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扳倒弗格斯，就能结束战争。
而扳倒弗格斯，就需要挖出一些藏在烈日下的肮脏勾当，这些如同潮湿一般的腐败恶臭充斥在瓦提坎的空气里，鼻子灵的人闻得到，却没人能真的看见。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事情给显露出来，在一个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把它摆出来，”
阿尔斯望着屋檐一角逐渐隐去的夕阳，望着圣座的尖塔将余晖劈成两半，其中一半落在远处的皇宫上，“让所有人都看见，那时候，王室自然会和教会划清界限。”
阿尔斯的想法有些天真，但从道理上来说，是能说得通的。莱茵如此想过后，点头默认了她的想法。
夕阳落下去了，永远晴空万里的瓦提坎上空，爬起一轮洁白的月。莱茵看着月色下的阿尔斯，那身影和米娅似乎又重叠了两分，她的神情认真而严肃，蓝色的眼眸里仿佛在看着远方的希冀，那一刻，莱茵甚至在恍惚间忘记了，站在眼前的是阿尔斯，不是米娅。
...
阿尔斯晚上没有再和莱茵睡同一个房间了，她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圣女休息室，莱茵则是去和修道院的孩子们住，莱茵的房间就在孩子们的隔壁。
他们两个人都知道，从这天开始，阿尔斯不再是死灵术士，而是如假包换的圣女，圣女可不能和男子睡在同一个房间里——至少别在人多的地方这么做。
阿尔斯适应工作的速度很快，她甚至能抽出空来，和莱茵一起去推进她自己的计划。
她需要寻找证据，她找到的第一个证据，是那一堆密信，是奥利弗作为中间人，沟通教会和王室的密信。
这天，她拜托莉娜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莉娜帮她找来卢克。她当天晚上就见到了卢克，而卢克也如同早有预料那般，顺手将那些密信都带上了，那些都是阿尔斯想要的，也是曾经米娅让他去提前收集的。卢克按照米娅的吩咐，去偷摸找过了奥利弗的住所，还有奥利弗曾经出没过的地方，奥利弗本该将这些信件烧掉，可幸运的是，奥利弗没有那么做，这让卢克几乎没有费任何力气就得到这些东西。
这其中有圣座直接发往奥利弗的机密，也有奥利弗发往王室的机密，那些有着荣誉爵位的家伙们在这些密信里都“榜上有名”，这其中少不了教会给少爷千金们平息罪行，也有那些赎罪券的分赃和交易。
“这些事情都经过了奥利弗的手，弗格斯以为奥利弗死了就能埋葬这些事...他一定想不到奥利弗留下了这些证据。”阿尔斯显然很乐观，她觉得自己这会优势很大。
可卢克却在这时泼了她一盆冷水：“这些是铁证没错，可光有这些还不够，弗格斯的势力比你想象中更加庞大，尽管现在王室内部对于教会的倾向有些摇摆，但向着教会的还是大多数。”
“我知道，”阿尔斯说，“所以我还需要更多证据，除了密信之外的证据...我要知道民心，我要人证。”
“需要我帮你么？”
“不用，和民众打交道是圣女的事，你只需要保管好这些物证，我需要时会通知你。”阿尔斯说。
“遵命。”
“今天就到这吧。”
阿尔斯说完，扭头看向窗外，可卢克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绕开桌子，来到阿尔斯的跟前。
“我忠于你，圣女大人。”
卢克说，接着虔诚地单膝下跪，他垂下头，将米娅曾经给他的那柄短剑捧在手心里，递了上去。
“这是什么意思？”阿尔斯愣了愣，“我想，有刚才的交谈，我们应该足够彼此信任才对。”
卢克保持着献剑的姿势，纹丝不动道：“仪式是必要的。”
“你不是米娅大人，”卢克说，“可你选择了和米娅大人同样的路，请你将她的剑，再度赐予我。”
“哦...”
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将两人身上的白袍晕出一抹白。
阿尔斯看着眼前这个纯粹的，和勇者有些同样古板的男人，笑了笑，道：“她的剑是她的剑，你收着吧，如果你需要我赐予你的信任，我有我自己的一样东西给你。”
卢克显然有些意外，他的脖子动了动，可他克制住了，没有抬头去望圣女。
他听见阿尔斯起身挪开椅子，去房间角落的柜子里，用禁制法术打开了锁，接着从里面拿出一个沉甸甸的东西。
阿尔斯将那个东西递到了卢克面前。
“这是...南方人的武器？”
“这是枪，”
阿尔斯说，“这是一个南方军官给我的，我不会用剑，这也是我唯一的武器，赐予你很合适。”
“卢克，定然不负圣女大人。”
卢克诚恳地说着，将米娅的剑收到腰间，然后接过那把短枪，小心地放进了怀里。
月光依旧很白。
“阿尔斯大人，如果需要人证，也许...那个地头富商是个线索，”卢克临走前提醒着，“但你要小心一些，弗格斯的眼线数量，也许远远超出你的想象。”
...
