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7至 4.24落日的余晖穿透了云海」
路志程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路汐苒会脱离他的掌控,不再需要他的施舍,不再服从他的命令,即使离开了他,离开了养育她的家庭,她也能够凭借自己活下去。
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在路志程看来不过是个小屁孩的混蛋,目中无人地闯进他的家,从他手中抢走了他的女儿,这件事使路志程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当那个混蛋用着贬损的眼神紧紧盯着他时,他恨不得当场就撕烂那张脸,可在愤怒之下,路志程却选择了放他离开——他就连那小子和他女儿是什么关系也不清楚,但直到最后路汐苒被带走,在他的面前坐上了车消失在视野里,他的脸上也没有表现出一点的惊慌,就好像路汐苒被带走和他无关紧要,就好像被带走的是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人一样……只在路汐苒上车前最后一次抬起了眼睛看向他时,路志程的眼神中才闪过了一丝逃避。
那时的他依然固执地认为,要不了多久,路汐苒就又会回来,就像曾经她每一次从家里溜出去,最后也会傍晚前回来一样。他丝毫不担心,因为——她是他的女儿。就算她逃得再远最终也离不开自己、离不开这个她唯一的归属——因为这个世界上,俨然已经没有其他可以接纳她的地方了。
路志程本以为会是这样,可是自那天后,一直到清明节,他的女儿都再也没有回来过。
清明节那天,路志程从外面摇摇晃晃地回来,他推开路汐苒房间的门,掉落在房间地板上的书本和书包都已经不见了,衣柜的门敞开着,但他却不知道少了些什么东西……路志程愣住了,他看着空荡荡的床头柜发着呆,根据他的印象,那里似乎少了一副相框。
路志程转身走出了房间,随即意识到,路汐苒将会像她的母亲一样,可能再也不会回来时,一股烦闷涌上了他的胸腔。他粗粝地咳嗽了几声,细小的飞沫从他口中迸了出来,随后心口传来了一阵混含着烟草味的灼痛。路志程从没有接通电源的冰箱中抓出了两瓶啤酒,像是一条疲倦的老狗般瘫靠在积满灰尘的斗柜上,他攥着酒瓶的手颓然搭在斗柜边缘,指节发白,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耗尽——他猛地灌了一口啤酒——然后下一秒,那只手毫无预兆地猛然暴起,横扫过整个柜面。塑料的瓶瓶罐罐应声炸飞,在地面上滚动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又是一周过去,路汐苒依然没有回来。路志程虽然有些意外,她竟然找到了住的地方,但他却不打算去找她。他估计,她大概就住在那个把她带走的人那儿……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个混蛋和他的女儿是什么关系,但他完全有理由怀疑那小子没安好心,否则——他来接近她的意图又是什么呢?
就在这刹那,路志程大概产生了某种错觉——他开始担心,路汐苒住在那里究竟安不安全……然而这种类似于担忧的错觉,却在瞬间就化作了泡影——尽管那是他的女儿,她也是个忤逆、不孝的女儿,她竟敢像个白痴一样,宁愿相信外人也不顺从他这个父亲。
四月十七号的那天下午,路志程刚从牌馆里回来。他站在家门口,手里捏着一叠布包,里面装着的是一些花花绿绿的零钱,不过在早些时候那把零钱还是百元大钞——他摊开布包,从里面掏出了一张五十和六张十块,他正打算把这些放在桌子上。接着他把剩下的塞进了大衣胸口的夹层口袋里,然后推开了门。
门被打开的那一刻,一股荒凉的腐朽气息迎面扑来,雨季结束,屋子里积攒了经久无法散去的湿气,墙壁上的涂层被泡发得开裂、脱落,细小的霉菌也开始在沙发下的地板上滋生——但路志程明明记得,就在前一天晚上,当他在客厅里睡醒时都还不是这幅模样,怎么在一夜之间,就仿佛变成了荒废已久的废墟呢?
当路志程站在门口时,他竟不由得愣住了,眼前的场景变得疏离、陌生,仿佛他所推开的根本就不是他家的大门。他试图回忆这扇门后三年前的景象,却在满目疮痍的记忆中,只看见了逐渐变得如同鬼魅般的妻子——她居然依旧在那张桌子前等待着自己。
锈蚀的铁门在关上时发出的声音更大,进门后,路志程习惯性地按了按墙上的开关,然而灯却没有点亮。客厅里散落一地的酒瓶被路志程随意地用脚踢到墙边,现在已经堆出了半米宽却无人收拾。他又看了一遍空无一物的餐桌、沙发还有鞋柜,确认了路汐苒在那之后真的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而当他走进厨房,闻到泡在水池里的锅子已经散发出腐败的气味时,他突然间,时隔多年第一次感到了一丝不安——这座接二连三地失去活人的屋子,正在连同着其中的一切逐渐腐烂着……
时间回到清明节后的第一个周末……
就在这一周,路汐苒搬去了雨栗家,在送别她后,我久违地感受到了屋子里原本空寥和寂静的氛围——早晨不会再被客厅里的响动吵醒,从房间走进客厅时也不用再担心不合时宜。虽然偶尔会突然间感到一阵若有所失的缺憾,但对我而言,无非是又回到了过去习以为常的日子,所以几乎在假期的头一天我就已经习惯了。只是,不知道对路汐苒而言,她能否习惯。
她又将要搬去一个新的地方,又要适应新的生活。那女孩就像随风而去的蒲公英种子,也像可以被随意带走的行李,她失去了可以依靠的支柱,失去了寄存自己的居所,只能不断地漂泊着、迁移着。除非事情迎来转机,否则谁也无从得知,她最终将会在何处停靠。
不久后在学校里重逢,她曾和我讲过在雨栗家发生的事情——那是路汐苒第一次站在雨栗家门前时,她内心还充斥着不安与焦虑,尽管雨栗告诉过她:不用紧张,可路汐苒会焦虑却不是出于紧张,而是害怕自己颓丧、土气的外表会让她刚一进门,就遭来雨栗家人的嫌弃。
雨栗的家住在市区中心的居民区,一栋灰白色大楼的第十三层。出于紧张的情绪,当她抱着书包站在电梯里面时,尽管雨栗就在身旁,路汐苒还是感受到了阵阵晕眩。出生在城市里的路汐苒,虽然早就已经见惯了摩天的高楼,可当她如今置身于此,却还是感觉自己渺小得仿若一粒飘摇的浮萍——她就像浮萍一样,在所有地方都没有归宿。而现在,她又将要再一次去请求别人,盼望能够收留自己。
路汐苒本不应该在未见面前,就这样失礼地妄自揣测。雨栗和她的家人愿意接纳自己,愿意收留她这个无家可归又来路不明的女孩,就已经可想而知,那是多么善良、好心的一家人了。她对此感激不尽,也想过,等自己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该用多少金钱才能回报。但就算她现在有这个想法,可她本身却一无所有。尽管雨栗告诉她,叫她“想住到多久都可以,更不必为此心怀芥蒂”,可终归她是傍人门户,是在别人家里“吃白饭”的……每天光是吃穿用度却又无以回报,即使再怎样乐善好施的人,时间一长也还是会厌烦吧?
