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缝补伤痕之线

作者:依可Echo 更新时间:2026/5/22 17:30:01 字数:11385

「4.24 与 4.26 开学前夜,银白的月光温柔地拥抱着大地」

沿排的路灯在黄昏还未落下前就忽地点亮,步行街上闲逛的路人被这一幕唬得一愣,纷纷都似乎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匆忙在原地驻足,自行乱了阵脚。

路汐苒走下宠物店的台阶,忙着将手中用来擦拭动物的毛巾拧干然后挂在门口的晾衣杆上,所以没有注意到这一幕。但头顶忽然亮起的灯光,还是牵引了她的眼角,她彷徨地抬头望了一眼发暗的天空,又扭头看向对街的花店,注意到店里的女主人已经开始修剪一盆金桔的残枝后,她才反应过来——时间已经不早了。于是她转身走进店里,赶忙开始清理起动物的笼舍……

她先关上了日间常开的大门,然后放出接待室笼子里的几只花猫,任由它们在店里乱跑、乱跳,尽情玩耍一通。而趁这段时间,她则开始用塑料的小铲子清理猫砂盆,接着往空底的食盆里再略添上一些新的猫粮和净水。

“都到这个时间了吗?”似乎是听到外面的响动,李姐从工作室内走了出来。

“嗯,应该快要六点半了吧?”路汐苒回答道。

此时她匍匐在地,胸脯和侧脸都接触到了地板,正将手伸到一张矮脚桌下摸索着,试图抓住一只短毛蓝猫。

“今天没多少客人呢……”李姐发愁似地抬头看向天花板,却又在下一秒耸了耸肩:“唉呀——反正也挺轻松,就这样吧。”

接着她看向了路汐苒:“时候也不早了,你把那几只狗牵出去遛一遛就可以回家了。”

“嗯,好的……”路汐苒将怀中挣扎着的蓝猫好不容易塞进了笼子,期间应付不暇地回应着李姐的话。

路汐苒在宠物店里的工作并不复杂,白天,当李姐在美容室里给宠物修剪毛发、指甲时,她便在门口接待到访的客人。而等到忙碌起来时,她则也需要给乖巧、不易咬人的动物洗澡。再到晚上闭店前,她会清理笼舍,并把那些客户寄养在店里的狗牵出门溜上一圈。

虽然她在店里工作的时间还不算太长,但除开向到访的客人兜售宠物零食和玩具以外,其他所有的工作路汐苒都已做得越来越熟练。就在前两天,店内铺天盖地的犬吠、猫叫还让她晕头转向,但现在也已经基本习惯了。

当路汐苒牵着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四只宠物犬,围绕着街区的公园周边走了两个来回后,再回到店门前时,灯柱的影子已经埋没在了深巷,对街花店的玻璃橱窗前也已经挂上了“休息中”的牌子。

汐苒走进店内,李姐正从橱柜里拿出餐盒放在微波炉里加热。

“您还要在店里待一会吗?”

“嗯,今天等到八点再关门。”李姐从汐苒的手中接过了牵引绳,“不过你还是六点半下班就行——按我们说好的那样。”

“我可以再待一会……”

“不用了。”李姐摇摇头,严肃地打断了她,“女孩子回家太晚会不安全,出事了我可付不了责……”

李姐的话让路汐苒在那一刹那有些动容,她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李姐却已经走进了工作间开始打理起了狗舍……等到李姐再次出来时,她的手中已经拿上了路汐苒今天的工资,向她递了过来。

“干脆留下来吃了晚饭再走吗?”

李姐将那张看起来崭新的纸币卷曲成了三叠,动作里带着质朴的中年人的粗犷,塞进了路汐苒的手心。

“不了,李姐……”路汐苒皱着眉笑了笑,“我的同学和她家人应该还在等我呢。”

当说到这句话时,路汐苒才忽然想起,此时雨栗和阿姨应该还在等着自己回家吃晚餐。所以即便她想要再在店内留守一会儿,却也害怕会给雨栗她们造成麻烦。

听完路汐苒的话后,李姐便也没再继续劝阻。等到路汐苒朝她挥手告离时,她也只是随便地摆了摆手,然后又回到店里继续守在不断旋转的微波炉前,沉着脸像在思考什么。

和李姐道别离开后,路汐苒站在街道口已然步入夜色的站台前,恹恹地正有些发愣——

银湖般透亮的月光,宛如瀑布般悬挂在城市之上。雨栗坐在第十三层楼窗边的蒲团上,正用右手托举着腮帮,依靠在窗沿。她凝视着黑色剪影一样沉默寡言的群楼,眼角闪烁着郁闷的暗淡。直到一声脆响的门铃划破这厚重的夜晚。

