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1 雏鸟掠过蔚蓝的天空,留下了名为勇气的划痕」
周五最后一节无人看管的自习课上,我在自习课的途中走出了教室,想要到外面去呼吸一些新鲜的空气。
这样的事我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所以毫无心理负担。也不知是何原因,越是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下,我就越是感到被剥离。不管是学生还是老师们,都一副着急忙慌、好似大难临头的模样。可我总是不能理解,毕竟,如果平常就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那现在也只会感到游刃有余而已——当然,我不是说复习和模拟考试没有必要,尽管我的确认为它有点太多了……
我还是一如既往来到三楼外侧的走廊,趴在贴上瓷砖、触感冰冷的围栏上,感受着高处流淌的舒缓气流,以此缓解在教室里闷热出来的头痛。
来到走廊,教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立即戛然而止。我抚着额前的头发,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打算等巡课老师抓住我后,再返回教室。此时,我心中还在盘算着待会该怎样解释,可耳朵里却隐隐约约地听见了一些嘈杂的声音——起初像是有人在强硬地制止,随后是踩在水泥地面上一阵慌乱的脚步。那声音犹如一团被热浪包裹着的雾霾,正从楼下中庭的喷泉池那边向外扩散。并且,似乎还在缓缓朝这边靠近……直到那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混乱,让人想要忽视都难。有男人们严厉的警告和推搡中衣服摩擦的声响,还有女人们如同惊惶的小鸟在呼喊和控诉,一楼学生在上课途中偷偷探出了脑袋,然后爆发出惊呼。
我的心中早已生出一种预料,意识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要发生,因此睁大双眼,清醒了过来。可面朝教学楼中庭的视野却被一棵繁茂的黄葛树遮挡,迫不得已,我只好沿着走廊向右侧快速移动,视线随之从一根根楼柱间焦急地划过。等到眼前被再度点亮的瞬间,我终于看清了楼下的状况——那是一幅狼狈的惨状:一大群的人——几个文科班的老师和慌不择路的门卫,还有许许多多围观的学生……以及被包裹在那团闹腾的人群中,一个犹如困兽般窘迫的男人……
即使搁着如此遥远的距离,我也嗅到了那股在房子里闻过的醉气。那个男人正是路汐苒的父亲,路志程……此刻,他像是一头暴怒的非洲水牛般冲破了阻挡他的人群。
仅在一秒之内我就猜到发生了什么——他强行闯进了学校。
虽然我不清楚他是怎样做到的,但那副来势汹汹的模样,毫无疑问带着某种可怕的执念。他有着完全不同于上一次的气势,像是要抢夺走某样东西的强盗,又像是被抢走了一切的穷光蛋。
他站在中庭的空地中央,隆起了宽阔的背部,全然不惧两名手持钢叉的门卫。而那具凶悍的躯体,也让周围的老师、学生们都围成了一个圈,却无一人胆敢靠近。
从那始料未及的惊愕中醒悟过来后,我立即意识到,大事不妙。惊慌失措地返回了教室,我没敢多做声张,而是站在门框边,朝教室里的安铭逸接连使了几个眼色……
“发生什么事儿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因为来不及解释,我们抓着楼梯扶手飞奔下楼,安铭逸在途中接连追问。
“路汐苒……”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上气不接下气,“她的父亲,进到学校里来了!”