但路汐苒并不知道,她现在一切的担忧都是自寻烦恼。因为那位温和、善解人意的母亲,早就从雨栗那里得知今天将会有一位特殊客人到访。她虽然与那个女孩素未谋面,但却在女儿谈起校园里的趣事时,从她眼角自然展开的笑容能够感知到,那是一个被雨栗所珍视的存在。
今天她提早就准备好了一桌饭菜,温在锅里。像是平日里那样,等待窗外天色渐渐暗淡,直到那熟悉的敲门声响起。当她第一次在门外看见那名女孩时,却不知怎地忽然感到一阵心痛——那女孩站在门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里面装着她的全部家当,那双宛如深壑的漆黑眼睛里充斥着强烈的不安,她好似看见了一只受惊的兔子,正怯生生地望着自己。
她从雨栗那,听过一些关于路汐苒的只言片语——雨栗并没有吐露全部实情,她只知道这个孩子被母亲丢下后又被父亲嫌弃。但在看见她那副消瘦的身形、憔悴的面庞后,仿佛只这一眼,她就已经看透了,曾发生在这名女孩身上的全部苦难。
她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流露出怜悯或是惊讶,只是微笑着将身后的门彻底敞开。与路汐苒所预料的完全不同,雨栗的母亲不仅没有对她露出一丝一毫的嫌弃,反而亲切、慷慨地将她领进了屋子,就仿佛这个家庭早就在等待她了一样。
而在那之后,虽然仅仅只过去了两周,可路汐苒已经开始渐渐地融入到了这个家中。她和雨栗住在同一个房间,每天早晨雨栗的母亲都会把她们同时叫醒。周末,在客厅吃过早餐后,她们就回到房间里完成作业,并一边等待着雨栗的母亲喊叫她们去吃午饭。
路汐苒几乎每时每刻都和雨栗待在一个空间,她们在房间里一起看电视、一起听流行歌曲或是闲聊,有时雨栗会拽着她出门,在小区中心的院子里打羽毛球。没有事情做时,雨栗就会从她的柜子或是匣子里,翻出各式各样有意义的东西——比如她小时候的玩具、某本都没有后续的漫画、旅行时的照片、或是坏掉的闹钟什么的。就好像不会腻一样,她连绵不绝地向路汐苒倾诉,满足着自己的分享欲。总而言之,和雨栗在一起生活的每一天,路汐苒都不会感到无聊。
而雨栗的母亲对待她总是温和又亲切,她似乎能够看出路汐苒内心的芥蒂,为了让她尽快放下拘谨,全然没有把她当做外人,总是叫雨栗干什么的时候把她也一块带上,比如让雨栗去跑腿买菜,会让路汐苒也跟着她一块儿去。就连在晚饭后,雨栗和母亲出门散步的这段亲子间的闲暇,也会把路汐苒给带上。
若不是相处的时间还太短,路汐苒一定会在某一刻产生自己也是这个家庭中的一员的错觉吧。
在雨栗家的第一周,星期天的那个深夜……路汐苒的生活似乎随着这里的安详,表面上恢复了平静。等身旁雨栗已经传来了微弱的鼾声,路汐苒在那张单独为她而支的折叠床上翻了个面,她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星星形状的吊灯。她不由得开始想:自己为什么会受到雨栗家人这样深厚的关照——雨栗的母亲对她表达出了强烈的善意,丝毫不在意她这个“吃白饭”的人带来的麻烦和经济损失,而当路汐苒不自禁地向那位夫人道谢时,她却让她“把这里当做自己家就好”……那样温柔善良、那样无私又不求回报……可越是这样,路汐苒就越是提醒自己:绝不能觉得这一切是理所当然!
