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忠诚

作者:随波逐流的猫 更新时间:2026/8/11 0:17:26 字数:7691

信件寄出后,阿尔斯一行人离开了兰尼,沿路经过了一些城镇,阿尔斯也玩过了不少北方还没有过的新事物。她试过了一根连着线的棍子,她在房间的这头,莱茵在那头,哪怕隔着莱茵悄悄展开的隔音法阵,她也能在那根短棍里听见莱茵的声音。

“嗨?”

她小心地说。她怕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原地说了半天,结果那头的莱茵什么也听不见。

“嗨。”

莱茵的声音从一头传来。

“啊...真...真好,竟然真的能听见,嗯...”

明明和莱茵很熟。

可她还是头一回,和莱茵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通话,她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尴尬与沉默顺着电话线蔓延。

莱茵挂断了电话。没一会儿,莱茵从另一个房间走进来了。

“真是一件神奇的事。”阿尔斯说。

“嗯。”

电话展厅里,负责宣传的人说,以后等这项产品普及了,电话线全部埋入地下,铺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去,甚至,可以在野外开辟出一条道路,专门用来铺设线路,这样人们无论相隔多远,都能听见对方的声音。

“如果早有这项技术...姐姐...算了。”

阿尔斯本有很多想说的,可遗憾之所以为遗憾,是因为说出来除了徒增烦恼与悲伤,没有任何作用。

于是她拉着莱茵离开了展示电话的展厅。

下一个展厅是留声机。

工作人员说,留声机是在电话问世后的一年后发明出来的,钢针划过锡箔,刻出深浅不一的螺旋凹槽,声音的样子就这样被具体地记录了下来。

可锡箔太过柔软,回放数次,就被钢针划破,不能再用了,声音无法长期保存。

“现在主流的是圆盘唱片,”工作人员介绍,“还有蜡筒留声机,比如这台,上等的梨花木外壳,做工很精细,小姐如果相中了,仅需...”

“我要了。”

阿尔斯还未等那人说完,便出手买下了这台留声机,尽管她并没有足够多的钱。莱茵习惯性地站出来,想用勇者的回报去抵,可那工作人员却一脸为难:“老爷...您就是帮我找来了全天下最美的女人做我妻子,我也不能把这台机器给您,这不是我的机器,这是展厅的,是公司的,上面那些老爷的...”

莱茵没说话,沉默地看着男人。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似乎,有一阵看不见的风,从南方往北方吹,风吹过的地方,就不再适用过去的规则了。

最后是阿尔斯亮出霍纳庄园的家徽,才顺利签下了欠条。

“以物换物早行不通了,”

路上,阿尔斯冷不丁地挽住他,嘴里嘟囔着,“老古董...”

...

阿尔斯很喜欢买来的留声机。她喜欢这个木头匣子的设计,方方正正,四边雕花,棕色木身散发出淡淡的木香。

她在路上把这木匣子拿出来,捧在手中把玩好几次,又凑近了闻,然后才小心地用布包裹起来,放进袋子里。她想——要不,把想说的话放进匣子里,然后找个机会让莱茵打开听听?

什么时候让他打开好呢...她又想,肯定不是现在。因为现在的莱茵还不是莱茵,只是一个叫做莱茵的勇者。

...

阿尔斯是在晚上抵达爱尔菲庄园的,庄园很大,足够装下好几个霍纳庄园,中心是一幢巨大的宅邸,方顶与梯楼纵横交错,石墙外壁偶有一些缺漏,是上了年纪的房子,却一看便知这是过去工匠们的智慧结晶。

令阿尔斯更加意外的是,庄园里没有聘请管家和女佣。庄园里有许多孩子,男孩女孩,大的小的都有。出门迎接来客的,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年纪不大,眼神却十分沉稳。

“抱歉,小姐,先生,”

那孩子放下手里握着的草叉,说,“因为最近魔物闹的厉害,我们得做好准备,才敢在晚上开门。”

