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斯和莱茵找了个不需要祷告的清闲日子,去拜访了卢克口中所说的那个地头富商。
正如卢克所说,那个富商一看就是十分精明的模样,留着山羊胡,眼神沉稳又敏锐。
可凡事总有些意外的。
阿尔斯和莱茵其实早就认识这个男人,准确来说,是莱茵认识他——刚开始莱茵还不太确定,可男人笑哈哈地将莱茵一把揽过来,勾住莱茵的肩,然后从屋里叫来了一个打杂的伙计,那伙计长得壮实,一身横肉,额头上皱起一些纹路,头顶又圆又光滑。
伙计看见阿尔斯,先是慌张地喊:“圣女大人!”
他随后看见莱茵,便更慌张地喊:“勇者大人!”
“好久不见,彼得,”莱茵淡淡地回,接着又对着那富商说,“没想到你竟然做起生意了,约克。”
阿尔斯观察着这有趣的一幕,一言不发。
她知道,彼得曾经在孩童时期将莱茵揍的很惨,而怯懦的约克曾在一旁瑟瑟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
“其实...我...我一直想找个机会给勇者大人...道歉来的。”彼得捏着肩膀上的毛巾,满头大汗,他刚才似乎在房间里干着很热的活。
“没事,都过去了。”莱茵说。
彼得憨憨地笑。
约克摆摆手,彼得就披着毛巾又回了房去。阿尔斯二人跟着约克,来到一个地下室,从推门的那一刻起,光线就昏暗了起来,地下的走廊上刻着显眼的隔音法阵,几枚蜡烛随意插在墙上的烛孔里。
“生意总是不好做的,特别是在瓦提坎。打造这个隔音的地下室,我也花了不少钱。”
约克一边说,将他们带进一个房间,确认关上房门后,才谈起莱茵离开贫民窟之后,他的一些经历。
那时候,彼得依旧是贫民窟的孩子王,他依旧给每一个孩子划分着能去乞讨的“渔场”,他和以前一样,随时带着几个跟班,在城镇里瞎晃,像是雄狮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彼得如果发现有人违抗他的命令,去了不对的“渔场”,他就会带着跟班将那人狠狠修理一顿。
可孩子始终是孩子,彼得虽然一时神气,但他那时并未意识到,他自己并非财富的创造者,他只是恰好拥有分配财富的武力而已。
当财富分无可分时,他的武力自然也就没有用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孩子们能要到的钱币就越来越少了,他们这些脏兮兮的家伙,收到的不是钱币,而是鄙视和嫌弃的眼神,有时候是一顿臭骂,还有唾沫。
“要不到钱啊,老大。”跟班们在喊。
“没事,你们换个地方,你,科鲁兹,去布鲁克区,你...”彼得重新分配了渔场。
可这并没有用,跟班们渐渐地就不问了。有的跟班稍微“忠心”一些,跟着彼得坚持了半个月,从某一天开始,也突然就待在了家里,跟着父母干活去了。
彼得的身边没了人,他一个人在硬着头皮在镇上“巡视”,可这会儿除了他,已经几乎没有在街上要钱的小孩了。
约克偷摸地跟在彼得后面,看着彼得被大人们狼狈地赶出门,那些人们咒骂着什么,彼得脸上的横肉上一抹一把混着泥土的泪。
那天,约克回到贫民窟,望着那棵垃圾堆旁边的树,看着那空空的地方,想起一个很久没有见到的朋友——莱茵。
他想起莱茵被狠狠揍了一顿的那天晚上,彼得问莱茵的那句话:“谁来救助我们呢?”