不过——即便嘴上这样说着,她却又不得不“死皮赖脸地”继续待在这个家,继续躲在这没有风雨的屋檐下,继续坐在餐桌上吃着每一口都带着亏欠的食物。而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她下定决心离家出走后,再也回不去了。
她不想用负罪感去玷污雨栗和她的家人们的善意,可却又深深被这种痛苦所缠绕而难以挣扎。直到这一刻,她才感受到自己究竟是多么地走投无路,起先她甚至还没有意识到……但她其实早就该明白:从她决定从家里逃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变成了无依无靠的人。
父亲在她离开后,从没有到学校里找过她。也许是任由她自生自灭了,所以也不会在乎她有没有地方住、有没有东西吃,更不可能再给她拿一分钱——而路汐苒也绝不愿再回到他身边,也不需要那些他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钱。
父亲不允许路汐苒去找她的母亲,不过那时她还小,在父亲的阻挠之下,她当然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找到母亲。然而现在她俨然已经脱离了父亲的掌控,于是她不禁开始想:她是不是可以去尝试联系上母亲了呢?
路汐苒才刚为她这一想法产生些许兴奋,但却在转瞬之间又坍缩了下去——母亲三年不知所踪,而这三年以来,她甚至都没有回家来看过路汐苒一眼。
路汐苒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可怕的预感,她不得不怀疑母亲有可能已经再婚了。
一时之间,路汐苒犹如被高高抛起而看见了一丝曙光,却马上坠地摔得粉碎一般,她的心变得更加悲凉。
但路汐苒从没有怪过母亲抛弃自己。这三年以来,她唯一后悔的,就是那个时候她没有成为母亲的依靠……时至今日,她对母亲的记忆已然变得混乱,但那天母亲看向自己时仿佛带有埋怨的眼神,却依然记忆犹新。
假如母亲现在真的有了新的家庭,那多半就不会再和路汐苒团聚了吧?不然她至少会来看一看她……她毫无疑问是在无所依了,就像他说的一样,现在她所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
于是,路汐苒在那一晚还打定了另一个主意,就是从今往后,她必须要自食其力——她想要在周末的时候去兼职打工——寄人篱下的生活终究要有个头,在既不能依靠父亲也找不到母亲的情况下,如果还想要继续上学,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靠自己挣钱养活自己。
路汐苒记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年满16岁后就已经不算是“童工”了,所以只要是一些容易的、简单的工作她都可以做。比如便利店的店员、餐厅服务员或者派传单、刷盘子什么的她都可以,就算是更累一些、钱更少一些她也无所谓,因为她没有挑剔的余地。不过唯一让她担心的,是因为她还要上学,所以害怕没有人会愿意只在周末两天雇佣她……
于是在第二天的上学日,路汐苒等不及我主动出现,便在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来到三楼教室外堵住了我。她看见我时,就像站在两座山头互相打招呼的人一样,兴奋地高举起双手挥舞,在如潮涌般的人群里吸引到了我的注意力。
“我决定了,”当我走到她身边时,路汐苒开门见山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不熟悉的坚决,“从今天开始,我要自己赚钱。”
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身向楼梯口走去,并用眼神示意她跟上。
“怎么回事?”
我问道,尽管心里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也应该要自立了。”路汐苒和他并肩走下,“我不觉得可以一直依靠别人..……所以我想找份工作,然后搬到学校里住。”
在路汐苒离开家后,她的父亲从没有来找过她,她现在所拥有的,除了几件衣服就是一些杂七杂八的杂物,连一分钱也没有带出来。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的父亲竟然毫不关心她的衣食住行。
我叹了口气,随即问道:“那你想找什么样的工作呢?”
“什么都行,”她抬起脸来看了我一眼,“能赚钱就好。最好是周末的兼职,不耽误上学。所以,我想来问问你的建议。”
在途经一条种满了南天竹的花园小路上,我的脚步放缓。面对路汐苒提出的问题,我本想以前辈的身份慷慨地传授给她一些经验,但却突然发现自己也从没有做过兼职。于是呆愣了一会儿后,只好丢下面子,老实对她说道:“虽然我是很想帮你啦,但其实我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这样啊……”走到中央,她毫不在意地做出回应,“但我还是想要听一听你的意见。”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经意地扯下了一片南天竹的叶子攥在手中。
“嗯……”我抵着嘴唇思考起来,“说到高中生能做的工作,应该就只有收银员、服务生、传菜工这类的吧?毕竟我们还只是高中生,技术类的工作,是不会接收我们的……”
感受到她的决心,我也只好搬出了自己那仅有两次的暑假工经验作为答复,“但问题是——不需要技术含量的工作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做,就算要招也只招长期工,基本没有什么工作会招收周末两天吧?”
尽管我的建议模糊不清,但路汐苒仍然仔细地听着,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即回答。她闷着脑袋摘下手里南天竹枝丫上的叶子,直到她猛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时,才慌乱地撒开手,紫红色的叶子也随之洒落了一地。
“啊……那、那这样说的话,应该很难找到既能不耽误学习又能轻松完成的工作吧?”
我看着路汐苒有些迷惘又急躁的模样,不禁担心,她是不是又给自己施加了什么压力。她现在既面临着无家可归的境遇,又深受对将来的迷茫的侵扰,这致使她不得不开始为自己的生活做考量,因此决定要自力更生——想到这儿,我的心情忽然有些复杂,最终决定还是要先向她问个清楚。
“你突然说想兼职,是不想住在雨栗那里了吗?”
路汐苒歪了歪脑袋,好像对我的话有些诧异,“不是的,至少不是出于这个原因……”她向我解释,“雨栗和她妈妈对我挺好的,她们都说:就算我一直住在那里也没有问题……但我果然还是认为,不管别人怎样说、怎样无所谓,我也应该做点什么,总不能一直都依靠别人的帮助来生活吧?”
正午的食堂里嘈杂闷热,我坐在最里侧靠窗的那张餐桌上。我正端详着路汐苒摆弄餐盘里的花椒而因此露出有些困扰的可爱表情时,忽然在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要不这周星期天,我陪你一块儿去找找看吧?”
