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8 至 5.1 文化节 南方的气候逐渐炎热,校园变得喧嚣」
校园文化节的前一天,苏老师在清早的晨会上特意讲了些注意事项,例如——即便不用上课也要按时归寝,游园日不可以趁机溜出学校,不能在教学楼内大声喧哗,因为高三学生们还要上课……
“总之,好好享受吧——虽说学生的本职工作是学习。但少年、少女们的本职,就应该是享受青春嘛!”
这句话作为苏老师的最后结语,在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开教室后,立即引发了学生们热烈的反响……
尽管还有半天的课程,但放眼望去,教室里却已经充满了节日的氛围。剩下的早自习,学生们陆陆续续都丢下了课本,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肆意攀谈了起来……或许正是受到这种氛围的影响,就连一向对此类活动平淡从容的路汐苒,也感受到自己的心脏仿佛变成了飘飘然的气球,随着人们乐观其成的讨论声在逐渐膨大。
“虽然明天才开始汇演,但已经让人有些期待了呢!”在路汐苒旁边的那张桌子上,雨栗满眼笑意地把头探了过来。
她脸上的表情比起期待,倒不如说,更像是迫不及待的跃跃欲试……
“是啊……”路汐苒将手探进桌匣,摸了摸那套放在书包里的女主演长裙,“今天下午的最后一次彩排,一定要再认真检查一遍才行。”
她的那句话像是在回答雨栗,但其实也是在为自己加油鼓劲——自从雨栗和路汐苒成为了朋友,一直以来都孤身一人的那个她,竟然也能渐渐地和越来越多的人变得熟络。而在后来的文化节演出排练里,不管是和大家一起交流心得,还是相互配合着念台词,路汐苒似乎都能够做得得心应手……这在短短的两个月以前,还是让路汐苒连想都不敢去想的事情。
到此刻为止,她俨然经历了各式各样的事情,身边也有了众多人的陪伴,路汐苒似乎真的和过去大有不同了。
当大课间的操场上不再是清一色的跑操号子,而是混杂着流行音乐喊着节拍的舞蹈时,我才忽然想起,明天就是文化节的正式演出了……尽管高三备考生不用准备文化节的节目,但明天的文艺汇演我们依然可以到大礼堂里参观。只是可惜,我们这些准毕业生需要应对高考,所以今天下午的开幕式和校级文艺晚会,就与之无缘了。
四月的结束,距离高考也只剩下最后的一个月。即便课堂上的卷子又多了几张、放学后的习题又加了几页,但欣赏学弟、学妹们的表演,再顺便留下后生可畏的感叹也依旧不容错过。特别是在前不久,当我得知了路汐苒也要参加文化节话剧以后——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在学校里已经有些时日没有再看见过她了,想必多半正在忙于排练和一些相关的筹备吧……上周我倒在食堂里偶然碰见过她一次,但还没来得及打声招呼,就见她匆匆忙忙地丢下餐盘,然后迅速消失在了食堂的门口。我那时还以为是太久未见,导致情感变得生疏,以至于她刻意避开了我,还曾使我短暂陷入了消沉……
但意识到只是误会以后,那种狭隘的情绪也就随之烟消云散——除了被安铭逸归咎于“寂寞”让人有些窝火以外……不过总之,我还是决定要在明天,去为路汐苒还有雨栗她们的话剧演出捧场。
