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在夏日来临的夜晚,群星璀璨」
那台从老家搬过来的旧风扇正吭哧吭哧地费力转动着扇叶,从打开的窗户外运送进带着热浪的气流,其中还夹杂着一段令人焦躁、迷惘的沙哑的蝉鸣。
午后一扇明亮的推拉窗下,我避开了隐含浮尘飘动的光线,躺在可以折叠的摇椅上,翻动手间的书页。耳畔紧贴在侧脸的电风扇发出声嘶力竭的嗡鸣,即便会让人感到心烦意乱,我也不舍得在六月前就过早打开空调。
只是今年的夏天似乎来得比往年要早,四月还未结束就偶尔有烈阳当空的日子在作为警示。当我不禁去想,还要忍受多少个这样的天气时,忽然一串清脆的门铃声从客厅传来。与此同时,也让我幡然醒悟,原来眼前的初夏,就已经是我高中最后的时光了……
我没有多做犹豫,就像早已厌烦了在这里看书,听见门铃后,立即就丢下了手里那本《基本乐理》,起身朝客厅的门口走去。
阳台上晾晒的床单在随风摆动,客厅间浮跃着更加焦灼的热浪。我快步走到玄关按下了门的把手,门轴发出了沉闷的轻响。
推开门后的走廊上,在那道拉得斜长的阳光里站立着一名少女——她脚踩在矮墙的阴影中,看着前来开门的我,面色沉静。
“你不用去兼职吗?”
看见路汐苒时,我似乎毫不意外,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仿佛会来这里并敲响那扇门的就只有可能是她……
路汐苒站在那道斑驳的光线里面,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她穿着一件轻薄的条纹衬衫和一条灰色短裙,额头上积攒着些许细密的汗珠。
“放假这几天我都在店里工作,但是李姐今天有事要办,所以就闭店了……”
她的脚步突然虚浮地抬起后又落下,好像正在原地不知所措。
“先进来吧……”
我不再多问,先将少女请进了屋子。
走进屋子后的路汐苒四下扫视了一圈,那些让她熟悉的景物在眼中重现,竟使她感到心安,于是她走到桌前便自觉找来了一把凳子安稳坐下。
我从厨房里给她倒了一杯冰茶,她在道了一声“谢谢”后,就端起杯子果敢地咕噜咕噜灌进喉咙,几乎是一饮而尽,仿佛她刚刚穿越了沙漠,历经艰险到达我家时,已经干渴难耐了。
“还要吗?”我惊讶地晃了晃手中的玻璃茶壶,“再给你倒一杯?”
“嗯,谢谢。”她毫不犹豫地把空杯子推了过来,“再给我倒一杯吧。”
“你吃过午饭吧?”
我又为她产生了其余的担忧,就像在操心一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
“吃过了,在雨栗家吃过午饭后我才来的。”她在一旁说着。
我把倒满一杯的茶杯又推回她的面前,顺便给自己也接上了一杯,然后在她的正对面坐了下来。
“这样热的天还专程跑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吧。”
路汐苒端起的杯子刚凑近嘴边,听见我的话后又立即放了下去:“没什么特别的事儿……而且我是坐地铁过来的,并不是很热……”她抬了抬手中的杯子,但最终也没有喝上一口。
虽然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了这答非所问的本事,但她显然还是没有学会怎样撒谎。
“这才五月初,地铁里还没开空调吧?”
“没开……但是车厢里面很凉快。”
“那么,”我接着说,“你今天就只是心血来潮,想找我聊聊天了?还是说……你该不会这么快就来找我补习功课了吧?”我突然想起自己不久前做出的一个很麻烦的承诺。
“难不成只是为了来喝我的柠檬茶吗?”
“不是的,我……”她低着头,明显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可当话到嘴边却又临时变了卦,“只是来喝柠檬茶的话,就不可以来了吗?”她忽然抬起头来,脸上有些遗憾。
到现在,我已经基本可以确定她是有事相求了……虽然和她这样一直闲扯下去也很有趣,可毕竟她看上去正在感到苦恼着呢。
“当然可以,你想喝的话随时可以过来……而且,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也可以随时说出来。事到如今——就别不好意思了。”
路汐苒撮着手里的杯壁支支吾吾了一阵,眼神里浮现出了歉意:“那样总感觉很对不起你呢……我总是在不断地麻烦你……”
“都说了没关系吧?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就快点把事情说出来!这样我们才能尽快将发生的事情彻底解决掉。”我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向她摊开了手。
“嗯,”她在思考了一阵后,眼神终于不再颤动,“不知道学长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我的母亲已经离开家很多年都没有回来了吧?”
“当然记得了,”我点点头,“怎么了?她……总该不会突然回来吧?”
我虽然只是随口说道,但举杯欲饮的动作却突然静止了下来。
“对。没错……她……她最近要回来……”
按理说,对路汐苒被家暴的情况一无所知的母亲归来,毫无疑问会带来转机。然而路汐苒在说这句话时,她的脸上却显然没有半点喜悦,相反,她的眉宇间还披上了浓浓的凝重。
“其……其实,我都有点不太相信……”她忧虑地说着,“是上周从老师那里得知的……就在劳动节那天下午,我们逛完游园会之后。老师她在教室里找到了我——然后她就告诉我,上午母亲打来了电话,她托老师告知我:下周她就会回来,到时候会在学校门口等我……”
尽管得知这个消息令我十分惊讶,但我还是率先询问了路汐苒的想法:“那你要去见她吗?”