“诶?能找到吗?”她的语气俨然已经失去了刚才的信心。
“怎么就泄气了呀?”我摊了摊手,换了一个轻松的姿势好激励她不用担心,“要找兼职的不是你吗?”
“可你不是才说,现在几乎没人招周末工吗?”
“一家一家挨个问,总能找到的,”我鼓励她道,“可能正好有那家店周末比平常更忙呢?”
“嗯,”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似乎正在思考,“有道理呢……那就试试吧!”
路汐苒看似还在回答我的问题,但实际上,她的注意力已经全然放在了筷子间夹住的那块肉片上——那女孩再一次仔仔细细地确认了一遍,直到确认已经看不见任何花椒的踪影,这才安心地塞进了口中,当她的嘴唇随着咀嚼轻轻碰撞在一起时,她原本淡然的面孔,却在瞬间痛苦地扭曲了起来……
四月中旬,明媚的阳光透过钟楼间隙,投影在坡道上拉长为倾斜的方格。
在那周星期天的上午,我和路汐苒约在了学校前的坡道下见面。等我到达时,路汐苒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她穿着那天雨栗送给她的白裙子,站在了门卫室前爬满绿色藤蔓的墙边,脚下穿着一双绑带凉鞋。她的头发被认真地扎成了马尾,还戴着一枚和雨栗有些相似的发卡。她一个人站在那里,那个与她形影不离的女孩并没有来……
等走近时,我才看见她的手中还握着一个小号的淡蓝色线圈本。
“计划表?”我凑上前问道。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本子放在了身后。
“只是用来记下有哪些适合的工作而已……”她转而微笑着,望向我,“我们先去哪儿?”
“先去商业街吧?”
我们的学校处在市区中心,因此光是这附近就有好几条商业街,其中一定不乏有正在招人的商铺。
路汐苒依然不做回答,总是默认似地点着头。
于是,我们出发了——走在街边行道树的阴影下,破碎的光斑从树冠的叶子间隙里穿过,洒落在路汐苒的身上时,将那条纯白色的裙子也印上了斑纹。在我的身后,她踩着地砖“啪塔啪塔”的脚步声,总是忽近又忽远,隐约地,像是敲击着门窗一样,试图吸引我侧目去看。
“雨栗她没和你一起来吗?”途中,我忽然向她问起。
“嗯,她……”路汐苒停顿了一下,“她说临时有事,所以就不来了……”
“这样啊……”我想路汐苒也许会觉得遗憾吧,毕竟单独和我一起出来的话,就太过无趣了。“别太在意,”我安慰道,“她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不过没关系——我也会尽力帮你找到好工作的!”
“嗯,”路汐苒点点头,“我……我在学校时就和雨栗说过,那时她本来还要来的……”
说到这里时,路汐苒欲言又止。现在不管她说什么,都像是在做多余的解释。
此刻我并没有注意到,走在我身后的那名女孩,也一直都在悄悄地观察着我的举动……相较于平时,今天的她不知为何显得更加敏感——稍大一些的声响、动静都能让她受到惊吓,不管是路边突然鸣笛的汽车、街角一瞬窜过的野猫、或是有人偶尔发出的咳嗽,都会让她刹那间变得惊慌失措——或许是轻飘飘的裙子在腿前荡来荡去,让她有些心慌吧。
周末的商业街人头攒动,从身旁路过的行人里也不乏学生们的身影,即便没有穿着校服,但那蓬勃雀跃的活力也让人难以认错。
我和路汐苒从街道起点出发,沿路寻找贴着招聘告示的店铺挨个询问。我们专门挑选服装店、礼品店、快餐店这类简单的工作,但最终得来的回应却都大同小异。
“不好意思,我们只招长期工。”
“周末排班很满啊,没时间培训新人了。”
“留下联系方式吧,需要时我们会打电话。”
大多数店铺不招收周末兼职,还有不少人觉得她年龄太小。
随着一次又一次的被拒绝,路汐苒也从一开始的紧张、认真,到后面连进店询问的勇气都逐渐消退了。快到中午时,我们坐在一个有着喷泉的广场前的长椅上休息,到此刻为止,她带来的那个线圈本上已经画满了红叉。
广场上有许多不怕生的鸽子在人的脚边逗留,正巧有几只落在了路汐苒的腿边,正试探着向她靠近,可路汐苒刚一伸出手去,那些鸽子就又全都“呼啦啦”地飞走了。
“好像……”她的声音十分低微,“真的没人需要周末兼职的呢……”
广场上沸腾的人声让我差点没有听清。
我从侧面凝望着,她眼神中充满沮丧,盯着手里紧紧捏住的本子,让人觉得她未免有些太过可怜。
在一个健全的家庭,经济的重负不该由孩子来承担。我不免担心,她强装成熟但实则依旧稚嫩的心灵,真的能够承受屡次的失败吗?我忽然抬起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然后从她身边的长椅上站了起来——虽然我们坐在一张椅子上,但我和她之间还隔着能放下一艘游轮的距离,需要抬起手来伸直才能触碰到她的肩膀。
“我有些饿了,你呢?”我的手轻拍了拍。
“啊?我……”
路汐苒犹豫了……她今天一共只带出了十六块,其中四块钱在来时赶公交就已经花掉了——她在最后只从家里拿出了两百元整,这两百元就藏在她床边的那副相框背后,而她原本存来以备不时之需的钱,早就被父亲拿去还了赌债。
“先去吃点什么吧?”我继续说,“这前边儿有家面馆我和安铭逸经常去……”这时,我注意到了女孩脸上的难色,随即便补充道,“我请客。”
面馆在商业街拐角的另一条小巷里,这里的老板是一对和蔼的中年夫妇,看见我们进来就立即热情地招呼。在高一,当我刚来到这座城市时,安铭逸就时常带我来这家店了。
当热气腾腾的面条满足了味蕾,路汐苒原本紧绷的身子也终于放松了些。
“其实也不完全是为了赚钱,”她说着,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汤,“我就是需要一些证明……证明我能靠自己活下去。”
我点着头,没有去问她更多的东西。
吃完面,我付了钱。在出门时,路汐苒拿出了她的本子把面馆的名字记了下来:“等……等我找到工作了,赚到钱,就换我来请你吧!”