雨栗刚要站起来,盘腿而坐的双腿便传来一阵酥麻,她才跌跌撞撞地走出两步,门就已经被从厨房赶来的母亲打开了……

门外,一个脸颊有些泛红,额前的有几缕碎发晃晃飘忽的女孩,正局促地站在长廊的声控灯下。她的头发落在肩头有些凌乱,看上去似乎在车上打开过窗户。她的双手无处安放地置于胸前,扬起脸看了眼前来开门的妇女和在屋内正看着她笑的雨栗——直到过了半晌,路汐苒才微微地动了动嘴角,露出了同样的微笑。

“雨栗,还有阿姨……”路汐苒对正温和注视着自己的雨栗母亲点了点头,“我回来了。”

“嗯……”雨栗妈妈温和地应了一声,“坐一会吧,我们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路汐苒走进屋内,雨栗的母亲便在她的身后轻轻合上了门。 窗边的雨栗也丢下了手中的蒲团,绕过客厅中央连忙迎接了上去,刚刚在心底酝酿的忧郁也在瞬间被抛在脑后。

而站在雨栗面前时,路汐苒却有些难为情。

“不好意思,让你们等到了这么晚……”

“现在才七点呢。”雨栗愣了楞,然后满不在乎地牵起了她的手,“没关系!”

雨栗的母亲也转过身,招呼着路汐苒快去餐桌前。

“别在意这些,晚饭就得大家一起吃才会开心嘛。”

听见这些安慰,路汐苒的心中释然了许多。她看了一眼雨栗,接着两人一同走到餐桌前,坐上了板凳。

“但是,如果下次我回来得实在太晚的话,你们就先吃着吧。可能我在加班,会在店里吃饭……”

在一边等待阿姨将饭菜端上餐桌时,路汐苒一边缓缓地开口说道。尽管她并不一定会在店内吃饭,但却也害怕给她们添麻烦。

“行……”雨栗的母亲没有产生疑虑,却反过来对路汐苒的工作关心了起来:“你的那个工作经常会要你加班吗?”

“不……不是的,”路汐苒连忙摇头,“李姐每次都让我准时下班。只是有时来的客人比较多,所以我想帮完忙再走……”

“这样啊。”

雨栗母亲又走进了厨房,过了片刻后端着几副碗筷走了出来,她一边走一边对路汐苒稀松平常地询问起来:“那你感觉工作怎么样?还轻松吗?能做好那些工作吗?”

那位母亲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像是一位长辈在担心孩子是否能胜任兼职的工作。而这有些过于湍急又突如其来的操心,却让已经很久都没有过这种感受的路汐苒,一时间陷入到了分不清真假的感怀当中。

她模糊不清又磕磕碰碰地回答着雨栗母亲的话:“嗯啊……工作就是些看店、遛狗、给猫狗洗澡之类的杂活。人多的时候会比较忙……不过李姐已经教过我怎样看店了,所以没有问题。而且李姐她平常也很关照我……”

路汐苒紧张地盯着雨栗的母亲,看着阿姨一边为雨栗盛好了饭,一边若有所思地对她点了点头。

“那样就好……”她说着,并递给了路汐苒一碗米饭,“汐苒的话,这么多没问题吧?”

看着阿姨递来的碗里盛着额外冒出一截的米饭,路汐苒没有特别说些什么,只是默认地点头接了过来。

晚饭中的餐桌上,碗筷在碰撞中发出清脆的声响,汤锅不断地漂起热气,在灯光下犹如云雾。雨栗的心情似乎不错,她坐在椅子上,身子轻轻地前后摇晃,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了细微的轻响。而心不在焉的路汐苒默默从盘子中不断地夹起菜塞进嘴里,咀嚼、再吞咽,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单独拎了出来,如同机械一般重复,既不流畅也缺乏生机。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有某一种感觉,让她的思绪受到了牵扯,就像是曾经未能来得及弥补的空缺,就算被时间冲淡了,却终究会在某个没有留意的时刻引发溃烂——好在,那种感觉也的确被冲得很淡了,因此,路汐苒也不过是在心中有些怅然若失。

