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满院残英春去尽,凭栏碧玉踩槐荫。

作者:依可Echo 更新时间:2026/7/9 14:53:57 字数:4185

「6.12 那年盛夏,槐花漫天地散落着」

那是发生在一个凄凉、寒冷的三月里的故事。在雨雪交加的深夜,独自走在万籁俱静的城市街道上,我遇见了一名自称离家出走却举止怪异的少女。

少女披着被雨水打湿的单薄校服,蜷缩在能为她稍微遮蔽一些风雨的墙角。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她紧闭着双眼,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热气蒸腾后凝结的水珠……我在几番挣扎中,还是决定要向那名少女伸出援手,却不料在那之后,得知了发生在她身上更深的秘密。她袖口处无意间露出的淡化后的伤痕,交谈里惶惶不安和充满戒备的推辞,似乎都在述说着一个悲伤的故事——她的生命犹如一片死寂的灰烬,正伴随着那夜的雪花散落,迎来静默的凋亡……

路汐苒报案的前一天,母亲接到了班主任苏老师打来的电话。她得知了学校里发生的一切,就在当夜订下了最快的航班,她毫不犹豫地跨越千里,就在第三天下午,便回到了女儿的身边。她不再以一个柔弱的女人的姿态,而是身为一名坚毅的母亲,做好了觉悟,将要成为守护的战士——她以监护人的身份,不容置疑地接过了所有法律程序,并将路汐苒保护至身后。

正式开庭在三个月以后,那是一条漫长并且艰辛的道路。从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到检察起诉,直到法院开展审理,完成所有的文书后开庭,这本身就是一场意志力的拉锯。但路汐苒和母亲从来没有想过退缩——她们怀抱着水滴石穿般的坚持,进行着抗争,即便那真的很不容易,但她们不打算妥协,也不会再对暴力屈服。她们吞咽、咀嚼下长达数年的屈辱,没时间诉苦和埋怨,便投身于布满荆棘的荒野,完成了整个漫长的诉讼过程,最终在满身疮痍里,迎来了胜利。

而那个时候,我已经在上大学了……因为各种原因,我被告知不需要出庭作证,但后来我听闻,在整个诉讼过程里,路志程对虐待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认罪认罚。但那并未使审判的过程得到简化,因为法律需要每一步都精确地践行。

最终,判决下达了——路志程因犯虐待罪,被判处了一年零九个月的刑期。

其实结局没有任何人胜利,无论是对路汐苒还是路志程,亦或是其它被牵扯进这件事里的人而言,都只是一场消极的、带着深沉哀痛的落幕。法槌的落下是滞后的,它会对施暴者降下惩罚,却无法回到事发前,阻止暴力的发生,或是弥补已经留下了的创伤。

后来,我有了唯一一次去监狱里探视过路志程的机会,倒不是我想见他,只是我早就决定了,要去见证他最后的结局。

隔着监狱会见室的钢化玻璃板再次见到他时,他已经身着囚服。一双如同敞开的窨井般的双目暗淡失色,在那身规整的囚服之下,他的面容更显得枯槁,就像是一个被打理干净后随手丢弃的破布袋。

当再次看见我时,他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那种愤怒,唯有眼神里透露着的些许意外,说明他勉强认出了我。

“汐苒和阿姨托我告诉你,”我拿起监狱的传话筒平淡地对他说道,“你现在所受的惩罚,和你当初施加在她们身上的伤害相比,轻得好像是蒲草做的鞭子一样。”

玻璃对面,他僵直的身躯似乎颤动了一下,缓缓地抬起头来。

“而我想要对你说的,就只有一点……假设你认清了自己的过错,那从今往后,都尽可能地远离她们吧!我想,她们肯定不会想再看见你了……”

在说完那句话后,我就离开了。

就在转身的余光里,我看见了他把脸埋进了手中。我不知道那些眼泪是真心悔过,还是在为剩余的惩罚深感恐惧,但无论如何,他的眼泪弥补不了他所犯下的过错——原本还会在乎他的人,已经全部都被他伤害殆尽。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原谅他,也没有人可以替代她们去原谅他——当路汐苒踏入家里那扇破旧的铁门时,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报案前一个小时,与我们分别后,路汐苒独自走进了那片全部由居民自建房组成的小区。当她站在那扇锈迹斑驳,却满是令她熟悉的纹路的门前时,一旁倒伏在邻居家花坛前破旧的自行车,却突然吸引了她的注意。