那孩子将阿尔斯一行领了进来,阿尔斯也终于在大厅里见到了爱尔菲夫妇。和阿尔斯想象中不同,爱尔菲夫妇竟然和她年纪相仿。

爱尔菲夫人和阿尔斯一样,有着一头金发,只是她的脸上长着南方人标志性的雀斑。

“原本我们这里住着一大家子人,”爱尔菲夫人说,“后来我们去了边境,那边太乱了,就只有我们回来。”

“于是我们决定不再远行。”爱尔菲老爷苦笑着说。

爱尔菲夫人从一旁的孩子手中接过一张画像,上面画着一个身穿华丽礼服的金发女人。

“这是你吗,霍纳庄园的阿尔斯夫人?”爱尔菲夫人问。

阿尔斯有些惊讶:“是我。”

爱尔菲夫人笑了笑:“你在梅迪菲尔办了个教堂,以霍纳庄园的名义成立了福利机构,你们救助了许多孩子,和我们在这里做的事情一样,这些孩子都是可怜人...你的名声早传过来了,只是我们不知道你本尊是什么样子。”

“多亏了这封信。”爱尔菲夫人拿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阿尔斯接过来,拆开一看,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来信人是雪莉。信上说,她顺利到达了庄园,克里斯蒂娜对她很好,她也乐意在庄园里帮忙干活,她在阿尔斯那里学会的死灵术和医术,恰好能对教堂的兴建帮上忙,这边的经济虽然愈发繁荣,可奇怪的是,贫穷却一点也没有减少,还是有许多无家可归的孩子。雪莉甚至去联系了高塔,那边过来了不少等着实习的准医师,大家都在梅迪菲尔过得很充实。

“所以,这位先生,就是勇者大人了?”

爱尔菲夫人看向莱茵。

“嗯。”莱茵大方承认。

“都说霍纳庄园的老爷是勇者,如今终于见到本尊了。”爱尔菲老爷和莱茵差不多年纪,却不如莱茵高大,他和莱茵握了手,也算了却了儿时的一桩心愿。

“那么这位是?”爱尔菲老爷看向安洁莉卡。

“我是老爷和夫人的女仆。”

安洁莉卡顺着说,接着甜甜地笑笑。阿尔斯和莱茵也没有多说什么。

“说到这里...”

爱尔菲老爷忽然有些难以启齿,“我们有个小小的请求,并非是要三位付出在我们这里暂住的报酬,只是...我们实在找不到更好的人选,如果你们不愿意的话,也可以不用管我们。”

“什么事?”莱茵问。

“就在这座宅子的西边,”爱尔菲老爷推开窗户,指着远方的山,“麦多尼山,那边是城市还未开发的区域,成年人们几乎都走了出去,在城市里、矿井里工作,有很多人再也没有回去,或是不想回,或是死了,只留下一些没什么劳动力的孩子。有的孩子愿意自己走出来,在城里工作,我们还能为其找个合适的岗位,可这边的岗位并非无限多,总有人要留在那个穷地方。所以...我们每个月会派人送一些物资过去。”

爱尔菲夫人接着说:“可是...近年来,魔物越来越多,我们上个月派过去送物资的队伍,到现在没有回来。如今上山的路已经被警卫们封锁了,其实封不封锁都一样,现在已经没人敢上去了。”

“我可以上去看看。”莱茵说。

“那太好了,顺便这里还有一些物资,如果那边的人都还活着,也许这些物资还能用的上,”

爱尔菲夫人让庄园里的孩子领着三人来到仓库,“我们会派几个勇敢的车夫,载着这些物资,还有你们,一起上去。今晚你们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我们说。”

“嗯。”

莱茵短短地应了一声。

...

晚上,临睡之前,阿尔斯躺床上,莱茵坐在床边。

“我其实一点也不想让你接这个委托。”阿尔斯说。

“我知道,”

莱茵说,“可若是不帮助他们,我们这趟出来,就不是游历,而是旅行了。”

阿尔斯小声嘟囔:“其实本来就想和你出来旅行的...”