路汐苒情绪低落地摇了摇头,“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去见她。”
因为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的第一时间,路汐苒心中的第一个想法便是“愤怒”。
“一个整整三年都不愿意露面的母亲,事到如今还回来做什么呢?”此时,她的语气中含带着满腔的埋怨和恼怒:“时隔这么久,只让老师给我带一句话是什么意思?突然说什么:‘会在学校门口等着我的’,又是什么意思!干嘛要一副——一副好像是陌生人的样子?既然有什么话要说,那就早点亲口告诉我呀!”
尽管在不久前她才刚刚决定了要“原谅”母亲,尽管哪怕在过去路汐苒也一直告诉自己,“母亲的离去是被父亲逼到绝境的‘迫不得已’,同样也是自己没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挽留住她。”所以母亲不再寄托希望于自己,而路汐苒也不能有什么怨言……可尽管她也以为这就是她的真心,可她终究还是没能欺骗自己——就在她得知母亲将要回来的那一刻,当她面对这个将自己抛弃在地狱那般的家中,不闻不问,三年间一次也没有来看过自己的母亲,路汐苒还是打心底地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愤恨!
“我……我果然还是无法接受!”她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磕绊地喊道,“我根本不知道在见到母亲之后,我又能做些什么、又能改变些什么。因为事到如今,不管做出怎样的解释,我可能都没有办法再去原谅她了……”
路汐苒炯然的双目如同坚冰与炬火,冷漠又灼热地紧紧锁定在桌面。她猛然地抬手,将杯子中的茶水一口饮尽,然后又重重地压回桌子上——“再……再给我倒一杯。”
我端起茶壶一边缓缓为她斟了一杯冰茶,一边用平稳附带安抚的声音向她小心询问:“那你对你的母亲感到有所怨恨吗?”我埋着头,将茶杯递向前,“不是胡乱猜测……只是我还记得你曾经说过,你其实并不怨恨她吧?”
“怨……怨恨……我?我怨恨她……吗?”
怨恨……她真的怨恨自己的母亲吗?
路汐苒从我的手里第三次接过了杯子,冰凉、润湿的触感,立即在她的指尖蔓延开来——她突然在想:此刻在她心中的那股愤恨,又真的应该被称之为“怨恨”吗?
路汐苒渐渐陷入到了久远的回忆当中。当她试图从记忆里找到关于母亲的片段时,那股刚刚还如同惊涛骇浪般汹涌的愤恨,却在刹那被荡然抚平——记忆里的母亲,几乎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让路汐苒为之讨厌——和蔼、柔软,从来都不会勉强她、知道她最爱吃什么、会教她画画的母亲,怎样也无法再让她怨恨起来——那个虽然怯弱,却会在父亲情绪失控时努力保护自己的母亲;那个虽然粗鄙,却总是用着温暖的笑容来安抚自己的母亲;那个虽然愚钝,却甘愿一直等在校门前迎接自己的母亲……那个虽然痛苦不堪、备受煎熬,却仍然在努力照顾好路汐苒的,最好了的母亲!即使相隔多久的时日,产生再多的隔阂,可那股对亲生母亲的思念最终却足以超越这一切。
“既然没有怨恨,那不管怎样,就先去见一面吧。”我看着路汐苒那双情绪复杂的眼睛,“至于究竟能不能原谅她……既然是亲人,有些话就留着当面去说清好了。”
此刻路汐苒眼角的目光已然变得柔和了许多,她捻起袖子擦了擦眼角,虽然还带着悲伤和迷茫,但却努力地挤出一股坚强:“我明白……但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母亲……”她说着,眼角迟疑地抬起,“于是我纠结了三天,可还是没有拿定主意。所以,我只想到了你……我……我本来不打算麻烦你的……但如果可以,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你说吧。”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她,因为这件事情俨然出现了转机。而我,应该不遗余力地抓住它。
“虽然我还没有决定好,但假如我要和母亲见面的话,能请你陪我一块儿吗?”
“诶?”听见她的话,我不由得皱起了眉,“你们是多年未见的母女,彼此肯定有很多话要说吧?”
因此,我担心自己出现在场是否合适。
对此,路汐苒面露苦笑地摆了摆手:“一对三年都没有见过一面的母女坐在一起,还能有什么话说得出口呢?”但马上,她又转而显现出央求的神色:“拜托了,只用……陪我在那儿稍微待一会儿就行……”
我实在是难以拒绝她,便在脑海中提前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只是待在你身边的话……那行吧……可是你为什么不拜托雨栗?你们就住在一起吧?”
我想不通她为什么要专程坐车,跑几公里路来只为见我——尽管被她依靠,让我感觉很欣慰。
“因为我不想让雨栗看见我和母亲见面时的样子,万一我们吵架了呢?”