从三楼冲到一楼,我和安铭逸只用了不到二十秒。穿过长廊,跑上中庭,喧腾的人声在耳畔越来越大——倘若不知道这里是学校,大概真会以为是误入了喧闹的市区。
穿过教学区的那段长廊时,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正赶上了临近放学,低年级的学生全堵在教室门口张望,胆子更大的蹿上了廊道,往人声最鼎沸的地方赶去,生怕错过了什么好戏。后面还有老师不断跑来,他们满头是汗,脸色活像吞了只苍蝇那样难看,一边焦躁地往前挤,一边用力拨开拦路的学生,厉声呵斥着,叫他们回到教室里去。
当我和安铭逸喘着粗气闯进现场时,正好看见路汐苒也刚刚赶到——她似乎是在惊恐之中一路狂奔而来的,停在楼梯口时,薄弱的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女孩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有些紊乱。那张脸花容失色,像雪一样惨白,仿佛她刚刚才差点哭出来。
路汐苒转头望见我,立刻朝我走来。一靠近,她便抬起了那只颤抖不止的手,死死攥住了我的右臂。
我能够清楚地感知到那只手上传来的全部的恐惧——从颤动的幅度和紧握的力度……我就知道,她能够站在这里,已经用尽了莫大的勇气。
“别担心……”我回握住她的手腕,低声安慰,而后领着她往前走去。
路汐苒紧跟着我的脚步,一面小心翼翼地向前迈动,一面凑在我耳边,小声解释:是苏老师通知了她。尽管她被奉劝最好留在教室里,但她还是跑了出来。
“我听见了他的声音……我很害怕,”她说,“但我必须面对他。”
我们刚走近人群,身后便忽然多出了一阵脚步——是雨栗追了上来。她一发现汐苒不在教室,便立刻跟了出去。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站到了我们的身旁,紧贴路汐苒的肩膀。
我们几个拢成一团,怀着一种凛然的决心,朝向漩涡的中心走去。人群中仍在不断爆发出争吵与吼叫,我还从没见过学校变成这副模样。人群的外围,一个领导模样的中年秃顶男人正举着手机大声叫嚷;有老师朝着教学楼的方向大喊大叫,想要吓退那些涌来看热闹的学生,急得焦头烂额,完全没有留意到眼皮子底下的我们。
绕开那些人,我终于看见了被围困在人群中间的路志程。那模样,简直像一条穷途末路的野犬——几个门卫将他围在中央,想上前,又迟迟不敢逼近。路志程的手里攥着一截夺来的断棍,却面露惶然地不断朝四周哀嚎,一遍遍解释:他只是来找女儿的……
我拼命地提醒自己,试图保持住冷静,可眼前山呼海啸的场面还是将我深深震慑。当我将路汐苒护在身后时,大脑里面一片茫然。根本没有考虑过接下来的事情,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路汐苒再受到一丁点伤害!而且并不只有我持有这样的想法——即使我们每个人的心脏都因为紧张和仓皇而跳动得剧烈,可在那一刻,却没有一个人觉得事不关己。
此时,路汐苒的班主任苏老师挤进了人群,站在最前方,与路志程当面对质。她还在尽可能地劝他回去,给他说明:“再这样下去,学校就只能报警了。”可那些话显然安抚不了路志程,更无法吓退他,甚至可能都没能钻进他的耳朵里。他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诉求:他要见到他的女儿。
男人依旧在崩溃中嘶喊着,直到人群中,满脸坚决的路汐苒,突然站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眼神霎时变得锐利,身子一纵,就要朝路汐苒扑过来。幸好一个门卫猛地用钢叉抵住了他的胸口。
“路汐苒!”他欣喜若狂地喊了一句。
“什么?”苏老师听见他的喊声,惊讶地转过头,看见了路汐苒。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待在教室里吗?快点回去上课,这边老师来解决就行!”
然而路汐苒没有挪动身体,仍然坚定地站在那里。
也许是注意到路汐苒的不为所动,不再担心她会突然消失不见,路志程也停止了挣扎,立即对女儿发出命令道:“你!跟我回去!”
但他声音不再像以往那样强势了,反而有一种穷途末路般的恫吓。
路汐苒还没有回答他,他又向着其他人喊:“我只是来见我的女儿,你们凭什么拦我?”
“你这是无理取闹!”路汐苒的班主任气得眼镜都在颤抖,“是你闯进了学校!这是非法入侵!”