托了天上那个巨大魔法阵的福，瓦提坎总是晴空万里的，可夜里微风徐徐吹着，总是有些凉。
阿尔斯独自躺在床上，身边没有了那个沉默寡言的暖炉子，她竟有些微微哆嗦。裹紧被子，闭着眼，寒意中，她又梦见自己成了米娅。
她看见，自己这个从未谋面的亲姐姐，在教皇的目光中走出圣座会议厅的大门，她能感受到背后那一道道寒意，却又转头沐浴在室外温暖的阳光下。
踏出会议厅门槛的那一刻，仿佛来到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仿佛从阴湿的河水中游上了岸，割裂的感觉使米娅有些恍惚。
天真无邪的莉娜就等在外面，莉娜活泼地靠过来，跟着米娅一路走回去。
路上的居民们看到米娅，会和她打招呼。按照规定，人们可以不用向圣女行礼，可居民们早已经用眼神行了礼。
我还能坚持多久呢？
米娅那时想着，然后朝着人们，朝着莉娜露出微笑，她需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谁叫她是圣女呢？
“多亏了圣女大人。”
一个妇女带着孩子走上来，让孩子当众给米娅送了一捧鲜花。
米娅礼貌地接过鲜花。
她记得这个女人，那是她和莱茵在外游历时，碰见的一个流**人。女人怀孕了，大着肚子，正在田地里偷农户的瓜吃，莱茵首先发现了那个女人，女人蓬头垢面，下巴上糊满了瓜瓤，一见高大的男人走过来，扔下瓜就跑。
“还愣着干什么，追啊！”圣女推了莱茵一把。
莱茵并非想让女人为偷东西的行为付出代价，但他还是按照圣女的吩咐，把那女人给扛了回来。
莱茵的手腕被那女人咬的血肉模糊，女人的下巴上，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莱茵的血还是瓜瓤。
圣女撕下自己的裙子，慢慢地给莱茵包扎手腕，一边和那个女人说：“挺着这么大个肚子，能跑多远？”
女人说：“等我把孩子生了，你们再把我交给治安官。”
圣女为莱茵的伤口注入一些魔力，对那女人说：“和我去瓦提坎，在你生孩子之前，可以住在我的修道院。”
女人愣住了：“你的修道院？”
“你是圣女大人？”女人惊讶地问。
圣女点点头，她看见女人的眼泪流下来，脸上被泥灰抹花，眼睛却亮了不少。
后来那个女人就住在了瓦提坎，做了裁缝。
米娅抱了抱那个可爱的男孩，男孩害羞地跑回去，将脸埋在妈妈的裙子上，侧过脸来偷偷看了眼米娅。
米娅原本打算回头看看圣座那冰冷的尖顶的，可眼前男孩羞怯的样子显然更加美好一些，她便没有回头，而是微笑着迈步走回圣女院，她知道，自己已经和莱茵一样，在一条痛苦的道路上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了。
...
咚。
咚。
轻微，有些礼貌，又有些害怕别人听见的敲门声，将莱茵从睡梦中唤醒。
他的感官依旧敏锐，已经捕捉到门外那有些凌乱的呼吸。
是阿尔斯。
这是回到瓦提坎这么久以来，阿尔斯第一次敲他的门，门开了，仿佛是一簇金色的鲜花，阿尔斯怯怯地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轻薄的纯白睡裙，她没有穿鞋，脸颊有些红，垂着头，双手抱着，微微哆嗦。
“需要我送你回去吗？”莱茵问。
阿尔斯愣住了，接着有些气鼓鼓的瞪了瞪眼睛。
莱茵挠挠头：“好吧，看来是要进来。”
“真蠢...”
阿尔斯钻进莱茵的被窝，背过去，自顾自睡下了。
“你在我这里睡的话，明早起床怎么办，孩子们很早就会被诺拉叫醒的，他们会看见你在我这里。”莱茵说。
“那我就更早一些时候回去。”
“你要是没醒怎么办。”
“那你就把我抱回去，最好别叫醒我，别打扰我的美梦。”
“你明明就是做噩梦了吧？”莱茵在她旁边躺下，轻轻地问。
阿尔斯沉默不语。
“只是有点冷，”过了一会儿，阿尔斯才说，“梦里面很冷，又很温暖，很奇怪的感觉，不过算了...挨着你会好一些。”
一条腿搭了过来。
阿尔斯又将他当暖炉抱住了。
“谢谢你。”阿尔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