就在这时,客厅半开的推拉窗忽然渗透进一股清凉的气流,在高楼之间,搅起窗帘不断地翻动。雨栗连忙放下筷子从座位上起身,来到窗边,她向下看了一眼马路上像霓虹灯带的车流,随后便轻轻关上了窗户。而当雨栗再次坐下时,她突然注意到身边心不在焉路汐苒……她没有立即出声询问,而是用筷子从盘中捻起了一块熏肉,小心地放在了路汐苒的碗里——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路汐苒为之一愣,她眨了眨眼,从忧虑的受困中被拖拽了出来,那双患得患失的瞳孔被重新注入了光辉。

路汐苒困惑地抬起头,看见雨栗也正看着她。于是桌上的两名女孩相视一笑,细小的感情已无需再言明。

而在餐桌的另一端,雨栗的母亲也正在温婉地注视着她们。

“你们俩明天要上课吧?”雨栗母亲拔高了嗓音忽然朝她们说道,“作业都写完了吗?”

“写完了,当然都写完了。”雨栗像是受了质疑般,委屈地连连点头,“在学校时就写完了,对吧?”

“嗯……”汐苒接过她的话,“因为只放一天假,所以没有布置太多作业。”

雨栗母亲的脸上依然挂着那个充满神秘意味的笑容。从路汐苒第一次和她见面时,那个笑容就让她毫无理由地感到亲切——同时也让她感到奇妙——就好像从一开始,这位母亲就知道全部问题的答案,而提问只不过是一种令她喜爱的感觉。

后来证明,事实也果然如此,雨栗母亲并没有关注她们的回答,就像从一开始就不在意,转而又问了下一个问题。

“下周你们要举行文化节了对吧?”她轻轻地放下筷子,像是要从接下来开始认真倾听她们的回答,“我记得雨栗你说过,是表演话剧?”

雨栗好像早已习惯了母亲跳脱的提问方式,于是毫不费力地衔接了上去。

“嗯,从29日开始,一直到5月1日都是文化节!”

“那这么说,你们有整整三天的时间可以不上课咯?”

“其实第一天上午是全校文艺汇演,下午还要正常上课。只有第二天和第三天才是各班的节目表演和游园活动……”

“嗯嗯,”母亲仔细倾听着,并连连点头,“不过也挺好了……我记得汐苒和你都参演了节目吧?趁这个机会好好放松一下吧!等学习任务越来越重,可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了。”

“唔……我知道了。”

雨栗面露难色地悄悄冲路汐苒瘪了瘪嘴。

“那汐苒呢?”

“嗯?……我吗?”路汐苒正看着雨栗的怪脸傻笑,忽然间被点到名字的她,身体猛然一震,不明所以地瞪大眼睛——她没有料到,在餐桌上拉的家常,竟还有自己的事。

“我听雨栗说你也要出演吧?”

“是这样没错,”路汐苒回答,“不过我只是替补而已啦……”

“嗯?替补?”

“原来的女主角生病了,没有办法参加排练。迫不得已才让我在后半段顶上……”路汐苒说着,不由自主地把头低了下去。

“不止是这样!”坐在汐苒身边的雨栗倏忽朝她倾斜过来——她的眼神有些急切,伸手挽上路汐苒的肩膀,“但在之后排练里,大家不都认可了你吗?大家愿意让你来,正是因为汐苒你的努力被大家看见了啊!包括雪祈也是,大家都很庆幸你能够来出演女主角。”

“雨栗说的没错。”雨栗母亲的声音变得柔和,“即便是替补也已经很厉害了——在努力过后,你肯定也想和大家一起登上舞台吧?”