可是最终,当我站在学校的礼堂门外,看着眼前这座刻画着流线型线条,像一头优雅的蓝鲸般庞然的建筑,再听着内部传来嗡嗡的沉闷哄闹,连带着我的心脏和脚下的大地如同打鼓般撼动时,竟出乎意料地产生了类似怯场的恐惧。不过说什么怯场不怯场,我甚至都不需要登台演出,只是因为听见了其中的喧闹,所以不由得想要敬而远之罢了。尽管最后我还是伴着五彩斑斓、激情四射的灯束和高昂的呐喊,走进了那座狂欢的殿堂——整个礼堂都呈现出圆弧形的阶梯状,除了最下层盛大的舞台外,其余的四个阶梯上都是观众席。礼堂的空间像鲸鱼的肚子一样大,大到能装下全校的师生再随便来点领导也毫无压力。可因为每年的文化节还会邀请其他学校的学生前来观摩,所以现在的观众席也早已经人满为患——就连过道里都站满了欢呼的人群。我从中艰难踱步,想要绕过前排,去到后排特意留给高三学生的地方——尽管在那里坐着的,怎么看都是高一、二年级的学生,但也已经算是观众席唯一还多余空位的地方了。
我的口中一边连连说着“抱歉”,一边艰难地迈出脚,从同学们的双腿间插过,忍受着女孩们的白眼和男孩们的推搡,走到了后排被包围着的唯一几张空椅子前,总算安定地坐了下去……听着舞台上的绕梁余音,我才发觉刚刚结束的是一场振奋人心的个人演唱。一曲结束,无声的礼堂又变得哄吵,每当这时,都需要好几名学生会的同学在过道里流窜,并高呼“不许讲话!”作为警告——我没有看见安铭逸,估计他正躲在后台,和那些即将上台的同学们在闲谈吧。
接下来的几个节目都是些艺术班的个人演唱或是弹唱,最令我意外的是一年级时曾教过我们化学的那位年迈老师,竟激动地上台,泪流满面地唱了一首老鹰乐队的《加州旅馆》……在中场休息十分钟后,接下来的节目又是一连串的歌舞表演——就在我快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错过了路汐苒她们的话剧时,耳旁忽然响起了舞台主持人一通慷慨激昂的串词,在报上高一文科二班的致辞后,随即念出了那部话剧的名字——“《未折断的羽翼》”
主持人尾音落下,礼堂中便响起如暴雨般凌乱又热切的掌声。我总感觉这番致辞比前面的都要更长上一些,但那其实只是我因期待而产生的错觉。在鼓掌的间隙,我听见身边的同学在埋头窃窃私语——据说这出话剧是今年一年级中唯一的表演、戏剧类的节目,因此早已备受瞩目……可期待太高,对于一群没有经验的学生们来说未必是件好事。于是在表演开始之前,我就在心中为路汐苒她们捏了一把汗。
舞台上,朱红色的幕布伴随着机械滑轮声缓缓合上。最后一点零落的掌声消失殆尽,灯光也一盏盏熄灭,礼堂陷入了一片寂静——等待幕布再次被拉开时,那里化作了一片深邃的黑暗,人们都抬起了头,像在期盼下一秒会发生些什么——就在人们的眼光即将穿透黑暗的那一刻,一束猛烈的强光从舞台的顶端坠落,像是从天际降临的圣光——刚刚还空无一物的舞台,竟在转瞬间多出了群山、溪流、农田和一堵堵高耸的城墙。舞台背后巨大的电子屏上,不同场景在不断切换。在收紧的幕布后,一名女孩闲庭信步地走出,手里捧着一本摊开后比她的肩膀还宽的书册——她清了清嗓子,一道嘹亮又清脆的画外音在礼堂中响起:
“相传——很久很久以前,在古老的北爱尔兰有着一个狭小的王国——它有多么小呢?这所王国只有一条小溪、一座山丘、一个城堡和一个村子……”
另一边,舞台后跑上来几个穿着黑色外衣的同学,推着那些画有精致涂鸦的纸板从舞台上迅速撤下。沿途的景物随即穿越画面,飞速向后掠过,仿佛有不存在的镜头在众人面前被逐渐拉近——画面右侧,一位步履虚浮、满头大汗,大概是仆人一类的角色,跌跌撞撞地闯进了由背景板搭建的“宫殿”,伴随着几位身着华服的角色悉数登场——自此,话剧开始了——
那位“传信官”的忐忑不安让人分不清是角色塑造还是他真的在感到紧张:“国王陛下!伟大的陛下保佑……我们的王子或是公主,他出生了……”就连讲话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只是……”
坐在王座上的国王眉头一皱:“只是什么?”