不久前,路汐苒母亲和苏老师见过了面,她已经从路汐苒的母亲那里得知了事情的具体情况。此时,这位老师不仅极力地袒护路汐苒,也在努力试着将这件事压制下去,以避免将来会对路汐苒在学校的生活造成影响。
“而且马上就要放学了,如果你的女儿想见你,那就到了学校外面再说。”
然而结果可以预见。自从路汐苒摆脱他的掌控的那刻起,也宣告着她摆脱了那个绝望的过去,从此以后,再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她迈向属于她的未来。路汐苒在心中早已与他决断,不可能再跟他回去。这一点,即便是路志程也无比清楚,哪怕他再怎样央求,她也会不为所动。
正因如此,他哪里还等得下去?他知道,一旦放学,女儿就又会从他的眼前溜走,他都不配挽留,就像是一只不可能用绳子拴住的蝴蝶。他已经顾不得旁人的眼光了!当他发现路汐苒要和她的母亲离开的那刻,他陷入了深深的恐慌——是如同孤寡的乞丐般被抛弃、失败和一无所有的恐慌。所以今天他必须要带走路汐苒,带走他唯一拥有的女儿——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受到这股执念的加持,他居然在钢叉的控制下向前挪动了一步,伸出了一只干枯如朽木般的手向虚空探去,试图抓住路汐苒……
尽管与那只手隔着一段距离,路汐苒也惊慌失措、不受控制地本能向后躲闪。我注意到了女孩的动作,立刻迈出一步,拍开路志程的手,将路汐苒拉开。雨栗将她护在了身后。
路志程猛然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我,那彷如恶鬼般阴冷的眼神让我止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而他仿佛是看见了从他身边剥夺一切的元凶,突然间连发丝都因暴怒而竖立了起来。
“就是他!”他像一头愤怒的火龙般咆哮,嘴角仿佛吐出了火焰,“就是他拐走了我的女儿!就是这个杂种!他……他从我家抢走了她,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了!她和这群混账东西厮混在一起,这就是你们学校教育出来的人!”
然后,他又指着路汐苒说:“你!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想要像你那个没良心的妈一样,摆脱我吗?”他恶狠狠地盯着路汐苒的双目,“你休想!休想!”
他倒打一耙,一边谣诼诬谤,一边继续试图拉拽路汐苒,可我却并不害怕他的污蔑。
“路汐苒从来就不属于你!”我冷峻地吼了出来,“她有权利选择自己在哪里。”
此刻我同样饱含愤怒,那股愤怒并不比他的少,甚至更为剧烈。不仅是因为他泼向我的脏水,更是为路汐苒感到不公,对他由衷地鄙视与厌恶。
他从来没有像一个父亲那样呵护过自己的女儿,漫长的三年时间,留给她的只有痛苦和伤害。事到如今,他怎么还有脸说,是我从他手里“抢走”了她呢?
我再也顾不得那么多,猛地抬高声音,让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好让周围的老师们全都听清楚:
“这个人在家暴路汐苒——老师们,请马上报警!”
“没错!”路汐苒毅然地抬起头,做出了自己的回应。苍白的脸上目光灼灼,如同火焰在夜空中跃动,“我是不会跟你走的,赶快离开这里吧!”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刻,刺耳的放学铃声突然大作。无法再受到约束的学生们一拥而出,现场变得彻底混乱,再也压制不住了。
“你……你在说什么?!” 路志程的声音从牙缝里颤抖着挤出,他的理智在那刻崩断,“我……我可是你爸!”
他瞬间就挣脱开了两名保安的束缚,猛地朝前一步,试图越过我们,而他的那根手指几乎就要抓到了路汐苒的脸上。
“不……”
但路汐苒直视着那双,在过去很多年里她从不敢直视的眼睛——不为所动,“你不是。”她的眼泪终于滚落,但眼神中不是悲痛,而是决绝。
“啪——!”