在刹那间,她被拽回到了遥远的过去,仿佛也是如同这般浑浊的夏日里——父亲在她刚上小学时,曾主动教过她怎样骑自行车……可那时她十分愚钝,始终无法掌握要领,因为她害怕摔倒、害怕受伤,即便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也还是刚一骑上座椅她那对瘦小的双腿就会忍不住地打颤。直到后来,她哭诉着恳求父亲不要再让她学了,于是父亲才答应她,等到她长大了一些后,一定会再重新教她……

那个曾给予过她零星温暖的男人,与后来施加了无数暴力的男人,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路汐苒平静地屹立在那扇门前,头顶鳞次栉比的屋檐将天空遮蔽得只剩下一条狭窄的缝隙,阳光就从那些缝隙中斜着照射进来,只落在高层住户堆满花盆的窗边。不再被阳光包裹后,没入清水般的阴凉,连带着记忆,逐渐覆盖上了她的胸腔。然而这股蓦然涌来的怀念,却被她不带丝毫犹豫地抛弃在了地面——她的发丝随着穿过巷间的风轻轻扬起,眼神中已然没有一丝动摇,就像绽放的光芒般炯炯闪耀。为了坦然地站在这里,她已经做过太多的努力,也接收到了许多人的祝福,正因如此,没有任何的事物或是无聊的记忆可以再让她退却。

于是她从容不迫地伸出手,紧握住门把,再也无所畏惧地推开了那扇门……

路汐苒离开之后,时间依然步步紧逼,不断鲸吞蚕食着剩余的日子。高考的倒计时从两位数渐渐变成个位数,再到仅剩下数个十小时,密集的模拟考试、讲评、誓师大会填满了我在学校里的每一分钟。那段时间,我彻底沉下了心,一头埋在了繁杂的功课和仿佛无穷无尽的复习里。我再也没有机会去关注路汐苒的消息,我没有拿到她的任何联系方式,而她也从未尝试联系过我,明明我们只需要通过雨栗就能获取彼此的号码,但不知为何,就是没有一个人这样做,仿佛都在为那日的不辞而别,耿耿于怀。

只是我不时会从雨栗口中得知她的近况,知道她现在多半正接受着必要的心理辅导,母亲也为她请了家教,以确保学业不会落下。

一切都结束后——我和路汐苒,似乎被投入到两条并行,却暂时又或许永远也不会再交汇的轨道——她被母亲接去了杭州,正在处理内心残留的淤积,据说受学校生活的影响,她恢复得比预期要快。而我,虽然暂时留在了这座城市,但却也马上就要被裹挟进“人生的洪流”,向着三年青春的终点义无反顾地走去。

后来我时常会想,或许暴力带来的涟漪不仅会破坏受害者本身的世界,有时也会暂时地闯入无关者的命运,然后在他人生中的某个片段,搅动起一缕久久不会停息的风暴吧。

高考结束在六月九日的下午,当我走出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寂静平原,一直压在肩上的使命,终于好似随着灼热的空气被蒸发掉了。但直到最后,路汐苒果然也没能提前复学——这其实是理所当然的,我并不能怪她。发生过那样的事情,短期里一定会在学校内造成话题。等到这件事情的风波平息后再返校,无疑是最正确的决定。只是,我已经没有理由、也没有更多的时间,继续留在这里了。

之后的几天,我像是要完成一套落幕的仪式,又回了一次学校,收拾那些被遗忘在教室的杂物,去和曾经教过我,并且令我尊敬的老师们一一道别……接着还特意去找了雨栗,和她告别时互相留下了联系方式,让她一旦有了路汐苒的消息,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完成这里的一切,我便又回到了那间狭窄却但也十分温馨的出租屋,花了两天的时间,来收拾屋里所有属于我的东西,将我曾来过的痕迹一扫而尽。当货运公司的人将屋子里最后一只纸箱也抬走时,房间骤然变得空旷下来,似乎就连回声都已无处安放。