她严肃地否定了这种可能。但我已经可以预估,在雨栗得知后,来怪罪我为什么不告诉她的模样了。
“然后呢?”过了一阵,我突然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本来是在问她接下来的打算,却不料省略的说法让她产生了我是在“送客”的误会——“接下来?我……我这就回去……”
眼见路汐苒已然失落地站了起来,我徒感枉然地赶紧将她叫住。
“等一下!我不是在赶你走!”我也在慌乱中站了起来——猛烈的动作将路汐苒给吓了一大跳,她愣着,慌张地盯了我几眼,随后像是被胁迫了一般,踌躇不安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我……我是想说,你其实再坐一会儿也没有关系……”
我悻悻地退了回去,姿态也不禁放低了一些。一阵尴尬的气氛过后,我窘迫地拿起了玻璃茶壶:“要再来一杯吗?”
半小时后,茶壶里的茶水已经见底了,可路汐苒依然不见有离去的意向……她侧脸趴在桌上,手中摆弄着玻璃杯子。杯底划过桌面,发出呼噜噜的摩擦的声响,而她就像是沉醉在这昏昏沉沉的震动中,忘却了周遭的一切。
玻璃杯的光泽映射进她的眼眸,忽然又令她回想起了不久前的遭遇——她的眼前冷光一晃,被抛掷而出的玻璃杯在不经意间脱手,带着奔逃的动能向着桌子边缘飞去。近乎快要摔个粉身碎骨之际,她迅猛地探出胳膊,将已经跌出桌面的杯子一把抓在了手中。
就连一旁沙发上翻着书的我,看见这一幕后,竟也忍不住为她拍手称赞。
路汐苒难为情地看着我,嘴角抽搐地笑了笑。
“怎么了?”我一面捡起跌落的书本,一面问道,“还在想你母亲的事儿吗?我会陪你去的……”
“我没有……”她不太耐烦地摇摇头。
“那怎么还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看起来是那样吗?”
她有些惊讶地扭过头,看了一眼在玻璃反光里的自己。直到她目睹了那张愁眉不展、宛如操劳多年的妇人一般哀伤的脸后,不得不闭上眼睛,重新说道:“我也说不上来……自从文化节结束了以后,我的心里就不知道为什么感到郁闷……”
“放心吧,”我安抚的声音响起,“就算是文化节结束了,她们也还会是你的朋友的。”
路汐苒刷地抬起了脑袋,以一双充满惊愕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此时她的脸颊上已经晕染了一层羞赧的绯红,那少女的心思也已经不言而喻。
“说起来——你有多久没有休息过了?”就在这时,我突然担忧地皱起了眉头。
因为我想起,路汐苒这几日似乎不是在筹备排练,就是在李姐那边兼职打工,几乎一天也不曾有过休息。
“你在学校要排练节目,周末又要工作……长期以来,应该已经很累了吧?”
“那该怎么办嘛?”她撅了噘嘴,“你好不容易才帮我找到了兼职,我怎么可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而且演出……我是临时替补的女主角,所以必须得加倍地努力,才能在文化节开始前,尽力做到最好……”
她的用词风格一如既往地谦虚,可那欣然的模样,却反而有些许自得——也是这时我才发现,这家伙自从在文化节上出演了主角后,就一直在沾沾自喜……或许说不定,这才是路汐苒她本来的性格吗?
“而且我根本就没有觉得累哦!”她自信满满地叉起了腰,“所以你不用担心我……”
我丢下了手中的书,刻意不去搭理已然忘乎所以的女孩。起身走到一旁的阳台下拉开了一直遮掩着的帘子,让强烈的光线充斥整个房间。接着再不慌不忙地走到了她的身旁:“可是难得的五一长假就这样寥寥收场,岂不是很可惜吗?正好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陪我一块儿到公园里去散散心怎样?”
我将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以表示我是在邀请她,而非勉强自己去作为安慰。
“好啊。”少女的声音轻快,眨眼间就从椅子上站起,似乎已然做好了出发的准备,“我们去哪儿?”
就这样,我与路汐苒出了门,不多时,有轨电车便驶出了高楼林立的主城。失去了建筑物的遮挡,车窗外温和的光线像是橙汁一样洒满了整节车厢。而直到刚才,路汐苒都还在重复地,问着那句话:“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啊?”
对面车窗外的一道道立柱的阴影从在她身上迅速划过,当阳光照耀在她的全身时,仿佛将她轻盈的身姿封存进了老旧的相片。
“去公园啊?”
“去公园,为什么要坐电车?”
“今天可是长假的最后一天了呀?反正都要出去,当然是去远一点的地方更好了。”
“诶?”她的身子往旁边挪动了一截,“不是去楠溪江边的公园吗?出……出门前,我可没听说过要去很远的地方啊……”
直到这个时候她的危机意识才终于苏醒,只是也未免有些太迟了吧……在前往车站的路上她还一脸悠哉的模样,嘴里的话喋喋不休,和我讲着各式各样的故事——她的心中或许也很期待吧?毕竟对于路汐苒来说,哪怕是这些在普通朋友之间常见的出游,也是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因此她本能地跟上了我的脚步,在心中也选择了本能地信任我。仔细想想,如果是过去的那个她,肯定不会这样毫无防备……而这也足以说明,我们一直以来所期望的那件事,已然快要成功了——可现在这样的结果,究竟该说是好呢?还是不太好呢?