莱茵:“什么?”

阿尔斯:“没什么。”

莱茵:“我听见了,你说,其实...”

“好了,好了,别说出来...”

阿尔斯忽然坐起来,从后面环住他的脖子,然后捂住他的嘴,“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很危险。”莱茵说。

“我知道,可我必须和你一起去,”阿尔斯又躺回床上,金发凌乱地散在床单上,“说定了,你不许拒绝。我要休息了。”

也许是因为魔物肆虐,今夜天空黯淡无月。

片刻过后,莱茵望着熟睡的阿尔斯,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阿尔斯挽住他胳膊时,体温带来的暖意,想起电话里阿尔斯的声音,想起,购买留声机时,那早已分文不值的勇者的承诺。

莱茵怕阿尔斯着凉,便关上窗户,自己循着夜里的微光,来到宅邸外的阳台,他趴在栏杆上,独自吹着夜风。

他未曾想到,今夜不眠的不止他一人。沉稳却带有寒意的脚步在身后响起。

是安洁莉卡。

安洁莉卡走到他旁边,也趴在栏杆上。黑云飘过,总算露出一点暗淡的月,她的蛇瞳在月光中微微发亮。

“这对爱尔菲夫妇,很虚伪,”安洁莉卡说,“他们看上去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实际上,危险的地方他们从不亲自去。”

“这样在背后说别人坏话,不太好吧。”莱茵说。

“我说的是事实。”

“是事实,”莱茵望着她,“但普通人的极限如此,他们已经做得够好了。”

“原来你知道普通人是什么样的?”

安洁莉卡同样回望,那双蛇瞳仿佛看穿了莱茵,她邪邪地笑,使莱茵心里微微一颤。

“你是在装傻,还是真傻?”安洁莉卡斜了他一眼,“那位圣女大人,对你有意思,是那种意思。而且,她希望你能成为普通人。”

“她希望,你能拿出一天,就做莱茵,不做勇者。”

“...”

莱茵没说话,他觉得安洁莉卡说的对,他没什么好说的。可他如今仍然没有做好成为普通人的准备,哪怕是一天。

“我看见了,”

莱茵忽然转移话题,“那天,你给那些孩子们施舍。你不是纯粹的坏人。”

安洁莉卡愣了下,接着咧嘴笑笑:“只是看见了过去的自己罢了。”

“你是贫民窟出来的人?”

“是啊,”

安洁莉卡说着,转过头,指着自己的那双蛇瞳,“在我们那儿,别人都称呼我——臭水沟里的魔女。”

莱茵仔细地看了看,安洁莉卡的蛇瞳的确是天生的。据安洁莉卡自己所说,自打她出生的那天,她的眼睛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这样的眼睛并未给她的人生带来什么好处。那双蛇瞳,使她仅能看清眼前的物体,稍微离远一些,便一片模糊,她的世界里只有两种颜色,后来通过和儿时同伴的比对,她才知道,她只能看见蓝色和红色。

这只是对于她自身而言,事实上,这双眼睛摧毁的不止是她的视觉,还有她的家庭。那阵子瘟疫肆虐,村里死了很多人,人们上吐下泻,干瘦如柴。不幸死在瘟疫里的,还有她的父母。村里还活着的人都说,她是恶魔派来的瘟疫之源,是她害死了所有人。

父母尚在时,她尚且在辱骂中度过。父母随着瘟疫而去后,她便只得四处乞讨,在这段日子里,她碰见了一个足以影响她一生的人。

那是一个阳光将臭水沟烘烤地更加恶臭的午后。安洁莉卡坐在臭水沟旁,眼看着从城里进来的人,将村子里的尸体一具具抬出去。

那些人一身黑袍,头上是圆顶黑帽,脸上是鸟嘴面具,那长长的鸟嘴里,塞满了掩盖臭味的香囊。

安洁莉卡无神地望着那群黑衣人,望着父母那烂在沟里的尸体,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吃东西了,她的肚子干瘪,单薄的衣裙下,是自己摸起来都硌手的骨头。

有黑衣人过来问她:“这些尸体里,有你认识的人吗?”