六月十二日清晨,我吃过了在这所房子的最后一顿早餐,坐在卧室里被拆去棉絮、被褥,光秃秃地只剩下一个框架的床上。凝望着窗外一棵从半腰被折断枝条,但从那断枝之上,却开出了一捧细碎的银白花朵的洋槐树,我恍然回忆起了在三月里翩翩起舞的风雪。于是便敞开了那扇窗子,让外面混杂着槐花沁人心脾的香气的风倒灌进来,往这间即将生机全无的房子,注入了鲜花绽放的气息。

我将充满电的手机塞进了口袋,从衣柜上取下了许久未背的书包,步伐迟缓,走出了卧室。徒然间,空荡荡的房子映入眼帘,我惊悸地四下张望,不管怎么看都觉得不习惯。厨房的橱柜与冰箱空空荡荡,客厅的茶几与沙发还在原处,但上面堆积的书本、喝到一半的茶壶还有我的那把只弹过一两次的木吉他,全都消失不见了。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阳台,明亮得刺眼,那里曾经总是晾着洗净的衣服。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块靠近阳台却十分干爽的地板,曾经被整理得干干净净,还铺设着一张结实的木架子,因为路汐苒曾在那里蜷缩着睡过几晚……回忆与留恋涌了上来,我却苦涩地咧了咧嘴角——在这儿生活了整整三年,如今关于这座房子唯一锚定的记忆,居然就只有和路汐苒相关的事。

我叹息着摇了摇头,想甩开这过于集中的念想。

我抬起脸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距离列车出发还为时尚早,但一个模糊的念头却隐隐地牵引着我——我还想要去某一个地方看看。

我重新关好了门窗,防止风雨刮进来潮湿了屋顶,和房东知会一声,交付出钥匙,便托着存放了许多贵重物品的行李箱,步入了繁忙的街道。而天空竟在这时下起了蒙蒙的细雨,如有一层半透明的薄纱,将熟悉的景物笼罩得恍惚。于是,我又撑起了那把青绿色的伞,拽着行李箱,轮子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有规律的声响,像是一种倒计时。我被四面扬起的薄雾牵引着走进了一场旧梦,直到双脚自作主张地踏上了那条,我最初与路汐苒相遇的街道,我才恍然明白,自己潜意识里想要告别的地方是哪里。

那条僻静的街道被雨雾侵蚀得愈发狭窄;两面都在向我不断逼近,一侧是沉默无声的店铺,另一侧是隔壁公园高高的白色栅栏。沿路走下去,才发现这边原来种满了整整一排的洋槐树,雨水将栅栏后的草叶带到了路面,混着被风雨敲落的槐花,浅浅地流淌着,像是一条载着满了落花的迟滞的河。

我缓慢向前走去,直到临近记忆中的那个拐角。眼前忽然一阵冷风贴着地面席卷而来,吹拂起满天散落被浸湿的白色花瓣,犹如激荡着纷纷飞扬的白雪,冲向高天。

我下意识抬起头,向前方看去。

便在路旁的洋槐树下,看见了一位少女。

少女被一身同槐花那样洁白的长裙包裹,手中挽着棕色的小皮革挎包,裸露在外的脚裸套着凉鞋,踩在一片清澈的水洼之中。她微微地仰着脸,翘起纤长的睫毛,将手搭在额前,仿佛正等待着某个早已约定好的人。

透着辉光的薄雾温柔地包裹着少女,将她的面容拢上了一层莹润,让人已经辨认不清,这好像在梦幻里的情景,究竟是不是我的臆想。

然后,少女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了头来。

雾气似乎化开了。

我看见了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好像三月里的迎春花。她认出了我,抿着浅粉色的嘴唇,嘴角轻轻地勾起,那是一抹熟悉又久违了的笑容。她的声音穿过细密的雨丝,柔和地抵达了我的耳畔:

“您好……请问,可以借用你的伞躲一下雨吗?”

后来,每当槐花如雪飘落,总会让我觉得,那是一场永远也不会停歇的、三月的雨。而我们,终究会在那场雨停之后再次相遇。

( 全文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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