎同时往后退了一步……好在面对销售员的热情询问,雨栗挺身而出,顶在前面。

“我们想要白色的长裙子,因为要作为学校表演用的服装,所以最好便宜一些!”雨栗不假思索地对销售员说道。

销售员小姐将我们引到了一处,整排都挂着白色长裙的落地架旁。雨栗走到衣架旁牵起了那件长裙的裙摆,她抚摸着上面纯白的花饰。

“真的很漂亮诶,就是价格稍微有点贵……”她说着,“嗯!总之汐苒先来试穿一下吧!”

说着,雨栗便在售货员的帮助下把那件衣服给取了下来。

“要表演的不是雨栗吗?为什么让我来试穿?”

“所以我负责参考呀。而且,我演的是男主角嘛。”

雨栗打着马虎眼地,就将那件长裙塞到了路汐苒手中。

“好了!快点穿上吧,接下来还得再多换几件试试看呢。”

就这样,路汐苒被雨栗一边诓哄着、一边推搡着,身不由己被带进了更衣室。

“所以,其实你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想带汐苒来买衣服吧?”坐在店里的沙发上,等待路汐苒换好衣服的过程中,我突然向雨栗问道。

那女孩就坐在我身旁的高脚凳上,她晃动双腿,抬起了头看着天花板,含糊其辞地说道:“大概可以说是这样吧……我只是想要让她接触各式各样的东西,换一身新的衣服,或许也能改变她的心态呢?当然——来买表演用的道具和服装也没有骗你哦!”

我看着身旁女孩脸上赧然的笑容。恍然发觉,也许这是她在掩饰自己的难以为情?

“原来雨栗你演的是男主角吗?”于是我转移了话题,“我还以为你一定会是女主角呢。”

“嗯……虽然我也不清楚是为什么,但大家好像都更希望我来演男主角的样子呢。”雨栗揉了揉额前的碎发,似乎有些苦恼,“不过能和大家一起表演节目就已经很开心了,所以不管是演什么角色,我都会努力呢!”

也就在这个时候,更衣室的门帘被轻轻撩开一条缝隙。路汐苒俨然已经换好那条长裙,从门框边挤了出来。

“雨栗……你觉得……”

路汐苒话音未落,雨栗就像是只轻盈的小雀一样,几步迎了上去,接着又像是环绕花朵的蜜蜂般欣赏了起来。

而我镶嵌在沙发里迟钝地挪动着身体,刚支撑起半个身子,还未来得及看清女孩的轮廓,她就已经,径直地走到了我的面前——少女宁静地矗立在那里,走进更衣室前扎起的头发被放散开来,她红润着脸颊,有些尴尬地咬着嘴唇,那一袭素白的长裙,彷如洒进教堂里皎白的月光,展览在了我的眼中。一刹那,好像一种安静的、近乎失真的洁净感,攫住了我的心跳。

我的目光从她露出的脖颈和手臂上匆匆挪开,注视着被长裙裹着的少女的纤瘦身形,在这一瞬间,她仿佛显得格外脆弱。

在一阵恍惚中,我的脚下竟出于惶恐地往后撤退了一步。

“凌学长觉得怎么样?”

若不是听见了雨栗询问的声音,我差点没有注意到,原来是雨栗站在路汐苒的身后,把她给硬生生地推了过来。

“挺……挺好的吧?路汐苒自己怎么看?”

我忽然间发现,原来自己也会语无伦次。

“我?可……可我也不是女主角……不过,既然你觉得挺好的,那就……”

“嗯,虽然这件的确不错……”眼见事情的导向开始出现了偏离,雨栗连忙调转话头,并对冲着我偷偷地眨眼,“但现在就下结论也太早了,毕竟经费有限……我们再试试其它的吧?”

“呃……雨栗说得对。还是多一些选择比较好。”

我连忙顺着雨栗的话说了下去。因为现在表面上是在挑选表演用的戏服,但实际上却是雨栗在为路汐苒挑选衣服——要是真的按表演服装的名义买了下来,可就没办法再送出手了。好在路汐苒并没有产生怀疑,或者说等她开始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就已经落入了雨栗的“圈套”。

在返回学校的黄昏之前,路汐苒被雨栗牵扯着又接连换了好几套衣服。

我现在还略微有一些印象的,是一套浅棕色的风衣,搭配上女士贝雷帽和短裤。穿在身上时,光是那件外衣就几乎把路汐苒整个人包裹了起来。另外还有一件墨绿色的吊带裙,在肩带的位置上有两个大而浮夸的蝴蝶结,雨栗不知道从从哪儿找来了一顶草帽,一并扣在汐苒的头上。另外还试过牛仔裤和马面裙一类的东西。直到脱下了最后的一套黑红配色的哥特式长裙后,路汐苒才终于是忍无可忍地提醒雨栗,差不多也该拿定主意了。

而雨栗也好像这才想了起来,她可不是在这里玩换装游戏的——于是她赶忙又让售货员取来了最开始试过的那件白色的长裙。当她喊出结账的那一刻,我仿佛看见汐苒极其罕见地翻了一个白眼。

当然,结账时,是我和雨栗各出的一半。

走出商场,天空才刚刚铺上了落叶一样的黄昏颜色,隐约地我反应了过来,也许我现在会在这里,也是雨栗早就计划好的吧?