“只是他……”报信官不安地搓着手,“似乎有些与常人不同……”
我将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些,绕过观众席那些遮挡视线的黑色影子,试图在台上找出熟悉的身影。但可惜,即便我已经竭尽全力地挺直了腰杆,却仍然没有任何收获。我想起刚刚退下台的人里或许会有那名少女,可离得太远又无法看得真切。
我再次确认了一遍,现在舞台上的人,我的确一个都不认识,便只好安分地坐了回去——邻座的同学已经不止一次向我投来异样的目光了……
但不得不说,这出话剧的确引人入胜,这才刚刚开始,就足以让人看出他们的热忱。话剧的表演成果几乎超出了众人的预期,当演员们如同呐喊般激昂的声音响起,观众原本倦怠的目光转为了惊喜——尽管他们不可能比得上真正的演员,可台词的用功和富有感染力的动作与神态,已经足以让人沉浸于故事之中了。而我也在此刻稍稍挑起了眉,不禁对他们究竟能做到何种程度产生了好奇,也忍不住渐渐地去期待那位少女的登场……
前半场的故事像是回忆,也许是为篇幅做考虑,所以在紧促又流畅的节奏下迅速推进,等到剧本步入中场,故事也随即迎来了转折:
国王在王座上扶额叹息:“我的女儿——你不明白!外面的冷风可会折断你的翅膀!外面的黑暗可会吞噬你的眼睛!那些看似美丽的事物啊……它们是蜜糖包裹的砒霜!”
公主退场后,那位国王依然在继续自言自语:“留在这里吧,请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这才是爱!这是为了你好!”
头戴金冠的国王用悲哀的叹息支撑起身体走出画面,失去了重心的追光灯束落在一尊华丽的王座上——尽管谁都知道那是用教室里的木椅所造,但我还是打心底里,认可了那就是王座。毫无疑问,随着剧情的推进,我已经被代入到了故事里,并逐渐认同了其中一些古怪的设定。可到目前为止,唯一还令我感到遗憾的是,随着腐朽傲慢的国王、唯命是从的皇后、不知为何天生长着翅膀的公主、善良但怯懦的女仆和尖酸刻薄的马车夫都一一登场,我却依然没有看见我所熟悉的身影,不仅是路汐苒,而且还有雨栗……就在我不免开始怀疑,她们是不是仅仅就只跑了个过场,然后被我草草忽略掉了时,话剧的第四幕开始了……
因渴望着外面的世界,公主被关押在王国的高塔之上。一天夜里她狭小的窗前忽然轻轻飘来一缕声音,宛如初春破开冰面般的一道暖流,划破了寂寞的夜空。
一位衣着朴素,却有着俊俏的面容且富含中性嗓音的诗人,从那块模拟高塔的纸板和扶梯后缓缓走了出来。尽管经过了重重伪装还身着男性的衣服,操着一口变了腔调的嗓音,但我还是马上就认出了那名诗人,正是雨栗,在意外之余我不仅感到惊喜。
扮演诗人的雨栗依靠在“塔”下,一边弹着把相思木的尤克里里,一边温柔地唱道:
“……风儿吹过无名的小巷,远方的海浪沾湿少女的衣裳,沙漠的沙粒像古老星辰一样,森林的根须缠绕起大地的心脏……”
月光织就的银色草地上,一个身影随意地躺着,看不清面容,只看到他披散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仰望着高塔上那扇小小的窗门,仿佛知道那里囚禁着什么,就连歌声也是对着那扇窗在流淌。
尽管演出的精彩程度出人意料,几乎快要使我忘记了起初的来意,但到目前为止,我却依然没有看见那名令我等候多时的少女……直到话剧已经演到了第七幕,剧情也随之进入高潮,我低下头揉了揉因观看太久而有些疲倦的眼睛,等再次抬头时竟忽然发现,此时正在舞台上念着台词的女主角,那张娇嫩的脸庞怎么越来越熟悉……我的身子不禁往前靠了靠,极力克制着自己想要站起来确认真相的冲动——然而,没错,那正是我从头到尾都在搜寻的那名少女——那正是路汐苒!
在得到确认以后,我不禁开始纳闷,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就换成了路汐苒呢?至少我可以肯定前四幕的演员绝对不是她……是从诗人即将被处死,公主从忧郁变得绝望开始吗?但显然此刻,我已无暇再去细想太多——因为我的目光以及全部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了那名被光芒所包裹着的少女身上……直到现在我才发觉,那是一个令我最为熟悉的声音:
公主躺在诗人的怀中,她的声音渐渐由虚弱变得悲怆:“谢谢你……让我看见了大海!谢谢你……让我看见了山峦!是你在我漆黑夜晚的梦里,留下了这些我从未见过的足迹!所以……请让我带你离开吧,诗人!”
我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舞台上,那名少女如同童话里的知更鸟一般,伴随着台词轻盈地舞动着手臂。她的眼神里流淌出全神贯注的情绪,自信与坦率的模样,犹如一个再无任何残缺的女孩。也许是她的脸上化了淡妆,我竟当真地有些难以分辨——她真的是我所熟知的那个路汐苒吗?
