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到了森林的边缘,再向前十几里就是沃尔奇山脉了。
吸血鬼猎人们的目标也已经出现了——一座古朴而荒废的庄园。
为首的那名叫做阿辛特的男子减缓了速度,而后停了下来,一只鹰从空中飞到他肩上,鸣叫了几声。
“我们到了。”阿辛特举抬起一只手示意后方的人停下。
见状,跟在他后面的一群人也停了下来。
“开始行动吧,先用火。”他吩咐道。
吸血鬼猎人们纷纷戴上面具。
他们的队伍散开了,一切都在沉静如水的黑暗中进行,迅速而有序,除了脚踩在叶子上发出的轻微响声,再无一点动静。
他们在庄园外的林子里围成一个半圆,接着从背上取下猎弓,给箭头涂上教会特制的火油并点燃。
一团团火焰在黑暗中浮现,照亮了一张张狰狞的面具。
嗖嗖嗖——,一道道箭矢飞了出去,似是一排流星划破夜空。
阿辛特和他身旁的两名吸血鬼猎人并没有离开原地。看着面前燃烧着的庄园,阿辛特陶醉地笑了笑,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我们走正门拜访。”
………
火。一片火海。火海在宫殿中肆虐着,从其中走出了一个个庞大、可怖的身影。他们的相貌越发的清晰了,他可以看见他们那不是人类能拥有的扭曲的身形,更令人恐惧的是他们长成盔甲样式的焦黑血肉。
他们如同从火中走出的恶魔。
不,他们就是恶魔。
秩序被扭曲了,人们四散奔逃。
一双猩红的眼眸在逼仄、黑暗的棺材里猛地睁开。
又是这一个梦,这太反常了!尤弥涅心中有些不安。
还是一会去问问母亲吧,或许她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推开棺材板,他才注意到地下室门外的嘈杂声响。他心中的不安又加重了几分。
他拿起伯诺叔叔赠予他的剑,走到了地下室入口。
在他打开门的那一刻,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终于看到了门外的景象,在之后他却怔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火!
一片火海!
他梦里的火海就这样无比真实的出现在了他眼前。
那是地狱般的画面。到处都是火,在院子里、在屋子里、在倒在地上的长辈们身上。一具具尸体倒在地上,有吸血鬼猎人,也有他的长辈的。
只剩下几人还在站着火海里。
这些火是新芽教会改良的特殊火焰,带有一丝净化的力量,可以于“污秽之物”上长久的燃烧。
这些火焰使尤弥涅感到本能的厌恶与畏惧。
前院里到处都燃着净化之火,尤弥涅的大多数长辈都已经倒在地上,净化之火在他们身上燃烧着,血肉刚一愈合又被烧坏,即使以强大的生命力著称的血族,也会在这反复的折磨中死去,体内赖以为生的血液彻底平静,是为“血寂”。
尤弥涅此刻的心情难以形容,他浑身颤抖,几乎难以握住手中的剑。
母亲正拦在屋子的前门,和最强大的那一个吸血鬼猎人战斗。透过火焰还能看见更远处的伯诺叔叔。
听到了地下室方向传来的动静,阿辛特与雅曼都暂停了手中动作,将目光投向了门内的尤弥涅。
被阿辛特盯着,尤弥涅感到毛骨悚然,就像是老鼠被猫盯上一样。
和母亲四目相对,母亲的声音立即在他脑海中响起:“我亲爱的尤弥涅,快逃走吧!躲进沃尔奇山脉去,藏得越深越好,一定不要被吸血鬼猎人找到!从后院翻墙走吧,还没有吸血鬼猎人在那里。请不要为了我而悲伤,无论如何,我只希望你能活下去……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无与伦比的悲哀涌上心头。他如何听不出母亲话里透出的意思?这大概就是母亲的遗言了。
他想要上前去与母亲并肩作战,哪怕他连一回合都走不过,但他至少能与母亲一同血寂。
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
这是一种奇异的体验,身体自主做出了行动,即使行为与意识的想法相悖。
家长对子嗣的强制命令。他马上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母亲对他第一次使用了强制命令,也是唯一一次。
他毫不犹豫的回头,跑进后院。他还想要回头看一眼,但他不能。
跑到墙边,他的身体化为了一群小蝙蝠,飞过围墙后又变回原形。
他彻底离开了这座庄园,离开了他的摇篮,离开了一场持续十二年的美梦,迈着忐忑的步伐走向未来尚未可知而又必定艰险的命运。
………
“他是你的子嗣吗?”