“没有。”

安洁莉卡摇头。她不想让父母在死后,连尸体也遭受他人的非议。她想,如果死的人是她就好了,她宁愿死的人是她。

可她除了被饿的皮包骨头之外,从出生开始,就从未生过哪怕一次病。

“我从来没有生过病,或许,我真的是害死大家的源头。”安洁莉卡在臭水沟旁,对着那个给她食物的男孩说。

“你的眼睛是一直都这样吗?”男孩问。

“是。”

“那你是生过病的,而且一直没好,你的眼睛变成这样,就是在生病,”男孩笑着对她说,“我叫亚森。”

“我叫安洁莉卡。”

“我知道,”亚森说,“你可太有名了。”

亚森并不嫌弃她那和臭水沟绑在一起的名头,安洁莉卡至今都觉得,那天下午照在亚森头上的阳光,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为灿烂的事物。

“你不怕我传染你疾病吗?”安洁莉卡问他。

“村子里那么多人都怕,”亚森说,“还不是一样地得病了?”

后来安洁莉卡知道,亚森和她一样,父亲母亲和其他已经烂掉的尸体一起,随着那些黑衣人被运出了村子。

晚上,他们看见,山的另一头亮起了火光。

他们听说,有人专门来处理这些尸体,好像是高塔来的人,那些蓝袍子的人说,尸体必须集中处理,要专门划出一片地,用于焚烧尸体,只有火焰,才能净化瘟疫。

火焰,才能净化瘟疫。

安洁莉卡记住了这句话,亚森同样也记住了。只是他们并未多想。在之后,就是流浪和乞讨的日子。

安洁莉卡有亚森作伴,童年的灰暗才稍微有了一些色彩。她和亚森找了个远离村子的树林,林子里有一道不高的坎,坎上有个废弃的山洞,似乎是村子还没建成时,有人在这边暂时安家用的。

山洞不大,刚好足够住得下他们两个孩子。

安洁莉卡和亚森约定好,他们一人出去讨一天的食物或者钱币,今天我养你,明天你养我。

安洁想起了父亲母亲。她对亚森说:“我们就像爸爸妈妈一样。”

亚森愣了愣,才笑着说:“是啊。”

没事的日子里,安洁莉卡和亚森就满山头的跑,他们一天的游玩项目有很多,捉虫,跳高,跳远,爬树。一天下来,捡一些干草,将捉来的竹虫扔进去,便是一顿烤肉的香。

她很信任亚森。

可这样贫穷却自由的日子最终还是迎来了终结——就在瘟疫过去的几年后,一对好心的贵族夫妇路过村子,那天恰好该亚森村子里乞讨,于是,亚森被这对夫妇带回了家。

当天晚上,安洁莉卡头一回独自在山洞里过夜。她有些冷,也不敢随意灭掉篝火,她望着火焰,想着——亚森去哪里了,还会回来吗?是不是碰见什么麻烦了?我要不要去找他?万一他正好回来,没看见我在家,那他会不会担心我被野狗吃了?

安洁开始胡思乱想,她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然后,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有野狗进来啃食她的身子,她拼尽全力反抗...天亮后,她发现篝火已经灭了,而她的身边,真的躺着一条野狗的尸体,手臂上的一排血洞提醒她,昨晚那个不是梦。

她很兴奋,她舔了舔嘴角的血,心里竟然生出一丝愉悦,她感受到一种难以抑制的本能。

同时,她又微微颤抖,独自过夜的恐惧包裹了她。她在心里呼唤亚森的名字,她希望,亚森能抱抱她。

“你在干什么?”