第八幕开始了——
公主(路汐苒)的脑袋无力地垂在诗人的肩头,散乱的金发遮蔽了她大半张惨白如纸的脸。听到诗人描绘的景象,她的身体颤抖得似乎加剧了,但那不再是因为希望,而是更深沉的绝望。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了那只未受伤的手,颤抖地指向自己在滴着鲜血的,扭曲断裂的翅膀,声音微弱、嘶哑,如同在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吐出的每个字都浸透了毁灭的冰冷:“不……诗人……你看……它折断了。我的天空,我的大海,已经不在这里了……你走吧……你走吧!不要管我……就让我回去……”
她闭上了双眼,仿佛已经认命,等待着被士兵拖回高塔,或者干脆在这荒郊结束生命。
诗人(雨栗)坚决道:“不!我不会弃你而去!我亲爱的公主!折断的只是你肉体的翅膀!可你的心呢?!你胸腔里那颗比太阳更滚烫、比星辰更璀璨的心呢?!”
诗人空出一只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重重地,按在公主冰冷的胸口。
诗人道:“你的心灵——那才是你真正的羽翼!它从未折断!它一直在这里,在这囚禁你的高塔之外,在这狭小的王国之外,甚至在你遭受这可怕伤痛之前,它就一直在翱翔!”
“听我说!”诗人的声音如同洪钟,盖过了远处士兵的喧嚣,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魔力,直抵公主内心的深处:“你的心中存有崭新的羽翼,即使身在监牢也不曾折断!为何还需畏惧这束缚你灵魂的锁链?!”
旁白:诗人的话如同九天惊雷,在公主死寂的心湖上空轰然炸响!那无形的恐惧、由失败滋生的绝望、由痛苦编织的怯懦,所铸成的,比任何钢铁都要沉重的心灵锁链,却在这一声石破天惊的诘问下,伴随着剧烈地震颤与呻吟——轰然崩解!
就在这时,“砰!”地一声巨响!他们躲藏的房间的木门被粗暴地撞开!火把刺目的光芒瞬间涌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和士兵们狰狞的面孔!
士兵甲:“他们在那里!”
士兵乙:“抓住他们!”
千钧一发!
诗人吼道:“抱紧我!”
同时他抱起了公主,用尽全力,向着木屋另一侧那扇早已破损,通向更为广阔的黑暗田野的矮窗猛冲过去!
就在这一刻,士兵的刀剑寒光即将及体的刹那——公主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愕的动作!她不再是一滩绝望的软泥。她用那只完好的手臂,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死死地、紧紧地环住了诗人的脖颈!同时,她那只染血的、折断的左翼,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意志力所驱动,而那只完好的,代表着希望与未来的右翼,在诗人奋力跃出矮窗后,扑向自由的瞬间——
“哗啦——!”翅膀发出震动的声音。
洁白的羽翼带着积蓄已久的渴望与喜悦,仿佛挣脱了一切的束缚,在夜空中豁然展开。月光和火把交织的光线下,瞬间抖落了所有的尘灰与血迹的阴影,焕发出惊心动魄的光芒!它奋力一振,卷起了强劲的气流!在一瞬之间,消失在了观众们的目光里……
一阵哗然的掌声过后,话剧结束了,接下来是所有的演员们一齐上台,向观众们鞠躬致敬——直到末尾的致辞也结束,我已然走出礼堂时也仍然还在惊讶……在我的记忆里,那个遭受了暴力而精神虚弱,恐惧与他人相处的女孩,已经变得即使面朝人山人海也能够坦然地微笑致谢了,我的心中不由生出满腔感慨的欣慰……诚然,这并非是我的一人之功,或者说这不是只靠哪一个人就足以产生的变化,因为不管是最初捡到了她的我,还是后来发现了她的雨栗,乃至无微不至的朋友和身边之人对她的善意,都无法从根本上帮助到陷入“自我的困境”中的她——最终,也许是雨栗的办法奏了效。就如一开始我所说的那样,路汐苒通过自身的改变,摆脱了过去的阴影,正式地迈向了前方——是她自己拯救了自己。
离开礼堂后,我径直前往了舞台的后方化妆室的出口,在那里,我果不其然等到了刚刚卸完妆走出来的路汐苒。她正和雨栗站在一起,身边还围绕着其他人,她们互相簇拥着,远远就传来了欢声笑语,看上去都对最终演出的成果感到十分满意。我停在了距离她们几米远的一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面,没敢再继续前进,然而……那名女孩还是远远地看见了我,她连忙提起裙摆快步走下了楼梯。
快要走到跟前时,她停了下来,表情有些僵硬地朝我挥了挥手。
“你来看了吗?!演出?”