一声清脆的回响炸开在凝固的空气里,令人心悸的声音久久回荡不息……暴怒中的路志程轻而易举就推开了我和雨栗的身体,他最终还是没能控制住情绪,狠厉地甩出一个巴掌,落在了路汐苒的脸上——我们最后也没能保护到她。
路汐苒的脸扭向一边,发丝黏在红肿起来的皮肤上。她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但也没有哭出来,只是那抹迅速浮现而出的指印,刺目地宣告着暴力的再次重现。
“汐苒!” 雨栗的尖叫声撕破了寂静。
就连路志程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向自己还如触电般发麻的手掌,眼里闪过一丝混杂着后悔的疯狂,但更多的是终于破罐破摔的绝望。
周围涌动的人声忽然安静了下来……在一阵静谧的哄乱过后,一滴雨水垂直地坠落。
我们和老师立刻将路汐苒包裹在了身后。角落里,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在雨栗的搀扶下,她忽然狼狈地抬起了头。
她的心中交织着羞耻与愤怒,一股强烈的屈辱填满了她的心间。
路汐苒一把拨开了雨栗挡在她身前的手臂,拖着摇摇晃晃的双腿,往前走出一步。
接着,在我们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她扬起了手。啪!地一声过后,那一巴掌,狠狠回击在了她父亲的脸上。
然后她逃走了……
并非出于畏惧,她只是再也无法承受周围越来越多的注视。她再也不想看见面前这个男人,因为他是她一切不幸的根源。她不愿让朋友们看见自己此时此刻的模样,因为她正因痛苦而泪流满面。雨栗上前想要搀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她强压着喉咙里翻涌的哽咽,转过身后,朝着学校那条坡道下逃去。而在她的身后,眼泪和稀疏的雨点一起淅淅沥沥地洒落。
校方和闻讯赶来的领导仍在劝阻路志程——在警察到达之前,没人愿意去招惹一个情绪失控的疯子。我们则被要求留在原地,稍后大概会遭到一番严厉的盘问。但当与安铭逸、雨栗对视过一眼后,趁着老师全力维持秩序的空当,我悄悄退出了人群,转身朝着汐苒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我追寻着还未被雨滴冲散的泪迹……或者说:遵循着内心的某种直觉,最终在距离学校两条街道远的楠溪江边追上了她。
我远远望见她时,她正坐在河堤边的大理石护栏下的一张长椅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头发在刚才的奔跑中披散开来,像是被风吹乱的丝线。她垂着头,看上去像是没上发条的人偶一样,心灰意冷。夏初时那种带着温纯气息的稀密雨点,落在了她的肩膀上,沾在纯白色的校服表面,浸透出一个个半透明的圆点。
我走到她的跟前时,她没有抬头,却好像早就感知到了我的存在似地,忽然伸出手,一把揪住了我的衣服。等再抬起头来,她那张因哭泣而狼狈不堪、满是委屈的脸上,便已经噙满了泪水。
我没有带一丝杂念地握住了那只手,只想除语言以外,用接触的方式让她感到安心。这种时候,如果能让她知道,还有人陪伴在她的身边,那一定就已经足够了……所以直到最后我也没有说出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的哭声混杂进奔涌的江流,也许未来有朝一日,还会被带去大海的潮汐里。
我的身体一动不动,因为一只手被她抓住了,而另一只手正紧紧地回握着她的手。我保持着那样的姿势站了很久,直到那个夏天第一场绵长的微雨终于停了下来。
“好些了吗?”我问道。
“嗯……”
“还疼吗?”