雨栗母亲的声音极为温和,像在对襁褓里的婴儿叮嘱,轻飘飘的话语落在路汐苒的耳朵里,让她觉得纤细又绵软,十分地舒服。

“嗯……”

路汐苒有些痴迷于这样的感受,忍不住在心中默默回味起来,在遐思中她喃喃地应了一声……然而就在这之后,她却诧然产生了一股对雨栗的愧疚。

她不由得对自己的行为面红耳赤——因为那是雨栗的母亲。而她现在却像个渴望爱的小偷,在为来自别人母亲的夸奖而沾沾自喜。她很喜欢雨栗,现在也开始越发地喜欢雨栗的家人——即便她只是寄宿在别人家的杜鹃而已。

路汐苒显然无法忍受自己再这样厚颜无耻地“寄生”下去了,更何况她去找兼职的目的,一开始就是为了能在学校住宿时自己解决餐食,而现在她已经找到了持续的工作,自然也就没有理由再继续住在雨栗家了……

因此,在饭后,当雨栗的母亲已经开始收拾碗筷时,路汐苒突然像是想通了一般,郑重其事地端坐起来。

“雨栗,还有阿姨……”路汐苒在桌子下紧张地搓了搓手,但最终她还是下定了决心:“这几周来我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不仅要多煮我一人的饭,还要每周受我叨扰……谢谢你们愿意接纳我。”

“怎么了,突然说这些?”雨栗母亲对她的话有些意外,但仍在试图宽慰她:“说什么打扰不打扰……汐苒你不也帮了我不少忙吗?做饭、扫地……雨栗平常可不会帮我做哦!”

“哪有!”雨栗跺了跺脚,似乎不太服气,“我明明也经常帮你扫地、洗碗好吗!”雨栗说着,脸颊像只仓鼠一样鼓了起来。

看见雨栗的模样,路汐苒也被稍微逗笑了,但那笑容只在她的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马上又被收敛了起来。

“但是我不能凭这些就一直住在这里……”她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我现在已经可以做兼职赚一点钱了。虽然不算太多,但用作周末的生活费已经足够了……”

说到一半,路汐苒忽然停顿下来。她看了看雨栗和雨栗的母亲,于是没有犹豫继续说了下去:“下周我想去和班主任申请留校。这样一来,阿姨也不用每天准备三个人的饭菜,而且……”

“为……为什么呢?”雨栗的嘴角抽了抽,“汐苒……”

她疑惑地皱着眉,看着路汐苒,脸上的惊惶难以掩藏,让她看起来像只被掐住了耳朵的小兔,“你是不是不想和我住在一起?”

她的整个身体似乎都在微微地颤抖,脸上的表情看着好像很平静,但却仿佛下一秒就要哭了出来:“如果晚上我总是找你聊天,话太多影响到你休息的话,我们可以单独给你腾出一个房间……”

“不!不是……”略带惊惶的声音从路汐苒的喉咙中脱口而出。

看着雨栗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地可怜巴巴望着自己的脸,路汐苒一下子慌了神。仿佛她正做着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

然而路汐苒也并不是铁了心地想要离开。她只是害怕给雨栗和她的家人们带来了麻烦,她们却碍于情面无法实说而已。但事实上,在雨栗家和她的家人们一起生活的这段时间,早已成为了路汐苒极为珍视的记忆……

“我只是觉得住在学校的话会更方便……”路汐苒连忙解释起来,“而且我毕竟是个外人,会影响到你们一家人……”

“别这样说嘛,汐苒。”

就在路汐苒越来越着急,如同暴雨中的蚂蚁乱了阵脚时,雨栗母亲那温和又充满镇定的话却在她耳边响起。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还请别这样说……”阿姨看着路汐苒的眼睛,摇了摇头,“你只不过是个孩子而已……干嘛要操心这些呢?就连我们大人都还没说什么呢,你干嘛就要给自己这样的心理负担呢?”

路汐苒盯着桌上不断冒着热气的饭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孩子只要乖乖考虑自己的事情就好,不要老是去揣测大人的想法!”阿姨说教似地,对她摆了摆手指,“我可从一开始就没嫌弃过你哦!从雨栗和我说起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有什么困难……”

路汐苒惊讶地抬起了头,她看向雨栗母亲,并再次收到了同样温柔的目光。

阿姨又继续说道,“我不会去追究你到底有什么苦衷,因为你肯定也不愿意说对吧?而且,我不是因为这个才愿意让你住在这里……从一开始起,我就只是把你当做了我的女儿最好的朋友来招待!我只希望你可以多多关照雨栗……别看雨栗这个样子,其实她可是很怕孤单的。所以你也别提什么麻烦啊、叨扰啊这样的话了,好吗?”

雨栗母亲的话语充满了沟通与安抚的气质,让人能够静下心来,认真听她讲完。路汐苒埋着头,像是个等待被宽慰的孩童。

她揉了揉眼睛刚要张口说些什么时,雨栗却撑着桌子,猛地站了起来:“我才没有怕孤单呢!”