直到已经走过商场门外的广场,站在梧桐树枝丫蔓生的天桥上时,雨栗这才说出了那句已经铺垫已久的话:“果然在这种店里,还是买不到合适的戏服呢。”

“可是你手里那件不就是吗?女主角要穿的……”

听见这句话时,汐苒的表情其实已经有些后知后觉了。

“嗯?你说这一件吗?”然而雨栗还没有发觉她的异样,依然在继续说着早就准备好了的台词,“这一件是买给汐苒你的啊。”

“诶?”路汐苒有些愣住了,“什么?”

而我则开始担心起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我没有在开玩笑,这件衣服本来就是专门为汐苒你选的,”说着,雨栗便将装着那件白色长裙的袋子递向了路汐苒,“所以就大大方方地收下吧!”

“可是!”路汐苒的已经拉下了脸色,“刚才可没说……不……不行!”女孩看上去仿佛快要哭了出来,“我……我不会要的!请现在就拿回去退掉!”

我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但仍然还是做了尝试。可我却差点就忘了,路汐苒是一个多么固执的女孩。

“我知道你不想亏欠别人,就当做是我们送你的礼物怎么样?毕竟买都买了……”我试探着向路汐苒提出了建议。

“对不起,我还是不能接受……”路汐苒摇着头,态度十分坚决,“我知道你们都把我当做珍重的朋友,我也非常地感激你们为我做的一切……但就算是朋友,我也绝对不能让你们为我花钱!”

“怎样都不行吗?”雨栗已经沮丧地垂下了脑袋。

“就当是礼物也不行吗?”我在一旁急忙补充道。

“不行!就、就算是朋友,我也不能毫无理由地接受礼物。”

“那只要不是毫无理由就可以了吗?”

就在我认为已经黔驴技穷的时候,雨栗忽然间这样说道,就好像她早就有了应对之策。

接着,只见她强硬地把礼物塞到路汐苒的怀中,路汐苒本还想要拒绝,却被雨栗用一只手给截住了。

接着,那个女孩正式地对她说道:“不许去退掉!而且那家店是不准退款的!”

这样一说,路汐苒果然面色为难了起来。

“不用担心,本就就不是多么贵重的礼物,而且凌学长也出了一半。分摊下来,根本就没有花到多少……而且,那是我自己打工挣来的钱,所以想花在什么地方都是我的自由吧?因为汐苒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毫不在意用在你身上哦!”雨栗说着,拖住了路汐苒的手,两人一起捧起了那件包装着长裙的礼品袋。

雨栗继续说道,“而如果你是在纠结,自己不应该莫名其妙地收到礼物,那就更不应该担心了——就当做是迟到的生日礼物吧!前几天,是汐苒你的生日,对吧?”

听见那句话后,路汐苒的脸上涌现出惊喜和疑惑,眉毛也挤作了一团。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个正朝着自己微笑着的女孩:“诶?你为什么会知道……”

然而雨栗只是含着笑,继续观察着路汐苒此刻的表情,却什么话也不说。

“路汐苒的生日?什么时候?”

此刻,我正和路汐苒同样惊讶,同样面露难色地看着雨栗,并希望能从她那里得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上周星期天啦,我从老师那里问到的。”雨栗继续笑着,“谁知道刚好已经过了……所以只好补上一个生日礼物了啊。”

“3月28日?就是雨栗你来的那天?可是……那天路汐苒看上去完全没有什么不一样……”

“的确是那天,”她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礼品袋发愣,“只是……其实我也是这周才想起来。”

雨栗向前端庄地走出一步,她眉眼里带着无比真挚的笑容,“所以就收下吧——生日礼物!还有可能已经有些迟了的——生日快乐,路汐苒!”

雨栗的话语让路汐苒有些精神恍惚,仿佛一下子回到了许多年以前……就连她那时的心也似乎轻微地晃动,留下了某些原本不存在于过去的痕迹。就像风流过新生的梧桐树叶子,晃动出沙沙作响的声音,而同时,树的根系也会记住这一秒的回忆。

枝干与叶脉的阴影,遮蔽着路汐苒微微发抖的身躯。这时我才注意到,在女孩眼中已经噙满了泪光,询问一般转头看向我——我反应了过来,便对着她轻点了一下头……接着,如同沥沥断雨一样的眼泪,在女孩的脸上如丝般淌落。因为还站在人来人往的天桥上,路汐苒用力地咬着嘴唇,想要尽量不发出动静来。但却因此挤出了“呜呜”的声音,却让人感觉有些滑稽。

我认为那不算是哭泣——不算是因为感到痛苦、感到委屈,而无能为力的哭泣。

这时雨栗忽然伸出了双手,她温柔端起了路汐苒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庞,轻声在她的身边说道:“不要哭啦,才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呢……下次……下次,我们一起过一个正式的生日吧!”

然而雨栗这一番话,却似乎是起到了反作用。路汐苒扑进雨栗的怀里,一只手还提着那条礼品袋子晃动着,却哭得更加厉害了。

唉——这擅自拨弄人心,自作多情又多愁善感的三月。果真是来如狮子,却去如羔羊啊。

( 第十三章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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