“不,”她摇摇头,“不痛了。”
汐苒松开了我那条被拧成麻花一样的衣角,还在吸着鼻子,轻轻地抽泣着。
自从那天她下定了决心以后,就很少再因情绪失控而哭泣了。但在过去,几乎每当深夜来临,当她被孤独的黑暗笼罩,都会犹如猛然坠落深渊般从朦胧的梦中惊醒,随即心慌意乱,在一瞬间崩溃,眼泪不受控制地滚滚落下。可少女做到了她口中的承诺……即使后来,恐惧和孤独依然如焦灼的蛛网,时时刻刻纠缠着她,她却再也没有让自己哭过一次。
直到今天……她哭得稀里哗啦,大约是真的委屈极了吧。
父亲当着众人的面羞辱了她,但即便是这样,都还不至于让她如此难过。真正让路汐苒愤怒的,是他还羞辱了母亲和自己的朋友——那股灼热的怒火是多么地汹涌,以至于让她当时根本感受不到脸上的疼痛。
她拽了拽我的手指,眼里夹着倔强,“我不是因为害怕才跑出来的……”
她说。
“嗯,我知道。”我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是一记干净利落的还击!”
“那……那是因为……”她有些扭捏,似乎并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骄傲,“因为他侮辱了你们……所以我才会那么生气……”
“我们也很生气,因为他也伤害了你。”我一边说,一边掰开了她的手指——出于愤怒,她握紧的力量真的很大。
“在你逃走以后,所有人都很气愤。你没有看见——雨栗气急了,直接走到他的面前,指着他的鼻子斥责。”
“雨栗……”
路汐苒脸上僵硬的神情稍微松动了一些,像是初春的融雪那样,但在转瞬间,又重新变得凄冷,彷如再度冰封的湖面。
她还在抽泣着,眼角一粒泪滴划过那张潮红的脸颊,滚落到了嘴唇边。一些悲伤的事情还是无法从她心底赶走,“可是,我该怎么办呢?”她悲伤地抓住了胸前的缎带,我注意到,她的眼神在微微抖动,“之后,我还能去学校吗?被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他到底为什么要来学校?”她恼怒地埋怨着,“他到底!还要纠缠我到什么时候!”
我有些心痛,明明就在前几日还能露出那样自由自在的笑容的少女,却在即将挣脱过往的边缘,被那个男人再次抓住、摧毁掉。父亲似乎就是路汐苒的梦魇,只要他还纠缠着她,她就永远别想获得自由。
“这不是汐苒你的错。”我不禁攥起了拳头,为她而愤懑不平,“全部都是他的肆意妄为的结果。他卑劣、无耻又懦弱,总是想用暴力来掌控别人,又因为自身的无能,暴跳如雷。”我完全是出于自身的怨恨,对路志程发起了控诉,“你的父亲,他伤害了你的母亲又伤害了你,他是个会对家人施暴的可耻的混蛋!可他却从来没有得到过教训!他虚伪又无赖,利用了你母亲的信任和怜悯……但他这种伤害自己家人的怪物,根本就不值得原谅——所以路汐苒,我们必须要让他为自己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在我情绪激昂、自说自话,不受控制的期间,路汐苒抬起头,迷惘地注视着我。而当她与我双目对视的那一刻……少女似乎又感受到了那股将她从黑暗之中所拯救的牵引。
“你说的没错。”她揉了揉红肿的眼眶,将眼泪擦在衣袖上,神情忽然变得坚毅,“你说的没错!他必须要为对我和妈妈做过的事情受到惩罚……”
“我不会再犹豫下去了。”路汐苒看着我,那句话像是在激励自己。
她的眼神中甚至隐约透露出一股狠厉,像是即将做出决断时,那种无所畏惧的信念。其实她早已做好了决定,一时悲伤和委屈不能再继续拖累她的脚步了。路汐苒在心中回过神来——她必须要向那个人,做出她的反抗——她的父亲,那个一次又一次对她造成伤害的男人。他用暴力撕毁了原本尚存余温的家庭,将她和母亲拖入了地狱。他在她的心灵上留下了永恒的诅咒,一度成为她梦中的魔鬼,令她只能退却、逃避、乃至在绝望中陷入到那般冰冷、恶寒的世界里,差点剥夺了她的生命——而现在,她已经挣脱了他的控制,挣脱了暴虐和恐惧锻造的枷锁。她再也不会畏惧他了。
“走吧。”
“你决定好了吗?”