显然她憋得通红的脸,使这句话几乎毫无说服力。

“而且……而且路汐苒还只是在考虑而已,实际上才不会离开呢!对吧?”雨栗脸上还挂着红晕,扭头看向了路汐苒。

路汐苒对上了那双眼睛,看着她既不服气又想要反驳的表情,一丝笑意最终浮上嘴角,笑容里带着释然。

晚饭后,路汐苒和雨栗早早回到了房间。虽然明天是星期天,但因为五一节假期的调休,所以她们还是需要去上课。

雨栗的房间里,除了几只堆在床上的毛绒玩偶以外,其余每一个角落都显得十分简洁。床头的柜子上摆着一副相框和一盆绿意盎然的多肉植物。靠墙的对面是一张巨大的白色衣柜,里面装满了少女各种款式的衣服,其数量和种类之多让初见的路汐苒大为震撼。除此之外,还有一套带镜子和抽屉的白木桌椅、一盏浅粉色的猫猫头落地灯、一架摆满了漫画书和小说的置物柜、挂在墙上贴满各种照片的泡沫板……

而在空旷的房间正中央的地毯上,由厚厚的几层棉毯铺成一张看起来极其温暖的地铺——不过自从第一晚后,路汐苒就再也没睡过了。包括此时此刻,她也正趴在雨栗床上的那只巨大乌龟玩偶的壳上,手中捧着雨栗昨天晚上向她推荐过的一本书。她不到一晚上就读完了那本书的三分之一,然后发现她和雨栗对书的品味和喜好也许相差甚远……但因为是她主动央求雨栗给她推荐的,所以就算意兴阑珊,手中还是会偶尔翻动几页。

而另一边,雨栗还坐在书桌前,她侧着脸趴在桌上,张开嘴巴像是一条冒出水面呼吸的鲢鱼,目光呆滞、兴味索然地划拉着手机……屏幕上,无论是春季限定的草莓蛋糕,还是某人炫耀的百褶裙,全都无法在此刻吸引雨栗的注意,甚至都不足以在她的眼中停留超过一秒……她的另一只手枕在脑袋下,绕到后脑的耳朵旁。紧握的手心里露出了一截玫红色的布料,隐约能够看出是一枚蝴蝶结。渐渐地,她的眼睛无声无息地从手机屏幕上剥离,悄悄看向了趴在乌龟背上看书的汐苒……她无比殷勤地持续注视了她好一会儿,也仍然没有引起路汐苒的察觉。

雨栗发出了一声轻叹,随后向路汐苒的方向侧着,坐直了身子。她依然紧握着蝴蝶结,却将双手都放在了大腿上。

“汐苒……”她小心翼翼地张开了嘴,“你……应该没有嫌弃我每晚都和你聊很久吧?”

雨栗的脸上挂着迟疑、尴尬的笑容,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的紧张,眉毛上似乎还凝聚着汗珠,在簌簌地抽动。

路汐苒从未见过她这样不加以掩饰的模样,但却坦然接受了下来。如果不是和雨栗变得更加亲密了,也许她一直都不可能知道吧。

“没有,”她摇了摇头,并合上了书。如释重负的动作好似关上了一扇厚重的石门,“想要和我聊多久都可以……一整晚都可以,我才不会嫌弃呢。”

雨栗惊喜地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几乎没有一丝犹豫,只用了一秒就朝路汐苒的位置扑了过来——

“我就知道!”她大喊道,“汐苒果然最好了!”

“唔啊……等……”

然而汐苒的尾音还未落下,她包括脑袋在内的整个上半身就被猛扑上来的雨栗摁进了乌龟壳里……于是她接下来的语言便没有了意义,变成了一串“呜呜啊啊”的奇怪呻吟。

那晚皎白的月光依旧明亮,路汐苒躺在雨栗的床上,手中捧着雨栗刚才又给自己重新推荐的书,望向窗外时不由自主地心想:自己遇到的人,真的都是一些很好的人呢……

随着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过去,四月似乎也即将迎来谢幕。下一周结束时正好是五月的开始,而这也意味着备受人们期待的第一个长假:“五一劳动节”马上就要到来——然而连休五天的代价,则是在今天,以及五一假期后的第一个周末都需要进行补课……