“你……你要带我去哪啊?!”
她的手,开始哆嗦地扒拉向身后的电车窗沿。
“这个嘛……等你到了,自然就知道啦。”
也就在这一刻,我仿佛隐约感受到,路汐苒对我建立的信任,突然出现了一丝缝隙……
先从主城区乘坐地铁,随后又换乘轻轨……一共花费了一个多小时,才总算来到了城市郊外我所说的那座湿地公园。
电车刚一到站,路汐苒就带着在漫长等候中积蓄已久的翘盼跳下了站台。应该说,自从电车驶离出城市,她的眼中就已然堆满了各种的新奇——沿途挺拔高楼渐渐变得稀疏,露出远方不知名的山脉若隐若离,一块块方形的田野像魔术师的扑克牌一样展开,在视线里怎样也望不到尽头……时至今日,路汐苒她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已经有整整六年都没有见过除那座城市以外的景色了。在她的记忆里——即便是在最久远的深处,也只能窥见黑黝黝的大楼、深灰色的天空、呜咽的车流和从早到晚闪烁个不停的信号灯……
路汐苒在心里为刚刚在车上怀疑了他而感到抱歉——她现在由衷地感到庆幸,自己选择了跟他一起出门。
或许是远离城市,这片郁郁葱葱的湿地并没有被过多开发。周围没有商铺、没有摊贩,这里只有一条宽阔的洄水湾滋养了一片绿地,种植着许多五月海棠和观赏石榴,还有各种说不上来名字的湿地花卉。四通八达的小路将这片区域划分开来,其中也有零星的几座建筑物,但基本都是些乘凉的亭子和奇形怪状的雕塑。除了刚才提到的洄水湾,还有一条河水清浅的支流也在这里汇入了主干,水岸边长满了香蒲和芦苇,并修设了一条供人闲步的栈道,一旁的河堤上种植着成排的杨柳,此时正值叶子长得翠绿、繁茂的时候
他在前方迈着沉稳的步子,领她走在一堵盖着灰瓦的白色景墙下,说要带她去看盛开的海棠花。据说每年沿岸的海棠或是油菜花开放时,都会吸引不少远方的人专程来此游览。但今天或许是已然临近傍晚,路汐苒在这一路上就只看见了一些闲游的老人。
然而清冷的氛围并没有让她失去半分兴致,相反,当她跟在那个少年的身后,沿途的每一寸景物都会让她感到愉悦和趣味盎然。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当她快要跟不上他的脚步时,突然指着远端几块高高耸立在草坪中央的竖长巨石问道。“是巨石阵吗?”
“只是仿制的雕塑……巨石阵在英国呢。”
“我当然知道了……”
她郁闷地嘟囔了一句。尽管她知道他所说的是事实,可不知为何,她就是有些不太满意这个答案。
“这里的草坪允许进入,你想去‘巨石阵’的中心看看吗?”
“真的吗?”她惊喜地眨着眼,跃跃欲试地朝着草地的中央看去。
可思考了一阵后,她却又摇了摇头:“还是先算了吧——你不是要带我去看海棠花吗?”
她说完后,转身便朝向一边的花圃走去。
她又沿着弯弯扭扭的白墙走了一段,看见那个人已经停在前方黑色的屋檐下朝她挥手。她拐过一道弯,站在一堵墙角前,几树开满了明媚花朵的海棠正在这处园子里舒枝展叶,淡粉色和白色的花瓣轻盈柔软,在太阳的照射下透露出温和的光。
花朵在枝丫上团成了一簇一簇,像是在风中相拥、颤抖的蝴蝶一样,摇晃不止。
目睹了海棠花的那一刻,路汐苒丢失了声音。她抬起头,满眼都是繁荣、浓密的花朵。她欣喜地望着被两旁的墙壁和树枝遮蔽得严严实实的天空,几乎忘记了合上嘴巴。她情不自禁地为之动容,又心荡神驰地在树枝下旋转、舞动。此刻的她,宛如一个生活在童话里、那般欢喜又活泼的少女。
这个时候应该是暮春了,所以正值海棠“绿肥红瘦”的季节,但这片花树的品种刚好是“五月欢歌”,所有枝头上依旧群芳竞艳。
其实带路汐苒来这里散心并不是唯一的理由,其中也有我自己的一点私心——想要在毕业前再来最后一次。
三年前,刚刚成为一名高中生的我从偏远的乡镇踏足了这座城市。初出茅庐、涉世未深的我尽管说不上无法适应,可高压的学业和远在他乡的孤独与惶恐,依然令我沉溺在漆黑的深海,感受着窒息的同时无法从中找到自己。后来,作为本地人的安铭逸在一个假期向我发出了邀请,他主动说要带我去熟悉这座城市,却在那天下午,把我带到了这里……
“在返程时缓慢蠕动的电车上,他平静地对我说:‘尝试过再失败的后悔,要比不愿尝试而留下的遗憾更好受……’现在,我也想告诉你同样的事情……”
尽管那句话,是安铭逸当初用来劝我及时行乐的,可现在用来慰藉路汐苒心中的缺憾却正好——而这,才是我带她来这里的理由。