她忽然这样说,让我在出门后不禁开怀大笑起来,她有些恼怒地问我到底在笑什么,我随口答道,是因为她知恩图报。但那其实只是我想到了,假如是一个多月前的那个女孩,肯定需要做出一堆解释,才愿意接受这顿小小的饭吧。
下午天空的眼眸照耀得更加热切,我和路汐苒提议改变策略,绕开商业主街,专程去看看那些小巷里的小店。
我们在几条岔路口问过了几家超市需不需要收银员,又看过一家正在招收洗碗工的火锅店,但最终的结果却都不尽相同。
在刚走出了一家面馆,确认人家不招高中生后,此时路汐苒看上去已经有些疲倦了。她从中途的某刻起,就懒得再往本子上记那些店的地址和号码……现在,她奄奄地用类似苦笑的眼神看着我,像是正准备说出放弃的话。
“再往前走走吧……”趁她还没有说出来前,我又一次这样提议道,“今天要是实在找不到,我们下周就去商场那边看看……”
路汐苒点头同意了——我们得以继续向前走了一段路。在临近十字路口的拐角,一旁恰好被遮挡的宠物店的橱窗上,就贴着一张招聘启事——看来,那似乎就是今天最后的机会了。
“看!”看见那张招聘启事后,路汐苒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但我还没跟上,她就在仔细阅读后又垮下了肩膀,“要求……有照顾动物经验……”
就在我正想要上前安慰她时,一位女士忽然从我的身后穿过,走到了店门前。她的双手抱着纸箱,用手肘费力地顶开了店门,而她手中的箱子里还传来了微弱的猫叫声。
“需要帮忙吗?”这句话脱口而出,令我产生了些熟悉的感觉。
那位女士的声音十分洪亮,笑容也无比爽朗:“啊!不用、不用!我刚刚带这些小猫去打了疫苗……”
而在她说话的期间,路汐苒已经上前帮她推开店门……那位女士对她点了点头,安置好箱子后,这才转身来向我们道谢。
“你们是来找工作的吗?”她大概是注意到了刚才路汐苒正在看招聘启事。
路汐苒立即慌忙地点头:“我……我们看到了贴的招聘……我没有正式的经验,但是……我很喜欢动物!也愿意学习照顾……”
那位女士看着慌慌张张的路汐苒,温和地冲她笑了笑后说道:“我是这儿的店主……说实话,宠物店给不到多高的工资,所以贴出招聘以来,还没几个人来问呢。”接着她又打量了我们一眼,“你们是学生?是想找兼职吧?”
“主要是她,”我用眼神指向了身边的路汐苒,“周末兼职。”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那位店主女士低着头思考了一阵,“周末我们确实需要帮手呢,主人一般也只有周末才有空带宠物来洗澡……”
“洗澡?”我不解地问了一句,在我的印象里,宠物店就只是来买宠物的地方。
“没错,除了给宠物洗澡、剪毛,还要带出去遛弯,每天还需要给动物们喂食和清理笼子……”店主女士耐心地为我们讲解了起来,“不过工资不高,而且活还有点脏累……”
“我不怕脏,也不怕累的!”路汐苒突然从我的身后站了出来,“真的……我什么都能做。”她的眼神坚定。
店主女士看着路汐苒的表情吃了一惊,又再次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宠物店的工作倒也不难,给宠物剪造型、修毛这种技术活就不必了……遛狗、洗澡这样的工作你能做吗?”
面对店主人的疑问,路汐苒又一次认真地点头。
“那好,”店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既然如此……今天下午如果你们有空的话,就留下来试试怎么样?”接着,她又面带微笑地看向了路汐苒,“这样我也可以教你一些东西——你们叫我李姐就好……”
在那天下午,李姐耐心地教会了我们分辨猫粮和狗粮,以及在遛狗时不可以松开手绳,还有狗上了厕所后要用报纸清理干净、给猫喂食时要小心被抓到……在这期间,我则一直都在路汐苒的身旁注视着她全神贯注地听李姐讲话,每一条要领她都用心地记在本子上——能够感受到她对待这来之不易的工作有多么认真。而李姐似乎对此颇为满意,时常发出爽朗的笑声,让路汐苒去亲手接触各种宠物。路汐苒似乎天生就很适合这份工作,对待猫猫、狗狗她几乎得心应手。在那女孩脸上,我又看见了和那天同样的笑容,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明亮了起来。
当天下午,路汐苒尝试过给猫和狗洗澡。当长毛犬甩动身体溅了她一脸水渍时,她却在那儿“咯咯”地傻笑……工作结束时已经临近傍晚了,李姐在送走了最后的那只牧羊犬后,竟从兜里掏出来一份报酬递给路汐苒——即便今天只是尝试,但她依然坚持要支付薪水。那份报酬并不算多,但路汐苒接下时的样子,却感动得仿佛是收获了珍宝一般。
“下周末你还想来的话,就可以正式上班了。”最后李姐对路汐苒说,“每天的工资,我都会日结给你的。”
汐苒紧紧地捏着手中的那份意义重大的薪水,此刻少女的眼神中充满了希望,“那……意思是说,我以后每周都可以来这里工作了吗?”