对这令学生们常年怨声载道的调休机制,路汐苒却几乎不以为然。第二天清晨,当她睁开了惺忪的双眼从床上坐起半个身子时,没有多余的抱怨、也没有试图逃避的心思,而是气势满满地掀开被子,放下双脚、套上鞋子,接着开始穿衣服、整理书包……

在路汐苒完成这一系列事宜后,另一边还在梦呓未休的雨栗则在床上拽了拽偏移的被褥,接着蠕动着翻了个身。

路汐苒没有叫醒雨栗,一来是因为现在还太早了——她希望平常总是精力充沛的雨栗也可以多休息。二来则是因为,在闹钟响过三遍之前,她大概是叫不醒的。

半个小时后,汐苒从洗漱室里走了出来,听见厨房里传出了灶火燃烧和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于是她故意先弄出了些细微的响动,然后才来到客厅——

“啊,是路汐苒吗?这么早就起来了呀?”

厨房里阿姨的问候,伴随着她掀开锅盖后一道“咕噜咕噜”的声音同时响起。

路汐苒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才发觉阿姨正搅动着锅子,背对着自己,所以不可能看得见。但显然不需要她做出回应,阿姨就再一次以背对她的姿态,向她征求似地问道:“汐苒啊……你能去帮我叫一下雨栗吗?叫醒她后,就来吃早饭吧……”

“嗯!好。”这一次,路汐苒直接使用了语言做出回答。

又过了半个小时……路汐苒已经坐上了餐桌开始吃起了粥、蛋羹还有莴笋炒虾仁,而雨栗才从洗漱室里出来。她刚昏昏沉沉地坐到汐苒身旁,还没有拿起筷子,就被母亲一把抓住,拽到了客厅另一边要亲手为她打理头发。

雨栗被迫坐在椅子上很不自在,满脸不情愿地抱怨起来:“我自己来弄就可以了……”

“你要是自己来的话,又得在镜子前坐上半天了吧?”母亲不由分说地抓住了雨栗的肩膀,将她按在椅子上不许逃走,“而且,偶尔让妈妈来帮你打理一下,其实也不错吧?”

说着,母亲便牵起了雨栗的一捧头发托在手中,用漆黑、油亮的木梳,仔仔细细帮她打理整齐。虽说雨栗还有些不情愿,但也乖乖地配合,直到母亲为她梳好了头发、扎起了马尾、再绑上发带,最后才装出一副怄气的模样,回到餐桌前,闷闷地吃起了她的早餐。

雨栗拿起汤匙为自己舀了一大块蛋羹,然后再将汤匙递给路汐苒,并同时朝她挤了挤眉。路汐苒对她默契地抿嘴笑了笑,接过勺子后只是象征性地舀了一粒虾仁放在碗中——因为她已经吃饱了。

陪着雨栗继续在餐桌上坐了一会儿后,路汐苒喝下碗里的最后一口米粥便钻下了桌子。她来到门边刚要准备换鞋时,身后就传来了雨栗母亲对她的呼喊……

“先等一下,汐苒。”

她转过身去,雨栗的母亲便对她招了招手。

“不用那么急……”她站在客厅的阳台前,双手交叠地放在一张白木椅上,看着路汐苒露出疑惑的样子时,便对她说道:“过来这边坐下吧,我来帮你也理一下头发。”

她没有用询问的语气,而是对路汐苒微笑着,让她直接过去。

不知为何,路汐苒竟没有产生多余的迟疑,默默地点了下头,就主动走到了那张椅子前坐下。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的头发已经被雨栗的母亲捧在手中了。

她们坐在半开放的景观阳台边,橙红色的日出正从远方露出光线,照在了那只按在路汐苒肩膀上的手上。那只手轻轻地托住了路汐苒的后颈,接着她的头发便被铺开。

顺着梳子从发间划过,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发梢传来的温柔的触感。

“你的头发很漂亮呢……”

汐苒的身后传来了雨栗母亲一声不经意的夸赞,而在路汐苒的眼前,突然闪过了一丝惶然的凌乱。仿佛在那么一瞬间,她回到了久远的三年以前——面对那个已经好久都没有消息的母亲,思念在此刻忽然超越了一切被留下的怨言,只有一股特别想要哭泣的冲动,占据了路汐苒的脑海。

然而此时——路汐苒还不知道,其实她从未被母亲所抛弃。并且,也即将,时隔多年再一次见到那个令她心心念念的人了……

在出发临行前,雨栗的母亲将两个女孩一路送到了小区门口。她们在路口微笑着分别时,那位母亲依旧含着亲切和温柔,对她们不舍地摆了摆手:“文化节的表演,要加油哦!”