“嗯……”她点了点头。
“那我们回去吧。”
“嗯。”
她从长椅上站了起来;身后拍打在石岸上的汐水掀起了共鸣,在河面上悠长地回荡——她向前走了几步,从未觉得像这般轻快。
后来某个天气寒冷的日子,听雨栗向我说起:那天,当我追着路汐苒离开学校以后,她和安铭逸在学校中庭的骚乱里静站了约二十分钟,也无人问津。直到围观的学生兴味索然全部散去,只有他俩留在原地时,才被想起来,然后就被带去了德育办公室。前后一共有三个老师来盘问了他们,但没有人怪罪我们在自习课的途中旷离,只是从头到尾,极其详细地询问了关于路汐苒同学的所有事情。
雨栗和安铭逸到底还是扛不住轮番追问,把能说的都说了,除了路汐苒离家出走的那件事以外。德育主任留下唯一的话是:“你们应该早点告诉我。”尽管在此之前,全校几乎没有学生知道他的办公室在哪……而路志程,在我前脚刚走时,就趁着中庭一阵混乱,从两个保安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那场在后来促进了学校增派门卫的闹剧,就这样敷衍地结束了。
我至今仍然记得,在那个星期五的晚上,下了一场足以浸透整个世界的大雨。天空仿佛要将积蓄已久的力量全都在这场暴雨中宣泄了个够。我本以为是夏天的雨季快要到了,可紧接着第二天,光线充沛的太阳就又高高地挂在了天上。
上午十点,我从家里打车,坐到了学校的那条坡道下。昨夜的骤风把路旁还是红色的桑葚吹落了一地。在公交车站牌前,我和雨栗还有路汐苒汇合了。
刚下车就看见雨栗在向我招手;路汐苒站在她的身旁,等我走近后,对我点了点头——才经历了那件事情,现在的她还没有完全恢复活力,但从她脸上略微浮现的微笑来看,状态应该也已经好了不少。
而当我靠近路汐苒的身边时,突然产生了一种与以往不同的感觉。似乎少女的身上发生了什么我所看不见的蜕变,让她散发的气质忽然变得成熟了许多。当然,也有可能是出于她衣服上携带的那种,类似于桔梗花的芳香。
“现在就出发吗?”我问道。
“汐苒?”雨栗扭过头,“你准备好了吗?”
“嗯,没事的。”她轻松地对我们一笑,“走吧。”
我们又打了一辆出租车,从学校驶向路汐苒的家。这段路程不算远,但我们并没有坐到终点,而是在还剩下一段距离时,提前下了车。
我和雨栗陪她沿着河堤走了一段路——河岸的风一如既往地喧哗,我和雨栗都面色凝重,内心也为她忐忑不安,可路汐苒看上去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她有条不紊,就像个久病初愈的人,步伐缓慢,却隐隐散发出向生的力气。
只是那个时候,她突然变得感今怀昔,一连接着讲了好几个,在久远的过去,她和那个还没变成这幅模样的父亲之间的故事。她讲得很平静,仿佛只是一个旁观者。到最后,她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目光落在河面上,发出了一声叹息:“也许我是感到遗憾吧。”说出这句话时,她眼神中闪烁着哀伤的微光,然而,我和雨栗却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但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原谅他。”路汐苒察觉到我们的沉默,便又解释了一遍。
走到那天我和汐苒一起来过的公园,已经可以清晰看见她家所在的那片楼区时,路汐苒忽然停住了脚步。
少女转过身,抬手拦在我们的身前:“接下来,让我自己去吧。”
接下来,少女将要独自一个人面对父亲。这是她的战斗,最后只能由她自己来扣动绝响的扳机;必须靠她自己,直面一切的不幸与恐惧,拔除心底根深蒂固的根系,摆脱得干干净净——路汐苒早就这样决定好了。
“真的没问题吗?”雨栗攥住路汐苒的手,眉心紧蹙——这将是她最后一次这样牵她。
“相信我……”路汐苒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同时也在对我说,“一直以来由我一个人忍受着的那些,现在必须要由我亲自来结束它。否则的话……有些东西是不会改变的。我必须要让他知道,即使没有任何人站在我身边,我也一样可以战胜他!”