“嗯,”我朝她点点头,“只不过坐在后排……你们应该看不见我吧。”
“嗯……”她生涩地撩起了鬓角的一缕头发夹在耳后,眼神像是落叶,飘忽不定,“那……你觉得怎么样?”
“很不错。”我实话实说,“你们的台词和动作都很熟练,看得出来在排练时应该非常用功……故事本身也很有趣……”
“我不是在问话剧……我是在问我……”
路汐苒的声音里好像突然多了一丝责备,直视我的眼神也变得凌厉了许多。但那抹异样的情愫在她的眼中转瞬即逝,我愣了愣,只意识到了她也许是希望得到一些表扬。于是磕磕绊绊地继续开口:“呃嗯……你是在后半场才上场的对吧?我有些被惊讶到了呢……那个‘公主’的角色,很适合你哦……”我对她赞许地笑着,“不管是悲伤、压抑的情绪,还是最终舞台呈现的效果,都被你演绎得很出色……我是在不久前听雨栗说你也参加了班上的话剧表演——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了啊。”
我郑重地向女孩点了点头,接着木讷地注视着她,等候她的反应……路汐苒赧赧地皱起眉看着我,好像也有些难以为情。但却在最后松懈,并破颜一笑。
“抱歉,我本来不想为难你的……”她虽然嘴里道着歉,但脸上却分明笑得那样灿烂,“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脱口而出……”
尽管她说并不在意,可我却怀疑是自己的夸奖太过生硬,所以才引她发笑。正当我还想解释些什么时,路汐苒却忽然抬手打断了我。
“对不起啊……最近的课余时间都在排练,整天忙得团团转,居然忘记了告诉你……”她所指的,是她参加了话剧表演的事,“所以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来看演出——谢谢你,我很开心。”
说完,女孩便朝我挥了挥手,正欲转身离开。
可刚走出几步远,她就又像撞上了一堵隐形的墙一样,突然停顿下来——她抬起头,望了望天空中扩散的航迹云,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好一番犹豫过后突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身子还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便说道:“明天的游园会……你会留在学校吗?”
“嗯,高三明天上午要补课嘛。”
“上午?”她惊了一颤,“那……那就明天下午吧?”女孩的喉咙在生涩地打结,“下午……我们一起去游园会逛一逛……可以吗?”
“嗯,没问题。”
我对她的邀请有些意外,但没做多少考虑,就欣然答应了下来。
“嗯……”
路汐苒微弱地应答了一声 ,接着像逃窜的杜鹿似地,快步追上了在前方一直等候她的雨栗和其他人——她在朋友们的簇拥中,推推搡搡地离开了。看着她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我转身回到了礼堂,趁着演出中场的间隙溜进了舞台后方的准备室,果然在那里找到了安铭逸。他见我找上来后,兴许是怕我向会长透露他在这儿偷懒,就主动和我提起了刚才的话剧,让我意外的是,他竟然比我还要更先知道路汐苒也参加了文化节演出……
“看上去,她或许已经不再需要你的帮助了呢。”
“是啊……”
面对安铭逸脸上有些复杂的笑容,我平淡地答道。
尽管,我从未觉得自己有真正帮到过路汐苒什么,但倘若她真的不再需要帮助了,那我一定会是第一个感到欣慰的人吧……一开始,我只是暂时为她提供了庇护,仅仅出于“同情”和“善意”。但那举手之劳的善意,最终却在一句随意的“成为朋友吧”之后也变得越来越执着,甚至使我单方面地把其当做了承诺……或许起初的“成为朋友”就只是借口而已,但现在,我和她之间却已然建立了最真实的友谊。我相信路汐苒的心中也是这样认为,正是因为把我当做朋友,所以她才会主动邀请我,去逛一逛明天游园会吧。