回答阿辛特的是一个直冲面门的暗黑法术。
阿辛特快速的闪到一边,躲过了这一道攻击。
阿辛特挥舞着手中燃烧着净化之火的长刀,再次挡下几道法术“不说就是默认咯?”
他虽然戴着面具,雅曼却依然能感受到他提起的兴趣。
“你最好别打他的主意!”雅曼气愤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就凭你吗?一个虚弱的天空位阶下位吸血鬼?你都自身难保了,你真以为你能挡得住我?”阿辛特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戏谑“如果你能不维持那节制的优良品德,我可能真的打不过你。但瞧瞧你现在的样子,恐怕连原罪术都使不出了吧?”
阿辛特能感到雅曼的攻击已经不如刚开始交手时的凶厉了,她已经是强弩之末。
还真给我捡到了个大便宜,一个天空位阶下段吸血鬼,还正好多年食用牲畜血液,处于虚弱之中。
导师想来会很高兴吧。
阿辛特想到这里,更加欣喜了。
另一边的伯诺倒下了,他已经无法再战,吸血鬼猎人们泄愤似的把大量火油泼到伯诺身上,并点燃了他的身躯。吸血鬼猎人们欢呼了一阵,随后前去支援阿辛特。
雅曼用尽了最后一点的法力,陷入过载态,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倒了下来。
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她最后看到的,是吸血鬼猎人的一双双靴子、是满地的同伴尸身、是已经成了一团火球的伯诺。
她的血液开始变得安静了,它们太累了。
最后,尤弥涅的面庞一闪而过。
她说出了她无人听见的临终呓语“一定要……活下去。”
………
尤弥涅翻墙逃出庄园后依旧不停地奔逃着,已经跑出了好几里,离沃尔奇山脉已经不远。他不敢停歇,害怕身后会出现出那些魔鬼一般的吸血鬼猎人。
他要活下去。
突然,他心脏一滞,从树上跌落下来。
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断开了。
他马上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他最敬爱的母亲已然血寂。他眼前一黑,差点悲伤到晕倒。
但他不能停下逃亡,逃到这里还远远不够,要到更远的地方去,他一定要活下去。
他爬起来,不去管粘在他衣服上的泥泞,继续着他的逃亡。
又跑出一段距离,他却是听见了后方传来的脚步声。
他慌乱了片刻,赶忙化作蝠群飞到了森林上方浓密的树冠里。
他看了看手中的伯诺叔叔最后赠予他的剑,他每次化蝠都得分出一部分小蝙蝠托着这柄剑,虽然觉得它有点累赘,但它却是现在为数不多能给他安全感的物品了。
脚步声近了,尤弥涅已经变回人形,藏在树冠里。他心里紧张无比,但他还是尽力不作任何动静。
他往下看了看,只见三名吸血鬼猎人持火把快速奔来。
好在他们并没有发现尤弥涅,略微停留便径直离去。
尤弥涅松了一口气,换了个方向继续逃亡。
尤弥涅已经能做到熟练的使用化蝠这一技巧了。化蝠是血族与生俱来的能力之一,今天几乎算是他第一次用出这一能力,尽管如此,他还是很快就熟练掌握了它,并且像本能一样熟悉。
化蝠时的感觉很奇特。他的肉体会化为蝠群,蝠群状态下感官多而杂乱,这导致他难以以肉体感官辨别方位。因此血族在化蝠状态下一般会启用精神体之眼。
精神体依附与肉体存在,却又与肉体不同。肉体毁坏后若是得以再生,则会以精神体为蓝本生长。因而血族可以变化为蝠群且可以毫无差别地变回本貌。
精神体之眼是一种独特的技巧,它可以如肉眼一般“看见”。精神体之眼只能看见物体的大致形状,无法像肉眼一样看见颜色,也不如肉眼清晰。
精神体之眼的视野也与肉眼不同。肉眼只能看见前方,而精神体之眼则是以自身精神体为中心作一个圆,半径长度因人而异。
………
终于,尤弥涅来到了沃尔奇山脉的边缘。
四周的植被已经变得稀疏了,不利于躲藏。
尤弥涅小心地探查了周围,确认没有吸血鬼猎人之后,赶紧找了条路跑进了沃尔奇山脉,爬上了一座无名小山。
终于是逃出来了,先找个地方度过白天吧,阳光照在身上挺不舒服的,晚上再赶路。
海拔不断上升,夜色也渐渐淡去。
尤弥涅登上了这座无名小山的山顶,走到崖边,朝阳已经在天边探出了头,他看见了远处仍旧燃烧着的庄园,不禁悲从中来。
“又是火啊……又是如此毫不留情地烧毁了我的又十二年光阴。”他出神地盯着燃烧的庄园,似梦呓般说出了这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