“嗯,当然,”李姐说道,“当然,你要是哪天有事儿没空,也可以提前跟我请假!”
“啊!”路汐苒难掩激动地叫了一声,“啊啊……谢……谢谢李姐!之后……我一定会努力的!”
听见李姐的答复,路汐苒一时惊喜得语无伦次,她微微泛红的脸上也闪耀着心满意足的光芒。
“说什么谢不谢,”然而李姐只是不以为然地摸了摸路汐苒的脑袋,仍然大笑着对她说,“有你能在周末分担工作,我也不用付长期工那么多的工资……就只是互惠互利而已。”
“嗯!谢谢李姐。”
即便正如李姐所说的那样,独立经营的宠物店比起招一个长期工,只在周末这种比较忙的时候请兼职要更加划算,而且日结工资在这种一线城市里也不算太多,但在离开前,路汐苒还是再一次对李姐说了声谢谢。
在回程的路上,沿途的路灯已经提前点亮。少女把她人生中的第一笔工资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一次又一次地忍不住去触摸,并确认它的存在。
“谢谢你,”走在路上,她突然说,“今天如果不是你陪着我,我肯定早就放弃了。”
“你会坚持下去的,”停在车站前时,我对她说道,“你比你自己想象中的要坚强得多。”
路汐苒陷入了沉默,直到亮着绿色灯光的公交车出现在了视野里:“你知道吗……我感觉,好像一切都没有那么糟糕了。”
她扬起了脸,用难以看清、意味深长的眼神端详着我的脸,“你说的没错,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善良的人、温柔的人。”
我回应了她的目光,轻轻地点点头。看着女孩被夕阳柔美的光线勾勒出的侧脸,我注意到那些伤痕或许依旧还在,但是,它们已经不能再阻碍她迈向希望的勇气了。
“下周还要我陪你吗?”我带着玩笑意味地朝她问道。
路汐苒摇着头:“我能自己来。不过……”忽然,少女的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如果你不怕小狗了的话,随时欢迎你找我玩。”
而在那个时候,我与少女对视一眼后,竟都不禁蓦然失笑。
直到走上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城市便在我们身后绵延展开,霓虹灯在窗外的世界连接成了星河。
“然后你们就那样直接回去了吗?”
“嗯。”路汐苒点头回应了一句,“因为时间也不早了嘛。”
星期一的早晨,在学校门前的坡道上,雨栗向路汐苒问起了她昨天去找工作时的经历。在得知她一整个下午都在店里认真兼职后,她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郁闷,她松开了握住书包肩带的手,僵在原地。
路汐苒不明白雨栗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她站在她的身后拽了拽她的手,然后拉着她继续前进。
“那可是一整天的时间——你们就没有去哪儿逛逛吗?”雨栗仍旧不死心地问道。
“我们一上午都在街上逛啊?”
路汐苒的话令雨栗极为恼火地揉了揉脑袋,“啊啊!是这样没错……但不是这样!”
“诶?什么意思?”
路汐苒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听不懂雨栗在说些什么了,就好像她在问她做了什么之前,其实就已经有了想让她做的事情……而她这时的表情,就和两人第一次撞到一起时,雨栗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可……可我明明把你打扮得那么漂亮……”雨栗正在努力地压制着心中的激动之情,“他没有邀请你去其它地方玩吗?比如逛商城、看电影?”
“没有……”路汐苒不解其意地摇了摇头,“再晚一些回去的话,就要碰上堵车了。”
说着,她又扭头看向了雨栗,“雨栗想去逛商场、看电影吗?你没来真是可惜呢,宠物店里有好多的小猫、小狗……”
“我……我没有去的原因……”
“是为什么?”
在那个早晨,两名女孩之间爆发了小小的争执,不过这样的争执还远不足以动摇她们的友情——她们就像是感情好到会拌嘴的朋友一样,仍然说笑着继续走向了校门。
然而——当她们终于登上了那条缓坡,临近学校的门前之时,前方却好像发生了什么骚乱——保安室那里正聚集着几群扎堆的学生,在人群里还传来了哄乱的声音。等路汐苒和雨栗再往前走了一段路后,透过学生们的书包和肩膀的缝隙,她们才终于隐约看见,似乎有几名保安正围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激烈地争论些什么——学校的保安将那个男人堵在靠墙的一边,每个人的脸色看起来都如临大敌般紧张,被围困在中间的男人看上去有些情绪激动,嘴里模糊不清地叫骂着,像是才喝醉了酒。他将双手高举在头顶挥舞,以便赶走保安们想要拉拽他的手臂。
路汐苒和雨栗看见这一幕后,都不自觉地往路边靠了些。当她们接近围观的人群,听见保安们驱逐无关学生的命令,当路汐苒抬起了头看清那个男人的样貌后,她突然像是着了魔地双腿一颤,整个人都如同要被枪毙的罪犯那般,满脸惊恐、汗流浃背,如果不是雨栗在一旁搀扶着,她恐怕就要跪倒在了地上。
她恢复意识的一瞬间,立马慌乱地想要躲进雨栗的身后。路汐苒伸手像是老鹰一样抓住了雨栗的臂腕,足以带来疼痛感的力道,让雨栗立即意识到了,她正在害怕着某样东西。
于是她顺着路汐苒惊恐的瞳孔看去,便注意到了那个几近疯狂又浑身邋遢的男人,再扭头看向汐苒没入阴霾的面容,她当即猜出了那个男人是谁。
“不用怕,”雨栗用身体遮住了路汐苒,“我们一口气跑进去吧?”