校园文化节第三天的下午,在最后一节课结束前,路汐苒就在高三教室外的走廊上等候着了。但当下课铃声一响,她却慌张地逃到走廊尽头,这才避开了那些蜂拥而出的高三学生。当我找到她时,她正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心神不宁地揪着衣领……就连我问她准备好去游园会了吗,她也像是没有听清一样,自顾自地往楼梯间走去,直到发现我并没有跟上,她又不嫌麻烦地折返回来,重新对我说了一遍:“嗯,走吧……”
游园会上的人并不是很多,相较于昨天的礼堂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清。我和路汐苒走在被精致装点过一番后的操场,彼此甚至可以间隔出三米远的距离。而这其实是因为今天是五一假日的当天,学生们可以随意、自由地进出校门,于是趁着今天上午就直接回家了的同学也不在少数。
尽管客人稀稀拉拉,但游园会上的内容和主题却仍然称得上丰富。沿着整个操场的跑道,两边都支撑起了一顶顶像蘑菇伞的活动帐篷,帐篷上挂着彩条、气球和各种横幅装饰——每一顶帐篷,都是一个班级的学生或以办公室为单位的老师们摆好的摊子——今年摊位的内容比往年都要平淡,都是常见于学校里:卖书的、卖玩偶的、卖女孩们的首饰的、卖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甚至是数学习题集的……如果要和往年做比,要说最新奇的,大概就是一家可以在“店内”享用点心、饼干,有着当场现磨、手工冲调咖啡的店。而最不令人意外的,便是艺术特长班一如既往的“画展”和“书法展”……我甚至在其中又看到了昨年乃至前年的作品,有些已经让我熟悉得仿佛看见了老熟人般亲切。但这种有勇气将自己的作品拿出来展览的“自我认可精神”还是让我颇为敬重……
负责看守画展的是个戴着眼镜、身材干瘦的男孩,他似乎是被其他人抛弃才留了下来,于是满脸都是幽怨和极不耐烦。而在见到路汐苒的瞬间,他仿佛总算被注入了活力,从满墙都挂着绘画的帐篷角落里一跃而起,双手背在身后、仰着下巴就贴了上来,颇有一副大艺术家的风范。
“这些都是学长学姐们最出色的作品……这种厚涂的油画,画起来很费时间和力气……”他走到路汐苒的跟前,抬手向她介绍起了那些明确是在模仿莫奈和伦勃朗风格的油画。
“嗯,我知道。”路汐苒喃喃地打断了他,仿佛在故意无视他的打扰。
而那个男生看来也觉得十分无趣,于是又悻悻地坐回了刚才那个角落,全然不在乎这边还有我这个真正需要讲解的人。
路汐苒即使是看着那些还不够成熟的画作时,也依然十分专注,似乎真的打算从中汲取到些什么。她会从一幅画走到另一幅画前,偶尔做出短暂的停留,而我则跟在她身后对刚才那些“厚涂油画”产生了研究的兴趣……因为路汐苒兴趣浓厚,所以我们在画展逛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走出那间环绕着挂满画的架子的小小帐篷后,我才向路汐苒问起。
“我记得你说过,你以前很喜欢画画对吧?”
“嗯……很喜欢……”她的双手放在身后,走在操场边缘的路肩石上,摇摇晃晃。而在那女孩的头顶上,不知何时顶着了一朵路旁的迎春花,“小学时,妈妈还带我去画室里学习过——也是油画,只是后来……就没再学了……”
走在那女孩的身旁,我总是不自觉地抬起手想要去搀扶,生怕她突然从那上面掉下来。
“既然很喜欢,那就继续去学吧。”我尝试鼓励她,并说出了自己不太专业的建议:“我听说学习画画有许多花钱的地方……但如果是自学,就去买一些美术书先练习基础吧?”
那女孩依然安宁地行走在路肩上。她的脚跟触碰着脚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一阵骤然的劲风忽然吹过,使她的身子产生了轻微的摇晃。但在一通飘忽不定的踉跄过后,她却又轻轻地落回到了地面上——之前粘在她发丝上的迎春花瓣,便寂落地回归了泥土。
“可现在,是不是应该先认真上学呢?”
她干脆停下了脚步,询问起我的意见:“我想要去读大学,”她低着头,像在述说什么难以实现的愿望,“去离家远一点的地方……等到那个时候再去学的话,怎么样呢?”
“那个时候,就太晚了吧?”
“从大学开始,还不算太晚吧?”
“当你想要学什么东西的时候,把它放在未来就已经晚了……”我说,“但如果你真的想考大学,却又担心自己的成绩,那么到那时,就干脆来找我帮你补习好了。”
“真的吗?”她终于重新迈开了腿,“到那个时候,我或许真的会来找你补习哦?”