他想起,莱茵后来如同风一样跑出了贫民窟,那天莱茵的叔叔,婶婶,还有父母,都出去找了莱茵,可他们很快空手而归了,他们带回来一个消息——莱茵成了勇者。
之后约克就再也没有见过莱茵。他刚开始对于莱茵成为勇者这件事,是又羡慕又嫉妒的,他看见贫民窟里的每一个孩子,都和他有着同样羡慕嫉妒的眼神。
仿佛成了勇者,就拥有了财富。
可莱茵从未回到过贫民窟,莱茵家庭的状况也和之前一样,没有丝毫改变。
莱茵的父亲后来病倒了,一直到死去,埋了,埋在那棵树下,都没有见到莱茵回来。莱茵的叔叔和婶婶还住在莱茵的屋子里,而莱茵的母亲,则是独自搬到了旁边更小的屋子里,他们从来不谈论莱茵。
而这时,约克已经长得很大了,他对于莱茵的羡慕和嫉妒早就消散的无影无踪,他此时有了更重要的事——救助自己。
创造与分配是应该一体的。
这是他思考后得出的结论。他知道,自己家的腌鱼生意要做大,可避免不了给那些背靠教会的恶棍们交一些保护费,可这本质上就像孩童时期听命于彼得那样,并非长久之计,他如果真的想要一些话语权,那就得自己身上带根棍子。
约克的腌鱼铺生意很好,他庆幸自己说服父母,用全部的存款租下铺子,来自德罗斯湿地独特的咸鱼风味另周围的居民们着迷,人们无不对这鲜美的味道赞不绝口。
渐渐地,整条街周围的腌鱼铺就开始很少有人去了,有的铺子也干脆就关了门。麻烦很快找了上来,约克收到了警告,他的铺子里多了一些死掉的老鼠,教士和骑士们也少有来这条街上了。
可约克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他将那些自以为管理财富分配的恶棍们请到家中,然后摆出最为谄媚,最为谦卑的态度,为他们提供最好的服务,最多的钱财。
这几个自大赴约的恶棍头子,没有一个能走出他的家,全都脸色铁青地倒在地上,被约克割下大拇指后,投进了后院的废井里。
也有几个因故没能赴约,或者是生性谨慎,故意不赴约的恶棍,当然也没能逃过约克的计划。
约克的资金链早就断了,他将所有的现金都投在了买通情报,手下,和购买毒药上,他没有回头路,如果要求得自己安心,那就得将这场杀戮进行到底。
他叫来了彼得,将那一排大拇指摆在彼得面前。
彼得早没了当初的锐气,看见那血骨淋淋的一排拇指,吓得脸色铁青。
约克告诉他:“只有你能做到,你比我有力气,我们运气很好,打不过你的那几个家伙已经被我丢井里了,他们自认为自己很强大,才丢了命。”
约克顿了顿,接着说:“剩下的,都是打不过你的,你的力气大,趁着晚上,是一个机会。”
彼得想要拒绝,可约克告诉他:那些人会循着味道,不放过任何和约克有关的人。
彼得只好答应了他。过程异常顺利,约克给彼得的目标,是一个衣着光鲜的家伙,不是王公贵族,但那人像王公贵族那般讲究,他在自家的走廊里,被藏在家中的彼得勒住了脖子,那人的妻子和女儿则是被约克骗了出去,等母女俩回到家里,只看见一个脖子淤青的尸体。
接着,约克就不再躲藏。
他将那一排已经快要腐败的大拇指扔在剩下几人的家门口,窗台上,等到这几个恶棍惊魂未定,他再抛出橄榄枝,他派人告诉这几个恶棍:你们不该惹到那个人,除非你们去教会忏悔罪过。
这群人当然不会去教会忏悔罪过。
他们找上了约克的线人,想要求得约克口中“那个人”的原谅。可“那个人”本就是约克胡诌的。
最后几个恶棍,等来的只有郊外树丛里的绞杀,以及推下悬崖的马车。
“其实,那天我看见了你,圣女大人,”
约克说着,山羊胡动了动,他抽了一口手里的烟斗,“就是我把那群人扔到悬崖下面的那天,我看见一个金色头发的美丽女子,朝着那尸体的地方漫步过去,而那天,我看见恰好有位教士在另一边,正要翻山过去。”
“所以教会里一直有传闻说,圣女杀过人。”阿尔斯似乎明白了一些。
“很抱歉圣女大人,我想,我似乎也是时候找你忏悔了。”约克又抽了一口烟。
阿尔斯平静地说:“你根本就没想忏悔,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好忏悔的。”
“呵呵,”约克尴尬地笑笑,“那个传言没有影响到你吧?”