路汐苒将脸埋在了雨栗的腰间,轻轻地点了头。两人便借由围观人群的掩护,迅速挪动脚步,但却轻手轻脚又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很快就接近了学校的大门口。此时路志程被两名保安擒住双手,正往一旁的墙壁上按去。就在她们即将走进校门,路汐苒刚松了一口气时
“给我过来!”父亲那如火药般粗粝的声音便在空中炸响。“你连你爹都不认识了吗?”
路志程在人群中仅用一眼就认出了他的女儿,接着便宛如发狂的灰熊,轻易挣脱了保安的束缚,大步流星地径直朝路汐苒走来。路汐苒像是被那声厉呵夺摄了心魄,就那样怔怔地杵在那里。几乎就在下一秒,路志程那只巨大的手掌就要像抓小鸡一样抓住汐苒的手腕。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雨栗猛地拽了一把女孩的另一条手臂,路汐苒那因恐惧而僵在原地的双脚也借助那股力量,渐渐地由缓到快地跑动了起来——汐苒就这样被雨栗牵着手夺命狂奔,直到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教室,她们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路志程被甩在校门外,看着路汐苒的身影再一次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一股说不出来的恼怒冲上了他的胸腔,那是一种类似于要再次失去对她的掌控的恐惧。于是,一心只有带走路汐苒这一个念头的路志程,竟骑上了校门的栏杆想要翻进去。然而他最终并没有成功,只在刚刚跨上栅栏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被掏出钢叉的保安给按倒在了地上。当他倒在地上后,便立即开始了破口大骂,他先是痛心疾首地唾骂自己那“叛逆”、“不孝”还“离家不归”的女儿,接着又恶狠地发誓要痛打那个拐走他女儿的混蛋,最后更是将在场所有他看不惯的家伙,全都指着鼻子乱骂了一通……据说这件事在校门前引发了不小的轰动,可当校领导匆忙赶来并决定要报警时,路志程却又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地溜走了。
这件事情的余波最终也没有持续太久,至少在我到学校时已经看不出冲突的痕迹了,也许前后都不过十分钟。可这件事情带来的风波却并没有随即结束——特别是当路志程在校门外想要纠缠路汐苒的那一幕,正好被她的同班同学所看见了以后……一些毫无根据的推论和不知缘由的偏见,随着隐匿于表面之下的讨论,渐渐在路汐苒的班级中流传开来。
“你知道吗?星期一在学校门口闹事的那个男人,就是我们班那个路汐苒的父亲呢!”
“诶?真的假的啊?他干嘛来闹事啊?”
“听说是路汐苒不听话,和父亲吵架……然后还离家出走晚上也不回去,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家了呢。”
“她看上去老实巴交……原来在家里这么叛逆吗?”
这样的流言,不知为何总能轻易地就赢得众多人的相信,也许是人们更乐意看到别人的不堪与负面消息,得以满足自己的猎奇需求。所以便任由谎言裹挟自己的大脑,且从不进行独立思考。尽管从未有人去考究过真相,人们却仿佛达成一种隐晦的默契,那些原先就与路汐苒不太熟悉的同学们,竟都逐渐开始对路汐苒产生了排挤。
当又一次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路汐苒却并没有自己预料中的那般恐惧,当然,她也没有那么从容。也许是她没有任何应对的办法,因此就算是感到恐慌,也只能任由那些对自己无端的抨击在身边肆意蔓延,也不得不忍受耳畔偶尔传来的小声嘁嘁,以及当她顺着声音看去时,反而会被别人投来的异样的眼光。
但归根结底汐苒还是会感到害怕,过去的经历在她的心中留下了阴影——那时的她,在班级里失去了容身之所,因为自身的“怪异”从而招来排挤,要么被当做是晦气的家伙、要么就是直接被视而不见,那时的路汐苒如同被满身的荆棘包裹,隔绝在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方,身处教室里的每一刻都让她难以呼吸、如坐针毡——那些可怕的感受至今依然历历在心、刻骨铭心。
正因如此,或许是尚未化作灰烬的恐惧又再次燃起,或许是不想再激发矛盾,只为了息事宁人,路汐苒对所有有关自己的言论都选择了视而不见。或者说,除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她又能做什么呢?
在此之前,路汐苒从未对生活抱有过希望,也从未对自己抱有过希望。
然而,就在路汐苒已经决定要默默地忍受这一切之时,雨栗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接受她的妥协——“明明就不是那么回事!大家就只是听了几句流言,连路汐苒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明明一无所知却随意曲解事实、信口开河,凭什么还要让你做出让步呢?”