在走进拥挤的车厢后,路汐苒和雨栗肩并着肩,落座到最后一排时,她们同时注意到了彼此的额前都佩戴着一枚同样款式的发卡。

在次日的星期一早晨,路汐苒突然被班主任苏老师单独叫去了办公室。这和上次父亲要将她带走时极为相似的情景,让路汐苒再度陷入了恐慌。尽管雨栗就躲在不远处的墙后时刻关注着这里,准备一有危险就马上冲上来带走她,可当路汐苒站在办公室的门前时,大脑中就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怎么了,路汐苒?”忽然,汐苒的头顶一阵温热的气息传来。

“快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了。”

她的身子微微一颤,抬头看去,才发现苏老师早就注意到了站在门外的女孩,并且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门,就站在她的面前。

路汐苒被带进了办公室后,老师先为她接了一杯热水,然后搬来一张凳子,示意她在自己旁边坐下。苏老师率先和路汐苒谈起了学习,告知她最近有所进步,接着又突然问起她和班上同学的关系……路汐苒虽然不明白老师的用意,但还是如实回答了自己的近况。

苏老师满意地点头:“嗯嗯,那样就好……相处得不错就好……我记得你和雨栗的关系还不错吧?之前她来找我调过座位,说是想要和你坐在一起呢。”

路汐苒也知道确有其事,但还是意外苏老师那时竟真的答应了雨栗任性的要求。

但忽然,苏老师的脸色变得严肃,眼睛也始终紧紧地注视着路汐苒:“其实今天找你来,是老师想要和你谈谈班级里之前的一些传言。但你放心,老师只是想要向你道个歉……”

说到这儿时,老师的音色突然变得充满了愧疚。

“道歉?”路汐苒心中一惊,“老师为什么要道歉?”

苏老师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路汐苒身上时,没有平日在讲台上的沉稳,却多了几分恳切与郑重。

“那天校门口发生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在那之后,班级里就开始传出不好的言论了吧?我已经在私底下把那些传播谣言的同学都叫来教育过了……但没有在第一时间就向全部同学做出解释,害得你被人污蔑,怎样想也是我这个老师的失职吧?”

苏老师瑟缩地牵起了汐苒的手,局促的脸上竟然显现出了乞求原谅的笑容,“所以我得向你道歉。还得替那些不懂事的孩子们也向你道歉……作为你的老师,同时也是他们的老师,我必须要对你说:对不起,路汐苒同学!”

“不……”路汐苒惊悸地回握住老师的手,“您不用道歉,我……我才应该谢谢老师帮我澄清!”

从未想过,受人敬重的老师会为了这样一件事,专程向自己低头致歉。这份突如其来的真诚,让路汐苒怔在原地,心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暖意,又不禁对她产生了隆重的敬意。

苏老师依旧握着路汐苒的手,但是此刻,她却低下了头:“他们的确伤害了你……但是老师向你保证,他们并不是出自真正的恶意——而且今后,他们绝对不会再做出同样的事了。我并不是要你原谅他们,但我还是希望你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你肯定也知道,班上其实还有更多的同学都是像雨栗那样友好的人。”

她抬眼,目光温柔地包裹住路汐苒,语气中带着为人师表的笃定:“你也不要感到难过,如果今后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或者不管是发生了什么!你都可以第一时间来找我……老师一定会竭尽全力去帮你的,好吗?”

现在的苏老师更像是一位平和的长辈,用着商量和安慰的语气,安抚着路汐苒心里委屈的情绪。一些久远的记忆在路汐苒的脑海中浮现,此时老师的话,在无形间触动了路汐苒心底那个埋藏多年的心结——

“啊啊,对了。”在路汐苒离开前,老师从身后忽然追赶上来,“这个东西交给你了——”

路汐苒愣了片刻,从老师的手中接过了一枚U盘——那是她们所有人曾一起拜托过老师制作、剪辑的话剧背景音乐。

“文化节的话剧表演虽然我没有管,但你们的努力我可都一直看在眼里。那是大家想要呈现最好的演出而认真对待的心血,所以趁着这个机会去回应大家的期待吧——路汐苒,要加油哦!”