或许我们决定出门时就已经稍晚了吧,感觉只是在公园里又四处闲逛了一会儿,夜幕就降临了,像是一双巨大的手缓缓为大地披上了漆黑的外衣。我和路汐苒正沿着河堤往来时的方向走去,路灯还没有点亮,昏黑的浓夜只有远处高楼顶端的航空障碍灯在忽闪忽烁。地平线尽头依稀能够辨认出的山脉,如同一头庞然巨兽正在蠕动着吞噬大地的边缘。
大概是因为周边已经漆黑一片了,只有河水还在泛着波光——路汐苒和我靠得很近,近到我有些不自在,近到她的指尖几乎就要触碰到了我的后背。
“要回去了吗?”寂静的良夜里,传来了她细微的声音。
我本以为她是害怕了,因为一般人都会以为女孩子恐惧黑暗。然而当我们走到一开始的那块平整、宽阔且稍稍凸起的草甸上时,我身后那个零碎的脚步却忽然停顿了下来。
“我……还没有去过那几块‘巨石’的中央呢。”
她的声音里并没有对夜晚恐惧,反倒含带着一丝不舍与留恋。也是这时我才想起,早在那个更加昏暗的三月里,路汐苒就已经向我证明了她并不畏惧黑暗。
“我现在可以去里面看看了吗?只需要一会儿就可以……”
她像撒娇的小孩似地向我央求,却已经将一只脚踩进了草地。
我当然不忍心拒绝她唯一的请求,便应允地点了头——尽管在黑暗中,她并不能看清:“嗯,走吧。我陪你一块儿去。”
我本以为这座偏远的公园早已经人去楼空,在入夜后就只剩下了我和路汐苒两人。可直到这会儿,我们爬上凸起的缓坡草甸,靠近围成圆圈的“巨石阵”,才蓦然发现,原来一直是浓密的暮色隐匿了人们的行踪。就在此时此刻,在空旷的草地上,都还行走着三三两两的闲人。
我的确说过:这里的草甸是允许进入的……但其实那是去年夏天我来时的规则了。这里的游客稀少,哪怕人们肆意地在草地中嬉闹,造成的损伤也会很快被自然修复。而刚才我还担心规则会不会已经更改,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附近的居民总会在晚餐后来此散步、闲逛,下班了的父母也会带孩子们在草甸里玩耍。也有许多无所事事的人,他们没有明确的目标也没有详细的打算,却满不在乎地躺在草地上,然后假装忘记了一切……或许就和过去的我以及现在的路汐苒一样,只是想要逃离些什么吧?
总而言之,我实在感到难以置信,明明在白天还那样清冷的公园,却反倒在入夜后变得充满生机了起来。
我撑着腰有些气喘吁吁,艰难地爬上了不算太高的草甸,赶上了已经奔跑进石柱中央的女孩。夜色已经被涂抹得愈发浓厚,那几尊巨石也只能依稀地辨认出轮廓,尽管路汐苒仍旧兴致勃勃似乎还意犹未尽,但硬要说的话,这里其实已经失去了“观赏”的由头。但正因如此,我反倒更加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时间,还有这么多人都纷纷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这片空无一物的草地上……
“看!”
直到路汐苒突然发出了一声足以划破这寂夜的大喊——
“好多的星星啊!”
她伸出一根手指,高高地举过头顶;超越了环绕在周边的石柱、树木还有远方的高楼,一直达到夜空的最深处——在那里,遍布整个银河的群星正熠熠生辉,宛如绽放的生命般,迷人地闪烁。
“真的呢……”我也仰着头,惊叹不已地喃喃道,“再等一会儿吧……今天晚上没有月亮,所以才能看见这么多的星星吧!”
我站到她的身旁,学着旁人的模样,在石柱下随便找到一片空地坐下。路汐苒也挨着我,选了一处位置。她不再像先前那样激动,而是渐渐安静下来,温顺得像是被星空拥入怀抱,被广袤无垠的宇宙震撼了心灵。
我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着她的脸。在漆黑的夜帐下,她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可那一双眼睛却依旧纯洁、明亮又摄人心魄,就和我第一次看见时一模一样。
她并没有扭过头来看我,于是我便继续凝视着她的脸——凝视着她凝视着星星。直到她忽然开口,打破了这段我差点以为就要永远持续下去的沉默:“你说,人们是怎么把这么大的石头摆成这样的呢?”
“嗯……大概是用机器和吊车吧。”
“我……我怎么可能是在说这些!?”仿佛是自己被当成了傻瓜,她的声音激动得发生了卡壳,“我说的当然是真正的‘巨石阵’了呀!”