路汐苒的眼中仿佛有火焰在跃动,使她整个人呈现出势不可挡的气魄。那抹火焰充满了生命力与勇气,像光耀的旭日,辐射、感染着我们,这正是她能够做到的证明。所以,当雨栗与她对视片刻,终于松开了她的手。
“我知道了……”雨栗将路汐苒揽到身前,轻轻地拥抱了一下,“我和凌学长会在这里等着你的!”
“按之前说好的,”我紧握着拳头,“半小时后如果你还没有回来,我们就提前报警。”
“嗯!”她爽朗地答应道,仿佛在告诉我们无需担心,“我马上就会回来的。”
然后,路汐苒出发了。我凝视着她渺小又坚定不移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里。恍然间,她在我眼中已不再是一个还需要被人保护、等待着被人拯救的少女;现在的她更像是一个毅然决然的英雄,她自己的英雄。
我和雨栗按照约定,留在河堤上,在那个曾经我和路汐苒一起散过步的小公园里等待。尽管我们都感到焦急不安又担心不已,但我们却只能选择相信路汐苒——矢志不移地坚信,她会得胜归来。
临近中午,太阳攀升到了最高点,河边杨柳稀疏的藤条,丝毫起不到荫蔽的作用。
我趴在河岸边的石质护栏上,一口一口,连续喝着从自动贩售机里买来的罐装咖啡。雨栗在秋千上坐立难安,荡不到脚离地的高度就又站起来,走到我身旁的那棵柳树下,焦躁地来回踱步。“哒哒哒”的脚步声充斥着不安与申述,像在追问:难道你不担心吗?
“相信她吧……”我安抚似地说道,“她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放下手中的罐子,虽然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我何尝不是同她一样忧心忡忡。雨栗“嗯”地答应了一声,然后便又回到秋千上坐了下去……
不久之后,路汐苒回来了。
我们永远也无法知道,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在她与她的父亲之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但在少女从容、淡定的脸上,却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平静的微笑。就好像是终于风平浪静了的清澈的河面,既看不见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失败的哀伤,只能在她沉重的脚步里,感受到一种深切的疲惫。
“没事儿吧?”雨栗赶忙奔到了她的身边,伸出手想要去搀扶她。
“没事的,”汐苒摇摇头,握住了她颤抖的手。
“一切都已经解决了——他没把我怎么样。”
路汐苒和我们一一拥抱过后,继续说道:“我和他谈完了。也……录音了。我们报警吧,尽管我和他已经说清楚了,但也必须要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才行。”
路汐苒冷静地向我投来肯定的目光。
于是之后,路汐苒在我和雨栗共同的守候之下,拨通了报警的电话。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缓缓地按下拨号键,一阵短暂却令人紧张的等待音后,电话接通了,她冷静得完全不像是刚刚才逃离了一场狂风骤雨:“喂,您好,我……我想要报警……”
路汐苒的语言简短、清晰,虽然过程中还有些结巴甚至是忐忑,但她按照心中早已准备好的那套说辞,仍然努力地讲出了事情的经过,以及发生的时间和我们所在的地点。电话那端接警员确认了她的安全,给出明确的指令:他让路汐苒保护好自己,然后前往最近的派出所,他们会通知民警接应报案。
挂断电话后,我们彼此之间又对视了一眼,确认过后,便不再浪费时间,立即调转方向,朝着最近的警察局,也是代表着审判与结局的方向走去。
来到警局时已经是正午,雨栗答应过母亲要回家吃午饭,而警察兴许是看她年纪太小,也劝解她先回家等候消息,所以她在前十几分钟就已经离开了。而我则作为关键证人被留在了警察局……据接待我们的那位警员所说,如果之后路志程拒不承认,那么我可能还需配合提供证词以及证言。我并没有感到意外,也不觉得麻烦,唯一担心的,只是怕会耽误到高考。而且我所能提供的证据并不充裕,当然也不敢添油加醋作伪证,更多的还是要看路汐苒自己和她的母亲。
但今天我并没有被问到太多问题,简单向警察们复述了一遍我所知道的事情后,便被一名年轻的,看起来有种实习生气质的警员,带到了警局外面等待。
整个报案的经过并没有花上太多时间,但当路汐苒走出警局时,她看上去却已经疲倦不堪了……就算表现得再怎么成熟,可归根结底她也还只是个高中生,从昨天到今天这一短暂的时间里,她已经努力做到了太多的事情,想必也快要濒临极限了吧。
“都结束了吗?”