“有影响,但不大。”
阿尔斯诚实地说,可她没有告诉约克真正的圣女已经死了,也没有责怪约克。毕竟,圣女的死的确和那个传言没什么直接关系。
约克吐出一口烟雾,阿尔斯皱眉,厌恶地用手扇了扇。约克看了看莱茵,倒是知趣地将烟斗盖上,放在了一边。
“我知道你们来找我的目的。”约克笑道,接着打了个响指,房间的角落里走过来一个年轻伙计,那伙计递来一沓厚厚的纸。
全都是赎罪券。
“唯一有个我无法动手的集团,你知道的,我还得给他们上税,王室那边要分我一杯羹,教会这边也是,有的钱我不得不出。”约克说。
阿尔斯强调:“我也是教会的一员。”
“哎呀,就别试探了,圣女大人,”约克精明又直率地说,“圣女大人都反对了多少次这没用的废纸了,你站在哪方,我还能不知道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约克瞥了一眼莱茵,又笑了笑,接着说:“就像我当初找上彼得那个五大三粗的家伙一样,圣女大人,你带着莱茵这位勇者来找我,什么用意我还能不明白?你和我一样的,教会里面有人挡你道了,对不对?我也不问具体是谁挡着你了,总之你肯定要去搞点事情,挖出点黑料,这事儿要是成了,对我也有好处,我建议你...”
“是弗格斯,教皇。”阿尔斯也同样直率地说着,打断了他。
“嘶...”
约克愣住了,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是这位啊,哈哈,我刚才就在想有没有可能是教皇陛下,我还以为不会是...没想到...”
“事实就是,如果你能把生意做到南方去,就会赚的更多,可弗格斯执意要和南方开战,就连失去高塔的支持也在所不惜。”阿尔斯说。
“没错,没错,理由就不必说了。”
约克显得很高兴。
他很快叫来手下,送上一副图纸,那是一座地下监狱,表面上是由城市警备队管理,可实际上,是由圣座在背后操纵的。约克告诉阿尔斯,这座监狱里面关了不少人,都是那些曾经在教会眼皮子底下,做过脏事的人,有些是被利用过的恶棍,有些是被胁迫的娼女,那些女人被恶棍们逼着做那种事,接客,恶棍们在教会的庇护下为非作歹,最后,那些恶棍和女人们被一起关了进去,挨个进行“神圣”的审判...
“那些都是很好的人证。”约克说。
阿尔斯当然接纳了约克的建议,尽管她并不喜欢约克这个人。不是因为约克太过于精明,而是因为...她看出来,约克和她,和莱茵,终究不是一类人。
约克一路的讲述提醒了她一个重要的事实。
贫民窟一直是那个贫民窟。
约克没有将赚来的钱用于改善贫民窟的日子。当然,莱茵也是。只不过理由完全不同。
约克是从来没想过。莱茵是忍住了不去想。
走出约克的地下室,街道上人来人往,瓦提坎边缘的区域里,风依旧是有些微凉的。
阿尔斯和莱茵走在回去的路上,她朝着莱茵那边靠了几分。
“你有多久没有回家了?”阿尔斯抱着几分印证,问他。
莱茵没立刻回她。
“我是说,你自己的家,德罗斯湿地那边。”阿尔斯补充道。
“十多年了吧。”莱茵诚实地说。
“为什么不回去?”
“没有必要,”莱茵说,“那不是勇者应该去的地方,米娅曾经说过要去,但最后我们还是去了远方。”
“是的,就是这里,就是这里不对!”阿尔斯停下来,扯住莱茵的袖子。
“不对?”
“是的,不对!”
阿尔斯提高音量,“你没有想过吗?让你的父母过得好一些?尽管...你的父亲也已经不在了。”
“想过,但勇者应该是无私...”
“不对。”
阿尔斯又打断他。
“哪里不对?”莱茵问。
阿尔斯认真地看着他:“你应该学会做一个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