路汐苒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办公室,脑中还在思考着老师刚才的话。

“没事吧?没事吧?”刚出门,躲在不远处墙后的雨栗就迎了上来。她着急忙慌地把路汐苒拽到跟前,然后用手在她的脑袋、肩膀和肚子上都轻轻地拍了拍,像在检查她是否完整。

“什么嘛!”路汐苒推开了她,“只是进了一趟办公室而已,不会少块肉的!”

“诶嘿嘿……”雨栗挽起了路汐苒的手臂,尴尬地笑了笑,“我害怕你又突然消失嘛……”

尽管汐苒的脸上正显露出气鼓鼓的模样,可不知怎地,她却从未像此刻这般,产生过想要抱住雨栗的冲动——那仿佛是经过了劫后余生的恍然大悟,又好像是她隐约之间感受到了连接人与人的某种东西。也正在这一刻,路汐苒似乎弄懂了当初那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人和人非要产生交集呢?那一定是因为,人们那孤独的心灵永远都在渴望着被爱啊。

那是许多时日之前曾发生的事——初中时,路汐苒在迷茫与恐慌中,将自己家庭的变故告诉了自己最好的朋友……然而,却不料这成为了她噩梦的开始。她没有招来同学们的同情,反倒因为被母亲抛弃遭遇非议,因为身体上的伤痕遭到了厌恶,因为不想承担责任和不愿扯上关系而遭受了嫌弃……也就在这不久之后,由于那些传言和排挤任由谁都能听见、看见,而路汐苒初中时的班主任老师,自然也很快知道了这件事情……

然而,我们至今乃至往后也不会知道,那位老师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在事情发生后的很长时间里都视而不见——尽管班级里已经明显地浮现出了奇怪的氛围,尽管她好几次看见路汐苒孤零零地站在操场无人理睬。或许是懒得惹麻烦,或许是担心影响班级升学率,或许是不想给自己的教师生涯造成影响。总之,她在得知这件事后的一整个学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毫无作为。直到初三后的某一周,星期一迟到了整整半天的路汐苒带着一身极为明显、扎眼的伤痕来到了学校……

这件事也很快在那所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那位老师也不得不将这件事报告给学校上层,但学校却又反手丢给了老师去处理……路汐苒在努力回忆着过往时,和我说起:当那位班主任第一次找到她谈话时,她再一次以为自己能够得救了。于是,她赶忙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全都一五一十地袒露了出来。而令人大跌眼镜的是,那个老师在得知事情的经过后,只是极为敷衍地去路汐苒家的家访过两次——而这两次家访,甚至都对路汐苒父亲的家暴只字未提,只是不断在字里行间暗示她父亲:不要再给学校添麻烦了。

街角的一层楼,即便白天也一片漆黑。路汐苒被要求跪在黑暗中一片坚硬的水泥地上,她的双手浸泡在冰冷的水中消肿,手指已经被冻得通红了。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心理原因,她感受到小腹正传来一阵阵可怕的刺痛。

路汐苒的胆子很小,她害怕自己是不是冻坏了身体,所以连忙趁着父亲不在,去房间里拿了条毛巾包裹在手上,想要短暂地温暖自己。可就在她颤颤巍巍地返回了客厅时,父亲却站在那儿,似乎已经等候她多时了……路汐苒的心脏漏掉了一拍,她恐惧地吸了一口凉气,艰难地吞咽下口水。

“爸……爸爸……”

路汐苒紧张地抬起手,结巴地叫了一声。

“你在干什么?”

那个面相粗犷、蓬头垢面又不修边幅的男人用着低沉冷峻的嗓音,宛如审问犯人那般对他的女儿发出了质问。

“我……有点冷,所以……”

“我让你起来了吗?”房间的屋顶因为他的怒吼震落了些许灰尘,“给我滚过来跪着!”

路汐苒立即着急忙慌地跑过去跪下,可她还没做好任何准备,父亲狠厉的一巴掌便打了过来。

总之到最后,家访什么也没有解决……

而在两次面对路汐苒的父亲后,那位老师似乎也产生了些许恐惧,便再也不愿插手了……最后一直熬到了路汐苒这一届毕业,当然——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 第十七章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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