“啊啊!那个……”我的眼睛心虚地从少女因恼怒而涨得通红的脸上移开了。
“据说是英格兰的古人用麻绳和滚木从很远的威尔士运来的石料——他们在地上挖好土坑,将巨石埋进坑里再竖起来。而顶端的石头是先用土堆成坡道,再用绳子拉上去的,据说一共花了1500多年才完全建成呢……而且,你知道吗?”最后,我想要用打趣的方式来缓和她被我无意愚弄的不悦,“那些古人建造巨石阵的原因之一就是用于观星,所以现在,我们刚好在用它做着正确的事情呢。”
“诶……”然而路汐苒却撅起了嘴,仿佛不太满意我的回答,“你居然真的知道吗?真厉害……凌学长你真的是什么都知道呢……”
“不是什么都知道……只是碰巧知道一些我知道的事情而已。”
路汐苒并没有理会我自谦的玩笑,而是抬头描绘起星空,似乎正在回忆着某件事情:“最初的时候也是……为什么凌学长会知道我在那条小巷子里呢?”
或许是少女也到了多愁善感的年纪,她突然向我问起了一些过于久远的事情。当缥缈的记忆浮现,仿佛又将我带回了那个雨夜,就连凄沥的雨声也在耳边清晰地簌簌奏响。
“我都快要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好像隐约在巷子里看见了一个人影——你当时可把我给吓了一大跳啊。”我故意揶揄似地朝她诉苦。
“你……你才是把我吓了一大跳呢!”
路汐苒立即不甘示弱地反驳,瘦弱的身子气势汹汹地朝我逼近了一截,“哪有人会一个劲儿地纠缠不休,还生拉硬拽要把人带走?那时我差点真的以为学长是坏人!你没有想过,那种样子很可怕吗?”
最终——我还是亲耳听见路汐苒说出了这些话……
“但我没有恶意……是你太执拗了。那种情况下我也很慌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回忆起当初混乱的情形,需要莫大的勇气。我迫切地为自己辩解,可越是申辩,就越是如同被扒光了羽毛的公鸡一样羞愧与窘迫。
“不过——”路汐苒打断了我,“就算是这样,我的心中也一直很感激你……”
也许是不忍心再继续看我难堪的模样,好心的她主动吐露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请不要在意我的话,刚才那些只是在说笑而已啦!事实上——我真的、真的很珍视学长。毕竟,凌……凌岸然……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呀!”
路汐苒的眼神里充满了真诚。可偏偏当她拿出勇气,忐忑地喊出我的名字时,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而且,我是真的觉得你很厉害。”然而她毫不吝啬的赞扬还未结束,“不管问什么你都知道!不仅擅长学习,会帮助与自己完全无关的陌生人,甚至还愿意和我这种可怜的人成为朋友……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所以才会在那个时候决定帮助我吧?”
我相信路汐苒的夸奖一定是出于真心,可太过夸张的措辞却令我怀疑,她口中的那个凌岸然是不是我的复制品——可真当这样的话语落在了我的耳朵里,却仿佛变成了讽刺。
“我并没有你说的那么优秀……”此刻我并不是在自谦,而是清楚地知道自己不配这般高度的盛赞,“我会帮助你也不是因为我是一个多么高尚、多么了不起的人。我只是……不想再做出后悔的选择而已。”
凸起的草坡下,一名少年高举着手臂挥舞着树枝,嘴里哼唱着和动画中的某位英雄有关的歌曲。等到我们周遭的空气突然变得安静,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那番话对路汐苒来说是多么地令人伤心——她那发自内心的盛情夸赞,却被别人随意地抛下……可我并不是有意要让她难过,只是她的那些话,也在无意间揭开了我对过往的懊悔。
“抱歉,我……并不是要反驳你……”
“嗯嗯……”她摆摆头,“没关系的,我并没有在介意。”
“过去……”然而我没有停下来,“高中一年级的时候,我所在的班级发生了一起校园霸凌。那个时候,当我从他的身旁经过,他却向我投来了求助的目光。但我什么也没有做,因为不想一来到新的学校就惹是生非,所以我便无视他那股绝望而期盼的眼神。后来我再次目睹了同样的情形,他被堵在厕所里,被那群家伙肆意推搡、嘲笑——我出声制止了,但却没有成功阻止霸凌……而那个同学最终,也不得不从学校退学了。”
这件事我很少会主动提起,尽管现如今我已然释怀。但其为我留下的教训,以及当初“为什么没有去做点什么”的遗憾,却在后来促使我在另一事件中下定了决心。而这——就是这件事对我的意义。
我忽然感受到身旁传来细微的响动——在相邻的石柱下,路汐苒伸来了一只温暖的手,抓起了我的手腕,“我认为那不是凌岸然你的错……错的,是那些伤害别人的人。那时的你,只是……只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而已……”
“嗯,”我在她的面前低下了头,“别说我的事儿了。还是说说你吧?”
就像我说的那样,对于那件事我早已释然了。
“除了我以外,你也交到了很多的新朋友吧?你现在已经变得能够和各式各样的人相处了,而且性格也开朗了许多。”说到这里,我突然迟疑了一阵,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向她说出接下来的话,“那么你认为——现在的你,有勇气去面对那件事了吗?我现在的意思是——你能接受报警,然后彻底解决掉这一切了吗?”