亚森的声音出现在一旁,他恰好回来,然后呆住,似乎是被那野狗模糊又扭曲的尸体吓到,亚森脸色发白。

“这是...你做的?”

“嗯。”

安洁莉卡说着,朝亚森走过去。亚森犹豫了一下,还是抱住了她。她感受到,亚森也在发抖。

“你昨晚去哪里了?”安洁莉卡问。

“我...在村里过了夜,那个老爷和夫人收留了我...”

亚森将那对好心夫妇的路过的事情说了一遍,安洁莉卡眼里露出惊喜,她问:“我呢,我能去吗,你和他们说...”

“这个...”

亚森似乎有些为难。他告诉安洁莉卡,村里的人一直在和那夫妇说,有个叫做安洁莉卡的女孩,是臭水沟里的魔女,是瘟疫的源头,自从那个女孩去了山里,瘟疫就消失了,所以...千万别把那女孩带回去,最好,也别把亚森带回去,因为亚森几乎每天和那女孩在一起,谁知道亚森是不是早已经成为魔女的使徒...

“我能跟着他们回去,也是求了好久的情,这个机会来之不易...”亚森忽然看着安洁莉卡,认真地说,“我和他们回去,对我们俩只有好处,你看啊,以后我就可以每天都给你带来充足的食物,说不定,还能给你带来不少钱,老爷和夫人可有钱了!”

亚森说到这里,眼里几乎在发光。

“那太好了!”

安洁莉卡很信任他。

她说:“那你现在就要走吗?”

“嗯。”

“那你记得来看我,”安洁莉卡拉住他的手,紧紧捏了捏,“我等着你。”

亚森没有骗她。

亚森第二天,就带着满是麦香和奶香的面包过来了,他手里提着篮子,篮子里除了面包,还有煮好的植物块茎。

“真好!”

安洁莉卡抓起食物狼吞虎咽,她从未吃过如此精美的食物。亚森告诉她,这只是老爷家最平常不过的一餐,他们每一顿都能在面包上抹黄油,就连出门旅行,也有专门的烘焙师跟着...

“你明天还会来吗?”

“明天...要和老爷回家了,有点远,”亚森垂下头,“不过这些应该够你吃一阵子了,我下次再来。”

“好,我等你。”安洁莉卡说。

过了一阵子,亚森果然又来了,他这次换上了一身上好的行头,他穿着老爷家定制的衣袍,阳光照过,家徽在领口发出明晃晃的光,袍身暗线与金丝若隐若现,与这身华贵袍子相衬的,还有亚森那打理得当的头发,他的脸白白净净,脚下靴子同样光洁如新,一点也看不出此前是个脏兮兮的流浪汉。

安洁莉卡痴痴地看着他,觉得亚森整个人都在发光,她不由自主地感叹:“你真漂亮!”

“嘿...”亚森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

他将手里的篮子放下,里面装着和上次差不多的食物。

“坐下呗。”

安洁莉卡盘腿坐地上,啃着面包说。

亚森没有坐,他说:“没事,我吃过,我站着就好。”

“哦。”

安洁莉卡没有多想。她一边吃,一边和亚森说着她最近做了些什么——她去了更远一些的山头,发现了那边有更宽阔的风景,能看见远方新建的城镇,城镇里有很多烟囱,还有很多马车。

说着说着,她甚至指着自己的两腿之间,说:“哦对了,大概几天前,我肚子痛极了,然后我就开始流血,流了好多血,我以为我得病了,或者是要死了...结果我没有,我到现在都还好好的。”

“不过我已经去溪水里洗过了,不会很脏。”安洁莉卡笑着说。

她没有注意到,亚森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你呢,这阵子在干啥?”她问。

“就跟着庄园里的女佣读书,写字,要不就是和同伴们去城镇里,在各种店铺里坐上一下午。”

亚森慢慢说,安洁呆呆地听,她不太听得懂亚森在说什么,有许多是她没有听过的名词。

“你的同伴们呢?”