而面对这些无端的指控,不止是雨栗感到愤懑不平,还有白小唯、雪祈……这些早已和汐苒成为朋友的女孩们,都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相信路汐苒,并且纷纷决定要和她同舟共济,坚持要为她“伸张公道”。
雨栗好不容易才让性格胆怯又孤僻的路汐苒尝试了向人们敞开心扉,可转眼又被这些恶劣的流言蜚语所搅乱,她是绝不会做出让步,使先前付出的一切又化作徒劳的。
于是,她从一开始,就竭尽全力地去试图解释那些有关于路汐苒的谣言,根本就是毫无证据的谬论……然而,大家似乎只愿意接受他们最一开始接受到的信息,或者说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一开始就是错的,所以根本无心去听任何解释。况且,当被问起路汐苒究竟和她的父亲存在什么矛盾时,雨栗又始终都无法言明,从而导致最终的结果都收效甚微……
直到再一次,有人从教室里若无其事地经过路汐苒的课桌,不怀好意的声音再次从身后响起时——雨栗,她像是一头被触怒的野兽般,终于怒不可遏地发火了……当雨栗和雪祈一块儿站在那些人的面前,愤怒地与之当面发起对质时,一瞬间,他们又变得默不作声了……
而相较于雨栗的执着,路汐苒却早已对现状感到满足……需要知道的是,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乃至不久之前,路汐苒都还面对着与当今相同的境遇。那时,她因为受到背叛与班上的同学进行了不服气的争执,于是她在整个班级里受到了孤立与排挤,在最后初三的学期末时,她几乎变成了可以被忽略的存在。
与那时相比较,似乎现在的遭遇也显得没那么可怕了,而光是身边还陪伴着雨栗这样的朋友,其实就已经足够让她别无所求。
于是,当路汐苒尝试着和她的朋友们说出这些话时,她本已经做好了被雨栗批评“没有勇气”的准备,可却没料到,竟然是雪祈率先对她发出了质问。
“那你要就这样向他们认输吗?”
路汐苒看了一眼雪祈皱起了眉头的脸。
“是的……”最终她悻悻说道。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会相信我的……我不想引起矛盾……而且,我也没有什么损失……”
“才不对吧!”雪祈尖锐地吼道,“凭什么非要汐苒你去向他们自证清白?拿不出证据的可是他们,如果有人要污蔑你,那就当面去反驳好了!是他们擅自歪曲事实,还给你造成了困扰吧?既然这样——就不要轻易地原谅他们啊!”
雪祈厉声地对路汐苒大喊着,她的眼神中带着一种仿佛源于自身的愤慨,又好像含带着怜悯,由上而下地审视着路汐苒。
在那一刻,雪祈也想起了自己在那天承受了不公平的待遇时的心情。以至于当路汐苒去注视她的眼睛时,犹如正端详着自己卑微的灵魂,而那一如既往的,软弱的样子,竟让她第一次因自己感到了羞耻。
我得知这件事情时,已经是四天之后了。
周五的中午,我在图书室偶遇了路汐苒和陪她一块前来还书的雨栗,我们坐在角落里挨着一盆悬挂绿萝的桌子旁,雨栗看起来面容有些憔悴,提起了这一周她和路汐苒的经历。
我对此表达了同情,却又无奈地笑了笑,随后便向她们问起,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才得以解决。
“唔呣,总之最后经过一番解释,原本参与了话剧演出的同学们都选择了相信汐苒了。”雨栗眼角带着疲倦又含着欣慰地点了点头,“嗯!毕竟汐苒她制作道具时尽心尽力的样子,大家都有目共睹嘛!”
“这样也不错了。”我试图安慰她们,便这样说道,“我们终究没办法顾及每一个人的想法,最终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够了。”
想要短时间内就改变所有人的意见是不可能的,更何况还是在需要进行自证的情况下。能够获得现在这个结果,并使其没有再进一步恶化,想必雨栗以及汐苒其他的几位朋友都已经付出了相当的努力了吧?
毕竟这次的事件发生地始料未及,没有人清楚,路汐苒的父亲究竟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学校门口,只能猜测他大概是喝醉了酒心血来潮,又或者试图再一次带走路汐苒……亦或是路汐苒已经太久没有回去过了,身为父亲的路志程终于也产生了一丝担心吧?而唯独这最后一点,在我还未说完以前,就受到了路汐苒坚决的否定。
放学后,雨栗先乘地铁回了家,因为周末要上课,所以路汐苒今天会去李姐的宠物店帮忙。在分别时,她与我在车站前短暂地闲聊了一会儿,而我也恍恍惚惚地注意到,她的状态似乎又已然发生了些许改变……
那时她对我说:“如果是以前的我……‘为什么要让我承受这一切呢?明明我已经很努力了,可上天为什么每次都要捉弄我呢?’我一定会这样,撕心裂肺地对你嘶喊吧?对那些将我视而不见的人呐喊,好像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和我作对!虽然……”她的声音有些犹豫,“好像确实是这样呢……”
说到这里,路汐苒看着公交车站台对面两栋老旧楼房之间忽然露出的太阳笑了笑。
然而命运并非是平原易野,它不会在谷底时就将你拯救,亦或是在巅峰时将其毁灭,它只会是绵延不绝的海浪——就像一场颠簸不断的愚弄。
“但是这一次,我终于明白了!”路汐苒转过了脸,仿佛焕然一新的眼神越发地坚韧,“我明白了……今后不管还要面对多少的愚弄、怎样的痛苦,我都要和它像是毒蛇与猛兽一样缠斗到底!只要还有……还有你,还有雨栗,雪祈、小唯……只要你们还在我的身边,我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而与之相比起来,此刻,那些区区流言蜚语又算得了什么呢?现如今的路汐苒已经今非昔比了,她的身边不再是空无一人,有了雨栗和朋友们的陪伴,即使再次被冷眼以对、被厌恶、被嫌弃,她也满不在乎——是啊,她早就不是孤身一人了!
就在这之后,就在下周星期一的早晨,路汐苒抬起了头颅走进了教室的前门。当她再一次面对着那扑面而来的怪异气氛,以及那些在耳畔立即响起的闲言碎语和对她指指点点的人时——路汐苒不再需要雨栗的袒护,她站在讲台下方,昂扬起心中积攒已久的勇气、不甘与愤怒,用足以振聋发聩的声音,当场向所有污蔑过她的人反驳了回去。
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路汐苒终于凭借自己的力量,战胜了心中名为阴霾的怪兽。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