我的声音在沉沉的夜幕里变得萧瑟,但我相信,路汐苒一定能够理解我为何要在现在说出这个她曾一度不愿提起的话题。
我注意到,路汐苒果然还是陷入了短暂的犹豫……
“我……我还不能确定……”思考了一阵子,她还是只能这样回答,“但是,我感觉自己已经不再那么害怕了。就算报警后不能解决问题,我也可以再回到大家的身边。只要有大家还在,我大概就会有勇气去面对吧……”
这一次我不想再说她还可以继续任性,虽然路汐苒可能还没有注意到,但我认为她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
“嗯,我明白了。”我依然对她充满耐心,“你不用操之过急,我们也还可以再等一等……但我觉得你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如果是现在的你的话,一定能够做出正确决定!”
日落到步入黑夜似乎过去了很久,但直到现在其实也才刚过了九点。我和路汐苒背靠着“巨石阵”中心的石柱,坐在一块柔软的草地上,手心传来了嫩草清凉的触感。
满天的群星彷如泪滴般垂落。此时,被星光铺洒,变成了青蓝色的草甸,在夜晚吹起的微风中正像一阵阵波浪,轻缓地翻涌了起来。
“夏天就要到了呢,感觉渐渐热起来了……”我向半空中伸出了一只手,感受着夜晚的暖风从指尖流过,“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总之,我会继续上学的。”路汐苒干脆地接过了我的话,“等到暑假时我会去做暑假工,这样明年就可以自己交学费了。还有就是……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去向母亲问清事实……”
“你已经决定好了吗?”
“嗯……”我看见路汐苒低下头,正用手怅怅摆弄着右腿边的一丛三叶草,“你说的对。不管怎样,我还是应该去见一见她……而且你知道吗?我渐渐开始觉得,也许母亲她是有什么苦衷才没能来看我呢?虽然有些迟了,但她现在也已经回来了……”
“嗯……嗯,是呢。”
那句话究竟是自欺欺人还是她真的在这样期盼,我没有办法去分辨。只是当她在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态,分明是在渴望着得到认同。
“抱歉啊,我没有办法帮到你更多了……”
我有些不忍心看她那副模样。
路汐苒突然用着怪异的眼神瞥了我一眼,接着又歪过头在草丛里翻弄起来,整个人变得更加沉默——她几乎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前置动作,却突然间对我抬起了手。而在她紧握的那只手中,俨然正攥着一片象征着幸运亦或是象征着幸福的“四叶草”。
我正惊叹于她在黑夜里的视力,无意识地伸出手,欲要接过的刹那——她却忽地松开了草茎,任由它坠入黑暗,转而将我的手托进了她的掌心。
她刻意避开了我的眼睛,慌乱地抬起头去望着满天的星星,轻声又坚定地说道:“请别这样说……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就不会有机会上学了,说不定都已经被父亲送去舅舅那儿打工了吧?而且真要说起来,如果不是你,或许我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所以!哪怕说凌岸然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没有错哦!”
返回时我们先乘坐的轻轨,最终在10点之前,总算是赶上了最后一班地铁……在我后来的记忆里,那个夏日来临的夜晚,群星璀璨。
酒精促使着那个男人陷入癫狂,暴戾充斥着他血液沸腾的胸腔。失业后,他想要从妻子的手中抢走家里剩余的存款,然后将每一分都用在能够让他“翻身”的赌博之上。妻子试图去阻拦他,但都无济于事。他轻而易举地就能够将她按倒在地上,而殴打她就像是在殴打一个不会反抗的死物。
那样的场景就如同永远也演不腻的话剧,在路汐苒眼前上演过一次又一次。每当这种事情发生时,路汐苒都会躲进通往里屋的拐角或是自己的卧室里,每一次她都像是一只怯懦的老鼠只敢藏在阴暗的角落。随后亲眼目睹父亲的拳头砸在母亲的脸上,留下骇人的殷红色疤痕。在那些年,路汐苒的噩梦总是充斥着男人凶恶的嚎叫和女人痛苦的嘶吼。而在现实中,幼小的她也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变得不再像父亲,更犹如一头令人憎恶的恶鬼,而母亲也不再像是母亲,只好似在地狱里忍受酷刑的罪人。可路汐苒只能任由那副绝望的景象在眼前滋生,她一无所知却更为恐惧,每当母亲的哀嚎再次传来,她的脑中都只剩下一片空白。
路汐苒无数次地躲在房间,无比痛苦地用巨大的力量去捂住自己的耳朵,想要逃避现实的悲哀。她似乎以为,只要她听不见那些声音就可以被隔绝在痛苦之外。然而——那些来自她母亲的凄厉的尖叫声,却仿若是在责怪与审判她的冷漠和绝情,就像是斥责的针,贯穿了她的大脑,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耳朵。
路汐苒趴在桌子上抱住脑袋,在悲伤、愧疚、痛苦与绝望中挣扎着,她用脑袋撞击着桌面,眼泪洒落了一地。
年幼的路汐苒要在很久之后才会明白,原来她的母亲也同她一样怯懦。而同样是因为那股怯懦,她和她都被永远地困在了这里,这个家也因此成为了无尽炼狱。
路汐苒永远都会记得那个下午,父亲殴打了母亲一番后才刚刚离开——脸庞已然布满淤青和伤痕,一只眼睛还有些浮肿的母亲,对路汐苒露出的那副狰狞又悲痛的笑容。
她像舔舐幼子的母猫一样,温柔地抚摸路汐苒的脑袋,低声地询问她:“今天晚上,我们吃你最爱吃的蘑菇,好吗?”