“嗯,”我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当真的。”
在这之后,我们去了老师和学生一起摆摊的书铺——由两张遮阳棚拼接在一起卖书的铺子,是操场上客人最多的摊位之一。除了有崭新未拆封的书在卖以外,这里还有一些更加实惠的旧书——那些都是老师们买多了、买错了,或是已经读过了无数遍都开始卷边儿了的旧籍,忍痛割爱将知识再廉价贩卖给学生。
路汐苒请教老师后,根据推荐,从琳琅满目的绘画教材里挑选出了两本专业的透视技法和人体结构的入门书籍。除此之外,她又用自己兼职赚来的钱买了几本据她所说:“很久以前就想看了,但学校图书室却没有”的小说……从书铺离开时,我的手中也多出了本关于乐理的书——大概是刚才对路汐苒所说的话也提醒了自己,于是心血来潮想要重拾起高一时的兴趣……
从书铺离开,我们又围绕着操场上其它的活动帐篷转了几圈,我虽然早已感到厌烦和疲倦,但为了照顾路汐苒,却还在不厌其烦地陪她继续逛下去。路汐苒毕竟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因此在游园会上,她不管是看见什么东西都会感到新奇和兴奋。那天下午,我们在食堂厨师那里试吃了杯子蛋糕,还在篮球场参加学校篮球队的计时投篮,又在精致、廉价的首饰品摊前驻足了许久……不过直到最后路汐苒却都没有再多买上一件东西……终于在操场的四百米跑道上逛完了第五圈后,她突然拽住我的手臂,贴近我的耳边轻声说道:“我累了,我们去休息一会儿吧。”
那个贩卖现磨咖啡,顺带还会科普咖啡豆知识的铺子,就支在临近路旁花园的空地上。那里摆放着几张从教室里搬来的桌椅,两张桌子拼成一块,四个人凑成一桌,可即使这样客人们也仍然络绎不绝,等到了游园会接近尾声时,才总算空出了空位。我和路汐苒逛累后,坐在店外角落的座位上歇脚,静静地等候着我们的手冲咖啡端上桌。旁边的两顶帐篷里,几个系着围裙的学生忙碌个不停,因为就要临近收摊了,他们正从盖着保鲜膜的大铁盒里取出未能卖掉的饼干和桃酥,然后分发给周边其他摊子的同学……没过多久,咖啡由一名女生端了上来,她返回帐篷片刻后接着又为我们端来了一碟曲奇饼干。向她确认了这些只是赠品,我和路汐苒连忙向她诚挚地道谢。
我们现在坐着的位置就靠近那天我和路汐苒遇见的花园边角,抬起头,都还能看见那座熟悉石亭。可惜后来我忘记了再去赏花,而现如今,在那棵樱桃树上就只剩下了浓郁的绿叶。眼前变迁的景物起到了提醒作用,我突然很想要知道当初那个疑问的答案,于是在抿了一口咖啡后,我向着桌子对面的少女出声问道:“这段时间,你在学校感觉怎么样?还有和雨栗的家人相处还好吧?”
路汐苒埋着头,看着双手捧起的咖啡杯,像是还在思考,但脸上却已经不自觉地流露出了淡然的笑容。
“很开心……”她也学着我的样子,轻轻地捧起手中的咖啡抿了一小口,“甚至让人觉得有些不太真实……有时,在深夜突然醒来,我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未摆脱过那里,也从未遇见过你还有雨栗,而现在眼前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温柔又残酷的梦……但我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
她用力晃了晃脑袋,“我的身边总是能遇见一些很好的人——不管是你,还是雨栗,还有很多很多的人,他们都是这样……这让我知道,自己真的已经不再那么孤单了!原来大家都是好人,都那么温暖、那么友好、那么亲切……”
我将热气腾腾的咖啡凑到嘴边,闻着略带苦涩的辛香,安静地听着少女的喋喋不休。好像在欣赏错过的樱花,看着她温软的脸颊上露出那抹和煦的笑容——宛若迎春花般美丽的眼睛,似乎寻回了幸福的光芒。
“就像我说的那样,”我放下了咖啡杯,“尽管这个世界上不乏冷漠的人,但只要你没有放弃求助,就总有人会愿意伸出援手。”
( 第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