“他们就在村子里,他们在等我,我得先走了。”

“这就要走了吗...”

安洁莉卡有些失落,可她没有为难亚森。

亚森说:“我下次再来吧。”

安洁:“好,我等你。”

亚森依旧没有骗她。他在十几天后,再次回到了山洞,可他这一次,脸上却少了几分兴奋。他依旧和安洁莉卡分享他的见闻,却没怎么把安洁莉卡的分享听进去。

后来的几次都是如此。渐渐地,安洁莉卡发现了亚森的变化。亚森过来的间隔越来越长,话越来越少,呆的时间越来越短。

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几年。

安洁莉卡记不清了,她只记得秋叶黄过,冬雪落过。接着,就是某天下午,和那天同样灿烂的午后,亚森放下了篮子便说:“我该走了,同伴们还在等着我。”

安洁莉卡从未料到,亚森连一刻也不愿意呆。曾经温暖安心的山洞,似乎变成了亚森要躲避的东西,安洁莉卡的蛇瞳盯着亚森,和亚森视线相撞。她仿佛从亚森的眼里,看见了当初那些朝她恶语相向的人。

“你还会来吗?”安洁莉卡问。

“已经...够了吧?”亚森忽然说,“你还要在这里呆上多久?”

蝉鸣愈发刺耳,安洁莉卡只感到一阵无边的空白。

其实她试过,她去了远的地方。她想有一份正式的工作,这样才能配的上亚森。她去过镇上,找过很多店铺,她想讨一份最简单的劳动,哪怕是半价给人做短工,也没有人要她。

可她最后没有将这些说出来,她只是重复地问:“你还会来吗?”

亚森没有回答她,只是说:“有机会的话,我会来的。”

那天以后,亚森就没有来过了。等到安洁莉卡下次看见亚森,是在刑场,在泼了油的木架子前。

不知为何,那如同镰刀割草般夺走生命的瘟疫,又随着一年的春风吹到了村子里。这次没有黑衣人前来收尸,也没有高塔的蓝袍人过来治病救人。

村民们只在惊恐与恶臭里勉强度日,感染很快蔓延到隔壁的村子,隔壁村子的隔壁村子...

人们举着火把,开始寻找瘟疫的源头,黑月之下,信仰似乎早已换了种方式存在。

火焰,才能净化瘟疫。

安洁莉卡记得这句话,亚森也记得,村子里的人,更加记得。安洁莉卡听见山下传来动静,传来火把的光亮。

她看见,那些人围了上来,将她堵在山洞门口,手里是火把和绳子。

“就是她!”

村民们愤怒地喊。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害怕,她相信,只要亚森站出来,证明她身上并没有传染病,她自然会得到清白。

于是,一直等到她被绑在木架子上,她都未曾吭过一声。

村民们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个牧师,对着她念经,念诵的内容她听不懂,只听见了只言片语,什么恶魔,什么救赎。

火焰点起来了。

她的蛇瞳盯着前方,仿佛乘着热浪,穿过人群。她的视力不好,可她早已将亚森的影子都刻进了心里,她知道,亚森就在观看处刑的人群中。

“亚森!”她大喊。

那个曾经发着光的人,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一闪,便隐没在人群里。

...

“后来呢?”

黑云如幕布般将月光遮住,莱茵扭头问她。

“后来,我杀光了在场的所有人,”安洁莉卡说,“除了他。”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反正跑了,他吓坏了,一路上都是水。”

“然后呢。”

“然后,教廷惩戒者抓住了我,当然,他们代价很大,死了很多人,”安洁莉卡咧嘴笑笑,“我被带到教皇陛下的面前,教皇陛下的有句话我很赞同。”

“什么话?”

“忠诚,是神明给予的唯一恩赐,”安洁莉卡说,“你呢,勇者,你有什么是必须要面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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