幼小的路汐苒紧紧地咬着嘴唇,一股难以言明的痛苦在她心中炸开。但最终她却只是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
那正是母亲离开前的最后一个下午——时至今日,路汐苒也常常会想,如果那天她把心中的话说了出来,母亲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了呢?
路汐苒得知母亲将会回来是在上周的星期六,也就是举行完校园文化节的最后一天。母亲给她的班主任打来一通电话,提前告知了自己的行程,大概这周便会回来,届时她则会在校门口等待路汐苒放学。除此之外,再无其它——一句久别的问候或是解释也没有。尽管在电话里她没有提到具体是哪一天,但可以从语意上判断出,大概就是在周末前的放学日。
最终路汐苒也还是把这件事告知了雨栗,因为她必须要向她解释:为什么在那天出门后,她一直到半夜才回到家。而作为导致这一事件的始作俑者,我也认为这样的解释很有必要——至少可以免除我身上突然背负上的怀疑。
而雨栗在得到想要的解释后,并没有因为路汐苒的隐瞒而感到介怀,但她却提出了条件,想要在路汐苒和母亲见面时也能够陪在她的身边。路汐苒答应了下来,但却从那之后开始害怕,自己和母亲相见后万一爆发矛盾,会导致她在自己的朋友面前显露出丑态。
长假后仅剩三天的上学日很快就结束了,当路汐苒还在教室往书包里收捡着东西时,心中就开始隐约地产生不详的预感。她不由得认为,自己和母亲在今天的见面一定会成为件坏事。不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现状,而是她害怕今天的相见会使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被再次打破,或许——还有可能在今后都招致不幸。她越是这样想,心中就越是不安。就因为这股毫无来由、杯弓蛇影的恐惧,她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停止了往书包里装东西。好在,身旁始终耐心等候着路汐苒的雨栗,注意到了她额头上渗出的细密的汗珠。她一言不发地上前抓起了路汐苒冰凉、颤动的手指。她从她因过于担忧而变得惨白的脸上,感受到她正深陷于惊骇和不安当中。
“没事的。”她用拇指温柔地揉着汐苒的指关节放松她的情绪,用着亲切的语气安慰起来,“我和凌学长都会陪着你,所以什么也不会发生的。”
路汐苒抬起头来面向雨栗的眼睛,两个女孩一段寂静的对视过后,路汐苒手指的颤抖开始逐渐平息。她心中刚才慌乱的情绪随着雨栗的手指舒服的摩挲而变得安宁。
气息恢复平稳后,她将桌子上的最后一本书也塞进了书包,接着反过去牵起了雨栗的手。两人只是经过了一抹坚定的眼神交流,便同时起身离开了教室。
放学铃声划破静谧的下午,人潮如流水般汹涌地挤出校门。楼下花坛的黄果树下,我等来了路汐苒和雨栗。相互见面后的三个人各自都顶着紧绷的神色,没有进行寒暄,没有进行问候,只是默默地点头确认,就一起走向了通往校门的那条坡道。
雨栗牵着路汐苒的手将她遮蔽在身后,而我则尽量走在两名女孩的前方——如此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很难让人相信竟然只是为了去见那名女孩的母亲。倒不是说她们有些担忧过度,只是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她的亲生母亲,会有任何可能伤害到她。这一点,不管是我还是雨栗都抱着相同的看法,我们也早在两天前就达成了共识——不管路汐苒的母亲今天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我们都要逼迫她,将过去发生一切,对路汐苒做个合理的解释。
在校门外的栅栏边,我们环视着周遭。离校的学生们熙熙攘攘、聚集成群,喧闹的声音和傍晚前的热浪屏蔽了感官……
路汐苒从刚才起就不曾把头抬起来过,一直压低了视线,在紧张兮兮地环顾四周。她到底该如何是好?见到母亲后她该说些什么才好?若是计算时间,已经有了三年之久,母亲真的还能够再认出她来吗?要是母亲忘记了她的样子……她又该如何是好?
走出校门已经有了一段距离,可路汐苒仍旧没有看见母亲的身影。她的心脏在陡然跳动着,碰撞在胸腔上撞得生疼——汐苒突然间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想:母亲撒谎了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她将会在凌岸然还有雨栗的面前——在自己朋友们的面前,该是多么的难堪、多么的可悲啊!她到底,该如何是好?她的心再一次被混乱的杂线所缠绕,她曾缺失了整整三年的某种情感现如今似乎正在渐渐苏醒。犹如沉眠在书页中的蠹虫,在书本被翻开的那一刹也将要迎来死亡,这般不安的蠹虫在还未见到阳光前正在疯狂地啃噬路汐苒的身体,巨大的恐惧传遍了她的全身,她俨然丧失了自己原本建立的勇气。她死死地拽住雨栗的手,已然不敢再前进一步……直到空荡荡的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生涩的呼唤……那道声音近似陌生,却绝对令她熟悉——只在那一刹那,便盖过了所有纷乱的记忆。哝哝的语调中,藏着与路汐苒近乎如出一辙的不安、犹豫与恐惧:
“汐……汐汐?”
( 第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