“都结束了。”
她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我的跟前,然后身子一软,瘫在了警局门外的椅子上。
“雨栗呢?”
“她先回去了,”我说道,“刚才警察先生说,‘小孩子就先回家去……’不过她临走时托我和你说:早点回家,晚上,她和阿姨会为你做一桌接风洗尘的饭菜。”
“这样啊……”路汐苒合上了双眼,安心地依偎在长椅上,彷似一只在温暖的窝中安眠的猫。在她那张莹润、可爱的脸上,还露出了正做着美梦般的笑容。
虽然她看起来几乎快昏昏欲睡了,但还是没在长椅上躺太久。因为想要早点让雨栗安心:她这样向我说明,便准备要返回。离开派出所后,我将她一路送到了地铁站外。
“妈妈刚刚打电话来了,”在地铁站口,我已经和她说过一声再见后,她忽然转过头来,用着一种复杂又哀伤的眼神看着我说,“她知道了我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说明天就会来接我。”
我愣住了,“这么快吗?那学校那边……”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说,就仿佛我们再也见不到了一样。
她苦笑了一下:“刚才在里面,警察叔叔和阿姨们建议我暂时先避免和父亲接触,接下来可能需要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做笔录和评估——他们已经联系过学校了。”
离开时,她站在自动扶梯上,瘦小的身体渐渐隐没入人群。或许是我的错觉——当她回头看向我时,眼神里似乎充斥着某种向我延伸的渴求,以及,当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沉静。
那天过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路汐苒。
第二周的星期一,午休过后,回教室的路上,我被早已等候多时的雨栗给叫住了。那时她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悲伤又肃穆,像是一团惨淡到化不开的积雨云,让人实在不太舒服,“路汐苒今天没有来学校……”就连她的声音也如同落入湖水的雨滴,是前所未见的低沉,“今天早上老师叫我去办公室,已经和我说了……”
她停顿了下来,抬头看了我一眼:“汐苒她短时间内,可能都不会再来学校了。”
接下来,她向我详细解释了全部:因为路志程在学校里闹事,引起了很大的轰动,路汐苒的情况也受到了学校的关注。为了她的安全和心理健康,学校认为,她需要离校接受心理疏导和休息。路汐苒的母亲已经在今天早上来学校办理好休学的手续了——路汐苒将要休学一个月,等案件处理完成后,她还会和母亲去杭州生活一段时间。
听到这个消息后,我有些惊讶,但又感觉都在意料之内。唯一让我恍惚间惊觉的是:结局居然会这么匆忙。而那天和她正式分别时,我甚至还忘记了再说上一句:“再见”。
虽然听雨栗说,路汐苒只会休学一个月,但我还在学校的时间,俨然已不足一个月了——也就是说,我大概,已经没有机会再见到路汐苒了。
( 第二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